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婆婆陈银凤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比谁都大:“去年就是艺嘉请的,今年还得是她!”
丈夫张雪风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脚。
他以为我会犯难。他不知道,我前天在衣柜夹层翻到一本旧账本。
最后一页,去年中秋家宴的支出后面,有婆婆亲笔写的三个字:“该她。”
那三个字,让我八年的忍耐,彻底凉透了。
我把账本揣进包里,笑着站起来:“好,我去结账。”
可这次,我没走向收银台。
01
去年中秋那顿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饭店。婆婆订的是本地最好的那家海鲜酒楼,一桌菜三千八起步。我站在包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小姑子张海燕的声音:“妈,今年这顿饭,让大嫂出吧。”
婆婆说:“她肯吗?”
“怎么不肯,”张海燕笑了一声,“她那么好面子,您当着大家的面一说,她还能说不?”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呛得我眼睛酸。
我推门进去。婆婆看见我,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艺嘉来了!快坐快坐。”
张海燕也笑着凑过来:“嫂子,你气色真好。”
我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包厢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公公张达坐在角落里看手机,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小姑子的老公贾星洲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张雪风最后一个到。他进门的时候,婆婆立刻拉着他坐下:“你妹妹房子装修的事怎么样了?”
张雪风看了我一眼,说:“还行,在贴砖。”
“那钱够不够?”婆婆问。
张海燕接过话头:“妈,我们凑了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五万。”
婆婆没接话,转头看着我,笑着说:“艺嘉,你工资高,帮帮你妹妹呗。”
我愣住了。
我和张雪风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房贷三千,车贷两千,每个月除掉生活费,剩下的也就两千块。
“妈,”我勉强笑了笑,“我们手头也不宽裕……”
“嫂子,”张海燕立刻接话,“你不是去年升职了吗?奖金应该不少吧。”
升职不假,奖金也就五千块,买了年货,给公婆包了红包,早花完了。
我正想解释,张雪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石斑鱼、避风塘炒蟹、龙虾刺身。张雪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低声说:“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突然没了胃口。
吃到一半,婆婆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这顿饭,得谢谢艺嘉。去年我们家添了孙子,艺嘉出了不少力。今年这顿,也让她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海燕带头鼓掌。贾星洲吹了声口哨。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的手心全是汗。
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三万八千二。”
我手指发抖地输入密码。短信提醒跳出来,卡里余额只剩四百块。
走出收银台,我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张雪风从包厢里探出头:“付了吗?”
“付了。”
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躲在厕所里哭。
张雪风在外面喊:“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事,吃多了。”
他没再问。
电话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妈,她付了……嗯,您放心……行,我知道了。”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外面的月亮很好。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在张雪风的脚上。
他突然笑了一声。
在和他妈打电话的时候。
02
那笔钱分了12期。每期三千二。
为了省出这笔钱,我戒了奶茶,戒了外卖,每天带饭去公司。
同事小王问我:“艺嘉姐,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在减肥。
她说:“你又不胖。”
我笑了笑,没说话。
食堂的饭菜涨价了,一个素菜都要八块。我每天早起半小时做饭,带到公司用微波炉热一下。
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炒菜。
“闺女,过年回来不?”
“回不来,”我说,“公司加班。”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炒糊的青菜,愣了好一会儿。
爸一个人在老家,每个月靠我寄的两千块养老金过日子。他从来没问过我过得怎么样。他总觉得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该多问。
腊月初十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回家。
张雪风还没回来。我收拾衣柜,准备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
衣柜最下面有个夹层,我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手往那里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旧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婆婆的字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家里的账。
“张海燕结婚:二十万”
“张海燕买房:十五万”
“张海燕装修:八万”
“张海燕买车:五万”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笔后面都标注着钱从哪里来。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去年中秋那笔。
“中秋饭:三万八千二。该她。”
“该她”两个字,用红笔写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夹层里,手一直在发抖。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很久。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算好的那个。
张雪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换鞋,坐下吃饭,全程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妈有本账本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什么账本?”
“记家里开销的那种。”
“不知道,”他继续夹菜,“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
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张雪风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香。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字:“该她。”
该她。凭什么该我?
03
腊月二十,婆婆的电话来了。
“艺嘉啊,”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亲热,“今年年饭妈订好了,就在老地方。菜都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
“你今年还来吧?”她特意补了一句。
“来。”
“那妈就放心了,”她笑了一声,“艺嘉最懂事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张雪风从厕所出来:“我妈打电话了?”
“嗯。”
“让你去吃饭?”
“那你去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就是一顿普通的饭。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本账本翻出来。
一页一页翻过去。
张海燕结婚,二十万。张海燕买房,十五万。张海燕装修,八万。张海燕买车,五万。
我嫁进张家八年,除了结婚时那十万彩礼,没花过张家一分钱。
那十万彩礼,还是我爸借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账本装进包里,去了银行。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态度很好:“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帮我打印一下我老公的银行流水。”
我报出张雪风的卡号。小姑娘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每个月两千,转给张海燕。
从今年二月开始,到现在,十二笔。
两万四。
我把流水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银行,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冬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年三十下午四点,你来一趟市里。”
“咋了?”爸的声音有些紧张。
“你来了就知道了。”
“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想让您来看看。”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爸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我嫁给张雪风那天。
爸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上了婚车。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拿着,别让婆家看不起。”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红包里的钱,是他借了三个亲戚才凑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懂事,够忍让,就能换来一家人的真心。
现在想想,可笑得要命。
04
腊月二十三,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你想怎么办?”
我把账本和流水单推到她面前:“我要离婚。”
她翻了一遍,抬头看着我:“这些证据够了。你老公偷偷转移婚内财产,你婆婆用你的名义借过钱吗?”
“去年中秋那顿饭,是我刷的卡。”
“有凭证吗?”
“有。”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准备好协议,我帮你拟。”
“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
“好。”
出了律所,我去了一趟饭店。
老板娘姓刘,叫刘姐,以前跟我一个公司干过会计。她听了我的计划,沉默了好一会儿。
“艺嘉,”她压低声音,“这事闹大了,你可不好收场。”
“收不了也得收,”我说,“我忍了八年。”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行,那天我配合你。前台我来安排。”
“谢谢刘姐。”
“别谢我,”她摆摆手,“我就看不惯这种欺负媳妇的婆婆。”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个新包。
张雪风看见了,问:“买的啥?”
“包。”
“多少钱?”
“打折的,两百。”
他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我走进卧室,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账本复印件、银行流水单、律师拟的离婚协议。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放在衣柜最下面。
腊月二十八晚上,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艺嘉,明天下午四点,别忘了啊。”
“不会忘的。”
“你妹妹也来,一家人聚聚。”
“对了,”婆婆压低声音,“你卡上还有钱不?我怕到时候不够。”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够。”
“那就好,”她笑了一声,“妈就知道你最靠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张雪风进来了:“谁的电话?”
“你妈的。”
“她又催你去吃饭?”
“那你去呗,”他说,“不就是一顿饭嘛。”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的脸色,皱了皱眉:“你咋了?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行,”他打了个哈欠,“早点睡。”
他翻了个身,很快打起鼾。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05
年三十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饭店。
刘姐在收银台后面冲我招手:“艺嘉,这边。”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都安排好了。菜单我换了几道菜,换了便宜的。你婆婆点的那几道海鲜,我都换成家常菜了。”
“钱呢?”
“账单我给你准备好了,”她递过来一张单子,“总计一万五。”
比去年少了两万多。
“客气啥,”她拍拍我的肩,“去吧,他们都快到了。”
我走进包厢,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四点整,人陆陆续续到了。
张海燕挽着贾星洲的胳膊进来,一进门就喊:“嫂子!你来得真早!”
我笑了笑:“怕你们等着。”
贾星洲往椅子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刷。张海燕坐在我旁边,凑过来问:“嫂子,你这包不错,多少钱?”
“两百?看着像真皮的。”
“不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婆婆陈银凤最后一个到。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襟袄,头发烫了卷,精神得很。“艺嘉!来了多久了?”
“刚到。”
“好好好,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她在主位上坐下,招呼服务员,“上菜!”
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扇贝。虽然换了菜,但看着也不差。
婆婆端起酒杯:“今天这顿饭,可得好好谢谢艺嘉。去年就是她请的,今年还是她!”
张海燕带头鼓掌:“嫂子最好了!”
贾星洲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附和:“对对对。”
我站起来。
我说:“妈,我先去结账。”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艺嘉最靠谱了。”
我拿起包,出了包厢。
走到收银台,刘姐看着我:“不着急,你先把账本拿出来。”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前台上。账本、银行流水单、复印的账单、律师拟的离婚协议。
刘姐看了一眼,点点头:“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的门。
婆婆还在说话:“……艺嘉这媳妇,真不错。去年那顿饭,花了三万八,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是,”张海燕附和,“嫂子最豪气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嫂子,”张海燕看见我,“你怎么不进来?”
我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中间。
“妈,”我开口,“您记不记得去年那顿饭花了多少钱?”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三、三万八啊。”
“对,”我点点头,“三万八。我刷的信用卡,分了12期,每个月还三千二。”
“嫂子,你这是……”张海燕看看她妈,又看看我。
“我去年那顿饭,到现在还没还完,”我说,“今年的饭钱,谁出?”
包厢里安静下来。
婆婆的脸沉了:“艺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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