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那天傍晚,我拎着三斤多基围虾进门,虾还是活的,在袋子里蹦跶。

儿子念安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爸爸万岁!我要吃大虾!”厨房里飘出油烟的香味,我换了鞋正准备进厨房收拾,李秀芬已经擦着手出来了。

她看我一眼,接过袋子,转身就端上了桌。

我举着筷子去夹,手刚伸到一半,她连盘子带虾全端到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程晓雪面前:“闺女,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筷子悬在那儿,程香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盘虾而已,你至于吗。”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在厨房煎了俩荷包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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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江山,今年三十七岁,在一家私企当部门主管。一个月工资七千多,说多不多,够养家。

结婚十年了,家里一个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真要说什么事让我心里不痛快,就是四年前李秀芬搬过来住以后的事。

李秀芬是我岳母,老伴走得早,程香寒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就接了过来。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老人嘛,住就住吧,又不是住不下。

家里三室一厅,腾出一间给她,绰绰有余。

可有些事情,一开始没想清楚,后面就收不住了。

李秀芬搬进来第一年还算客气,买菜做饭洗衣服,都抢着干。

我也觉得挺好,家里多了个人帮衬,程香寒轻松不少。

可慢慢就变了味。

她开始在程香寒耳边嘀咕,说我不够顾家,说别的女婿怎么样怎么样,说程香寒嫁过来亏了。

这些话,程香寒从不跟我提,但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心里头是有想法的。

最让我堵心的,是李秀芬对程晓雪的态度。

程晓雪是她小女儿,比我老婆小三岁,去年离的婚,没工作没存款。

离婚后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每次来从不空手走。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能拿就拿。

李秀芬不但不说,还帮着收拾,生怕她闺女落下什么东西。

我记得有回程晓雪来,穿了一件新大衣,说是姐夫眼光好。

我心里犯嘀咕,我什么时候给她买过衣服?

后来一问程香寒,才知道是程香寒给她买的,花了八百多。

我说八百多你就给她买件大衣?

你自己的大衣都穿了三年了,领子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换。

程香寒说:“我妹嘛,离了婚不容易。”

你是不是觉得这话听着熟悉?反正我是听着了,而且听了不止一百遍。

程晓雪离婚那会儿,说回娘家住几天。

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吃喝拉撒全我的。

我一句话没说过,心想算了,谁家没个难处。

可问题是,程晓雪那半年也不是没工作,她在一家房产中介干,一个月三四千块还是有的。

但她挣的钱,从来没见往家里拿过一分。

买化妆品买衣服,倒是不手软。

李秀芬惯着她。从小惯到大。用李秀芬自己的话说:“晓雪命苦,当妈的不管谁管?”

可我命不苦吗?

程香寒以前不是这样的。

结婚头几年,她对我挺好的。

知道我爱吃红烧肉,隔三差五就做一顿。

后来李秀芬来了,她就慢慢变了。

开始觉得我挣钱不够多,开始觉得我陪她时间太少,开始在亲戚面前数落我。

有一回在她舅舅家吃饭,她当着满桌子人的面说我“挣得还没她妈退休金多”。

我当时没吭声,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还能凑合过下去。直到那天那盘虾上了桌。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买虾的时候,其实是想给家里添点气氛。

儿子念安放暑假在家,天天嚷着要吃虾。

我那天下午提前下了班,专门拐了个弯去菜市场,挑了三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

到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

见了我,扔下玩具就跑过来:“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举起手里的袋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儿子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大虾!大虾!妈妈!爸爸买大虾了!”

程香寒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想起来买这个?多贵啊。”我说:“难得嘛,儿子想吃。”

李秀芬坐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嘴里说了句:“虾现在多少钱一斤?”我说三十八。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没在意,拎着虾进厨房收拾。

程香寒接过袋子,帮我一块儿弄。

虾须剪了,虾线挑了,过水焯一下,捞出备用。

锅烧热,下姜蒜爆香,倒进虾,加料酒生抽蚝油,大火翻炒。

香味飘出来,儿子在客厅喊:“好香啊!妈妈你是不是做好了?”

程香寒说:“马上就好,你再等会儿。”

虾端上桌了,红亮亮的,冒着热气。我拿了筷子给儿子夹了一只:“来,尝尝爸爸买的虾。”儿子接过去,还没咬呢,先笑起来:“谢谢爸爸!”

我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李秀芬就站起来了。

她端起那盘虾,整盘端到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程晓雪面前。

程晓雪洗完手,甩着水珠走过来,嘴里还说着“今天吃什么好东西”。

李秀芬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闺女,坐这儿,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还没伸出去。

程晓雪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夹起一只虾就开始剥。李秀芬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嘴里还念叨:“多吃点,这虾新鲜。”

我看了看程香寒。她低着头在扒饭,像没看见似的。

我又看了看儿子。

儿子手里拿着虾,也不吃了,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姥姥。

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孩特有的困惑,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那盘虾离他那么远。

我咬了咬后槽牙,放下筷子。

程香寒终于抬起头了,瞥了我一眼:“一盘虾而已,你至于吗?晓雪难得来一趟。”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冷藏层只有两颗青菜和几个鸡蛋。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又拿出两个鸡蛋,开火,烧水,下了两碗清汤挂面,每碗卧了一个荷包蛋。

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程香寒面前,一碗放在我自己的位置。

儿子看看面,看看我,小声说:“爸爸,我要吃虾。”我摸了摸他的头:“明天爸爸再给你买。”

程香寒把面碗推回来,语气不太高兴:“我不吃面,我吃饭。

我没接话,坐下来,低头吃面。

程晓雪坐在对面,剥着虾壳,吃得正欢。李秀芬还在旁边说:“看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多吃点。”

我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咬断了往肚子里咽。

荷包蛋是糖心的,蛋黄流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我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面真咸。

咸得喉咙发紧。

02

那晚吃完了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们家住的房子是那种老式小区,六楼没电梯。阳台不大,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破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缠着好几层胶带,皮都磨掉了。

我坐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楼下路灯亮着,几只蛾子在灯罩外面扑腾。风不大,但九月的晚上开始凉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四年的事。

程晓雪头一次来借钱,是离婚前两个月。

她说想开个服装店,周转不开,借两万,三个月还。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结果店没开起来,钱也没影了。

后来她说是“被合伙人骗了”,我问她骗了多少,她说全赔了。

两万块钱打了水漂。

后来又借过几回,三五千不等。有借条吗?没有。一家人,谁打借条?

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我知道的,前前后后给了她不下六万。

这还不算她每次来家里顺走的那些东西。

有一次她来,看见我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说是朋友送的铁观音,她直接拿走了:“姐夫,你又不喝茶,浪费了,给我呗。”我还没说话呢,李秀芬在旁边说:“对,你姐夫不喝茶,你拿走吧。”

我是不喝茶,但那是朋友从福建寄来的,三百多一盒。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程香寒认真掰扯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我刚起了个头,程香寒就说:“算了,她是我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天坐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我还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一整天。

李秀芬没进我房间问过一次。

程香寒倒是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楼下药店关门了,你忍忍吧,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程晓雪来了,给李秀芬带了一件羊绒衫,说是商场打折买的,三百多。

李秀芬当场就穿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嘴里说“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

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挣扎着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李秀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那件新羊绒衫,在看电视。

见我出来,问了一句:“好点没?”我说好多了。

她就说:“那行,厨房有粥,你喝一碗再走。

那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膜。

我没喝,直接出门了。

这些事,当时都没觉得有多重。

就像往墙上钉钉子,头几个钉子抡下去,没觉得疼。

但钉子多了,墙就松了。

等到哪天轰的一声塌下来,你才明白,原来早就不行了。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回屋。

儿子已经睡了。

程香寒也躺下了,靠在床头刷手机。

我进了卧室,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心情不好?”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去睡了。”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留给我一半席子。

我躺在床沿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漆皮鼓起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外人。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早,去菜市场买了几个包子,还有儿子爱吃的豆沙包。

进门的时候儿子已经起了,坐在沙发上自己穿袜子。

李秀芬在厨房热牛奶,程香寒还在睡觉。

我把豆沙包递给儿子,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爸爸,你今天还买虾吗?”

我说:“爸爸今天不买了,过两天再买。”

儿子“”了一声,埋头吃包子。

李秀芬端着热好的牛奶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说:“晓雪昨天晚上走的时候,我把冰箱里剩的那点菜给她打包带走了。大晚上的,也不能让她空手回去。”

我说:“那点菜?”

李秀芬说:“就昨天没吃完的那点。还有几个鸡蛋。”她顿了一下,“我看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了,你今天去买点菜回来,晚上家里没菜了。”

我说:“行,下午我去买。”

她没再说什么,回屋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儿子吃完了豆沙包,舔着手指头上的豆沙。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盘虾,儿子就吃了那一只。

那只虾他最后也没吃完。

因为程香寒看他吃得慢,拿过去剥了壳又放回他碗里——但那是剥给程晓雪的时候顺手剥的。壳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钻心的无力感。

就像你拼命往船上填东西,船一直在漏。

你堵了一个洞,旁边又裂开一个。

最后你发现,漏的地方多到你根本堵不过来。

而掌舵的那个人——你的老婆——站在船头,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没买排骨,没买肉,只买了一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进了门,儿子问我买什么了,我把菜兜给他看。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没再问。

李秀芬看了一眼菜兜:“这怎么全是素的?”

我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省着点。”

她没再问,但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就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

程香寒看着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李秀芬夹了几筷子青菜,放下筷子,说了句:“这么素的菜,怎么吃?”

我没接话。

儿子倒是不挑,吃了大半碗饭,吃完就跑去房间写作业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从明天开始,我得想个办法。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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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了一上午呆。

中午同事拉我去楼下食堂吃饭,点了红烧排骨和一份鱼香肉丝。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没什么味道。

同事看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想得很清楚。

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七千二百块。

以前每个月给程香寒五千做家用,自己留两千二。

两千二里,一千是房贷——虽然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但婚后一直是夫妻共同还款——剩下的一千二,油钱电话费午饭钱,再给孩子买点零食,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什么。

程香寒那五千块,除了买菜和生活开销,剩下的是她自己在存。

存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每次我问她账上的钱够不够用,她都说“够用”。

但我知道,李秀芬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几乎没花过——她的吃住全是我家的。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加上我从工资卡里给她的钱,全给她和程晓雪攒着了。

这个账,我一算就心寒。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五斤五花肉,三斤排骨,两斤牛腱子,全放单位冰柜里了。

我们单位有个小冰柜,大家放便当用的。我平时不带饭,这次全都塞了进去。

回家的时候,我手上只拎了两棵大白菜,一把菠菜,几个鸡蛋。

程香寒在厨房炒菜,见我回来,看了一眼菜:“又买这些?”

我说:“刚发的工资,还没发全,这月先省着点。

程香寒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饭,桌上的菜是我买的那些。清炒白菜,菠菜蛋花汤,再加一小碟榨菜。李秀芬看了一眼,筷子一放:“这怎么越来越素了?”

程香寒替我答了一句:“他说公司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也不至于吃这个吧?”李秀芬的声音拔高了,“念安还在长身体呢,你看看你儿子,瘦成什么样了?

我夹了一筷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念安瘦吗?不瘦。一米一八的个子,四十三斤,在同龄小孩里不算胖,但绝对不算瘦。李秀芬不过是在找个由头说我。

“明天我去买菜。”李秀芬说,“我出钱,不能让孩子跟着遭罪。”

我没接话。吃完了饭,我帮程香寒收拾了碗筷,洗了手,进了卧室。

程香寒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愿意花钱,不会这么……”她顿了顿,找了一个词,“抠门。”

我没说话,把小夜灯打开,靠在床头翻手机。程香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李秀芬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音效一浪接一浪。

李秀芬没笑,脸绷着,眼睛没看电视,一直在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怎么变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那盘虾。那盘虾只是一个引信——真正埋在地底下的炸药的导火索。炸药早就埋好了,只是我一直没敢点。

但那天晚上,我终于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没在家吃早饭。起的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在楼下的早餐店吃了一碗小馄饨,又要了两个茶叶蛋,喝了一碗豆浆。

吃完早饭,去上班的路上,我给程香寒转了三千块钱。不多不少,三千。比平时少了。

两分钟后,程香寒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才三千?”

“这月工资发得少。”我的语气很平静,“绩效没达标,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李秀芬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三千?你一个月三千够什么?”

我没解释,说了一句“我要开会了”,就挂了。

那一整天,我的手机震了七八次。程香寒发了好几条微信,问我什么意思。我没回。

傍晚下班,我直接从单位冰柜里拎出两斤五花肉,去了一家朋友开的小饭馆,借他们的厨房把肉卤了。

朋友姓丁,叫丁安,以前在我们楼下开店,后来搬走了。人挺实在,看见我拎着肉来,笑了一下:“怎么着,家里不开火了?”

我说:“嗯,最近不想在家吃。”

丁安没多问,让我进了后厨。他自己在旁边切葱姜,也不催我。

肉在卤汁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香味飘满了后厨。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挣钱养家,到头来连口肉都要在外面吃。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嘴是擦干净的,手上没沾油。

李秀芬和程香寒已经吃完了晚饭,碗筷摆在桌上还没收。桌上是一盘炒豆芽,一个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程香寒坐在沙发上,板着脸,没理我。

李秀芬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程江山,你今天那三千块钱,我给你算过了。房贷两千二,水电气网费平均一个月三百多,你儿子的学费一学期七千多,你一个月三千,够什么?”

我说:“房贷是从我的公积金里扣,不算在家用里。水电气网费我另外交。学费我单独给。”

那你的意思是你那三千只负责吃饭?”李秀芬的声音越发尖锐,“一个人一天十块钱够吃饭?

“我只管我和念安的饭。”我看着她说,“你们娘仨的饭,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秀芬炸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赶我走?”

“我没赶您。”我退了半步,“我只是说,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钱,分清楚一点。”

程香寒站了起来,眼圈有点红:“程江山,你非要这样吗?”

我只是不想再稀里糊涂了。

说完这句话,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中午剩下的大米粥。

粥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米皮。

我没热,就这么喝了。

喝完了洗了碗,擦干手,进了房间。

程香寒没跟进来。

李秀芬在客厅里骂,声音一高一低,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04

冷战从第二天正式开始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先在单位食堂吃了一份红烧鸡块盖饭,又去菜市场买了一小盒草莓,打算拿回家给儿子。

买了草莓,又想到儿子爱吃火腿肠,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根,装在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程香寒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菜。程晓雪也在,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看见我进来,招呼也没打。

我把草莓洗了,装在小碗里端给儿子。又从口袋掏出火腿肠,剥了皮,切成小段,放在盘子里。

儿子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看到吃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爸爸!”

李秀芬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草莓和火腿肠,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程香寒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程晓雪站起来,李秀芬也出来了。三人坐到桌前,程香寒给我盛了一碗饭。我没接,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的包里拿出饭盒。

饭盒是早上在单位食堂买的:一份番茄炒蛋,一份土豆丝,两个馒头。我把饭盒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儿子的旁边。

李秀芬看见了,筷子在手里一顿:“你什么意思,在家还带饭回来吃?”

我说:“我吃单位食堂的菜,省事。”

“你这是在跟谁怄气呢?”李秀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给我说清楚!你不让我买菜,你也不买,现在你自己带饭回来吃,你让我们娘几个吃什么?”

儿子被吓得手一抖,草莓掉在地上。我弯下腰捡起来,放在桌上:“念安吃饭,别理奶奶。”

程香寒坐在那儿没动,眼眶有点红:“程江山,你非要这样吗?

“你先吃。”我说,“吃完再说。”

我坐回儿子的旁边,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盐放多了,咸。但我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桌上安静下来。李秀芬的喘息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的。程晓雪没动筷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

就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饭后,程香寒没收拾桌子,跟着我进了厨房。我打开水龙头洗碗,她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我没有转头,“我只是觉得,这个家的钱花得太糊涂了。”

“什么糊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嫌我妹花你钱了?”

“她花没花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是我妹!”程香寒的声音高了起来,“她离婚了,没地方去,我帮衬她怎么了?你就这么小气?”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程香寒,你妹离婚快两年了。这两年,光从我手上拿走的钱,六万打底。你给你妹买了多少衣服化妆品,我也没数。这些我不说了。但……”我顿了顿,“你儿子想吃虾,你连一句‘给孩子留两只’都不肯说。”

程香寒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妈住进来这几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说完这话,我侧身绕过她,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李秀芬正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冷笑:“呵,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娘几个吃你的喝你的,亏了?”

我没看她,默默地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我听见身后传来李秀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白眼狼一个,养不熟的。”

我抽了一口烟,烟呛进了嗓子眼,咳得天昏地暗。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僵了。

我每天下班先去食堂吃饭,然后打包一份带回家,只有我和儿子的饭。

程香寒带着她妈和她妹妹,吃她们自己买的菜。

李秀芬非常生气,但又没办法——她总不能硬抢我的饭盒。

但这种局面不可能长久。我清楚,李秀芬也清楚。

果然,第五天,李秀芬主动出击了。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在家陪着儿子写作业。

李秀芬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排骨、鲫鱼、肘子、卤猪蹄,还有一袋基围虾。

她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客厅地上,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我:“江山,妈今天给你买了点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诚恳。但我太了解她了,这招叫“先礼后兵”。

“妈,”我放下手里的笔,“您要吃什么您自己买,我不缺。”

“你看你,”她脸上仍旧挂着笑,“一家人何必呢。妈年纪大了,讲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瞧了一眼地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程香寒。程香寒正把手腕搭在膝盖上,看着我。

“昨天的事,妈认真想过,是我做得不对。”李秀芬推了推桌上那盘虾,“这虾我买的多,够一家人吃的。你消消气。”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盘虾就能消气?那这气也太不值钱了。

“妈,您的好意我领了。虾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饿。”

李秀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起来了。

“程江山,”她的声音冷了,“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要台阶。”我站起来,看着她说,“我要的是——这个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以后晓雪不能随便来我家拿东西。以后家里的开支,每一笔都要商量着来。以后您说话,不能当着念安的面说我。”

李秀芬的脸彻底垮了。

“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嫌弃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身后传来李秀芬的哭声,声音不大,但透着狠劲:“香寒,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

程香寒没有应声。

从那天开始,我家的饭桌上,再也没见过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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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冷战第十天。

那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

临走前看了一眼冰箱,里面除了几根胡萝卜和一把芹菜,啥也没有。

桌上放着一袋超市买的那种特价小馒头,还有半瓶辣酱。

我知道李秀芬已经骑虎难下了。

她前几天跟我“示好”没成功,现在拉不下面子再主动求和。

程香寒夹在中间,两头不敢得罪。

程晓雪倒是聪明的很,连着好几天没上门了。

但这都不关我的事。我心里头早有了主意。

这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丁安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把肉放他那儿冻着,晚上下班去取。

丁安犹豫了一下,说:“江山,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你家那事,我听香寒她妈在楼下跟邻居吵过架,挺难听的。”丁安说,“她说你是小气鬼,说她闺女嫁给你吃亏了。

我笑了一下:“她说得对,我就是小气。不然怎么能让她们好好过日子。”

丁安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程晓雪打的。

“姐夫,”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好多菜,做给你吃。”

我回了一句:“我说了你别给我打电话。

“姐夫,你怎么这样啊?”程晓雪的声音委屈起来,“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就是想吃个虾你都不让?”

“程晓雪,我不跟你吵。但你要是真觉得你姐对你好,你就不该让你姐难做人。你姐为了你,跟我闹成这样,你觉得值吗?”

“那是你小气!”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直接挂了电话。

五点半,我下班后去丁安那儿取了肉,包好,放进背包里。丁安看了我一眼:“哥,你瘦了。”

“哪有那么快。”

“你最近上火了吧?牙龈都肿了。”

我没说话。确实有点上火——这几天吃的素菜太寡淡了。

回到家,开门的一瞬间,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李秀芬坐在沙发上,两腿分开,两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准备起跳的老母鸡。

程香寒坐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程晓雪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捏着手机,表情很不自然。

我换了拖鞋,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秀芬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程江山,你是不是把账本给丁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账本?

她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尽量稳住语气。

“你少装蒜!”李秀芬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没人告诉我?丁安他老婆跟我楼下赵姐说了,说你把家里花了多少钱都记在本子上,还拿给别人看!你是不是把我们娘几个当贼防了?”

我心里了然。丁安这个人嘴快,跟他老婆说漏了,他老婆又跟别人说,传来传去就传到李秀芬耳朵里了。

妈,”我尽量让语气平稳,“账本是我自己记的,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丁安是我朋友,我跟他说两句,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李秀芬冷笑,“你是不是还想跟外面人说,我这个当岳母的吃你的喝你的,你还想怎么样?

“您吃我的喝我的没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您让我觉得,这个家是我的吗?”

“你这个没良心的……”李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女儿嫁给你十年,给你生儿子,给你洗衣做饭,你就这么对我们?”

“妈,”程香寒在后面拉了拉李秀芬的胳膊,“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李秀芬扯开她的胳膊,“让他说!让他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只想让我儿子能吃上肉。

“你!”李秀芬气得直哆嗦。

“我说的是实话。”我弯腰去看程香寒,“念安昨天吃饭的时候你看没看见?他在那碗白菜汤里捞了两片蛋花,夹起来放了回去。”

程香寒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今天去学校接他,他书包里还有小卖部的辣条,那是同学给他买的。”我又补了一句,“你儿子馋成那样了,你知不知道?”

李秀芬气得直跺脚:“你少在这里装!你今天弄到今天这步,不全是你自己作的?你要不是这么小气,至于连吃顿饭都……”

“我小气?”我转过头看着李秀芬,“我小气就不会让你住四年,不会让你女儿拿走六万块钱,不会让我儿子跟着吃素!妈,您说我小气之前,您先想想,您大不大方?”

李秀芬没话说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一只手扶着额头:“我不跟你说了,我心脏不好……”

程晓雪这会儿开口了:“姐夫,你够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跟两个女人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我说老实话,”我看着程晓雪,“你也别装无辜。你离了我家,能不能活得下去?”

程晓雪嘴一撇,不吭声了。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小孩打闹的喊叫。

程香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江山,你……你真的想要什么?”

“我想要咱们家能跟别人家一样。”我看着她,“你妈是你的妈,你妹是你妹,我不拦着你孝顺。但你得分清楚,谁是你男人,谁是你儿子的爸。”

程香寒没说话,豆大的眼泪从眼里滚下来。

李秀芬使劲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行了!我走!”她站起来,“我回我老房子住去!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程香寒一把拉住她:“妈,你别走……”

“我不走能怎样?”李秀芬又哭了,“你男人要赶我走,我还赖着干嘛?”

她嘴巴上说着要走,腿却没动。我看在眼里,也知道她只是在唱苦肉计。

“妈,”我开口了,“您要走,我不拦。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屋里三双眼睛一起看向我。

“这个家的钱,以后得透明。”我说,“我每个月往家用账户里打三千五,剩下多少我自己留着。您的退休金您自己存着,但您不能拿这个钱去补贴晓雪——除非家里遇到大事。”

“你!”李秀芬瞪大了眼睛。

“第二,”我不给她插嘴的机会,“晓雪以后不能随便来我家拿东西。要吃饭,行,打个招呼,提前说。第三,念安的教育和吃饭问题,我来管。”

李秀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可思议,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程香寒沉默着,没有反驳我。

她沉默,对我来说,就算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有走。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摔门摔得很响。

而我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芒,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反击才刚刚开始。

06

冷战持续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家里已经彻底变了天。

李秀芬虽然嘴上说要走,但到底没舍得离开这套有暖气有热水有免费菜吃的房子。

但她也不跟我说话了——是那种刻意的、冰冻的沉默。

我进厨房,她就出去。

我在客厅坐着,她就把电视关掉回自己房间。

程香寒在我和她妈之间,夹得像一块风干了的腊肉,两边都疼。

但她还是没主动来跟我说话。每天除了必要的生活对话——“饭在锅里

“碗洗了”——没有一句多余的。

我知道她心里在较劲。她觉得我是在逼她做选择,她不愿意选。

但我没逼她。我逼的是这个家,要有一个正常的模样。

那天是周三,我下了班,先去丁安那儿拿了一大包肉。

五花肉、排骨、鸡腿,满满一大口袋。

我在丁安的小厨房里把排骨炖上,又把鸡腿腌好。

丁安在旁边看着,有些心疼地叹口气:“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他摇了摇头。

挺好的,”我说,“清净。

“你老婆那脾气我知道,”丁安递了根烟给我,“她是个好女人,就是太听她妈的了。”

“我不怪她。”我接过烟,“我只怪我自己反应太慢。早就该把话说开的。”

肉炖好了,弄了一大盒,装好。回家路上,我在小区的菜店又买了一把葱,一兜子米,还买了儿子爱吃的番茄和鸡蛋。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儿子就冲过来了:“爸爸!”

我蹲下来,搂住他:“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儿子大声说,“爸爸,你身上好香啊。

“爸爸带了吃的回来。”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这句话刚落,客厅里的李秀芬就站了起来。她看着我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睛里面的光,冷得像刀。

“你还做上菜了?”她冷笑着说,“在外面开小灶,回家让我们喝西北风?”

“妈,我买的是我和念安的饭。”我放下包,“你们要吃,我也可以分,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句‘辛苦’。”

李秀芬的脸,瞬间就红了。

“你……”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程江山,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理她,拎着包进了厨房。

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排骨炖得软烂,带着汤汁,油光发亮的。

鸡腿炸得金黄,撒了椒盐,闻着特别开胃。

我又盛了一碗米饭,把排骨和鸡腿放在旁边,又切了一个番茄,炒了个鸡蛋。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爸爸,我能吃排骨吗?”

“当然能。”

我把饭菜端到桌上,把筷子放在儿子手里:“吃吧。”

儿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直接从骨头上脱落了。他嚼了两下,满脸都是笑:“爸爸做的菜真好吃!”

我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夹了一只鸡腿,就着米饭吃了起来。

李秀芬从客厅隔着墙喊了一嗓子:“你们去外面吃!别在桌上脏了我的眼!”

我没抬头。

程香寒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端到茶几上喝去了。

李秀芬见状,更不高兴了:“你也不吃他做的饭?他不就是想逼我们走吗?

程香寒没接话,低着头喝粥。

我突然感觉,这天晚上,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裂开。

那之后,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周末,我照例去丁安那儿做菜。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是程香寒打的。

“江山,”她的声音有些乱,“我妈……她刚才摔倒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了?”

“她非要去阳台收被子,我劝她别收,她不听。滑了一下,磕在花盆上了。”程香寒带着哭腔,“我现在在医院呢,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

我想了想,还是应了:“在哪家医院?”

她告诉我是市中心人民医院。我拦了辆出租车赶了过去。

到了急诊室门口,李秀芬正躺在病床上,额头上包着纱布,小臂上也缠了一层。程香寒坐在旁边,握着她妈没受伤的那只手。

我走过去,问了一句:“片子拍了吗?”

程香寒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拍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腿上磕青了一块,额头磕破了皮,缝了三针。”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

李秀芬闭着眼睛,没理我。

医生来了,交代了一下护理事项,说可以回家休养。我一听,二话没说,去叫了辆出租车。

回来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李秀芬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装睡。程香寒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家,我打开门,扶着李秀芬走进去。她嘴上没搭理我,但脚底下是跟着我的步子走的,没有再甩开我的手。

程香寒在后面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程香寒做了一顿饭。没有肉,但菜做得用心——炒了四个菜,蒸了米饭。

这顿饭,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的。

李秀芬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回屋了。

程香寒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江山,我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她的声音很轻,“我也知道你对我妈有意见……但是,江山,你知不知道,我妈她……”

“她怎么?”

“她怕。”程香寒的眼眶又红了,“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剩我和晓雪了。她怕晓雪过得不好,怕我也过得不好。她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嫌弃她。”

“我从没嫌弃过她。”我说,“是她一直觉得,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程香寒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江山,对不起。”

我愣住了。

结婚十年,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她声音哽咽,“你挣的钱都贴补家里了,你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妹的事,我确实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心头有一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你知道就好。”我说,“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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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秀芬在家养了三天伤,嘴上一直没消停过。

但我不跟她吵了。不是不跟她吵,是不想再在这种事情上消耗自己。

我知道,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她,而是藏在背后、一直没被正视的那件事。

那件事,终于在一个周六的傍晚,炸开了。

那天程晓雪带着新男友来吃饭。

她那个新男友叫吴欣妍,三十岁上下,开着一辆白色别克,是某商场里做服装生意的。

人长得还行,说话也很和气,进门就给我们一人带了一份水果礼盒。

李秀芬见了他,像是捡到了宝,脸上笑出了褶子:“哎哟,还带什么东西,来就来嘛,快坐快坐。”

程香寒在厨房忙活,炒了一桌子菜。排骨、鱼、虾、红烧肉,算是这些天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没什么话。

程晓雪和吴欣妍坐在茶几边,一边磕瓜子一边聊天。

吴欣妍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企业当部门主管。

他笑着说“不错不错”,然后又扭头跟程晓雪说悄悄话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没什么波动。反正是她的新男友,跟我家没什么关系。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一桌。李秀芬坐在主位上,一直在招呼吴欣妍吃菜:“小吴,你多吃点,这个排骨是我女儿做的,好吃的。”

吴欣妍夹了一块排骨,点了点头:“阿姨,您女儿手艺真好。”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程晓雪也一直笑嘻嘻的。

可就在大家都以为这顿饭能平稳收场的时候,程晓雪突然说了一句话。

“姐夫,”她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你上次买的虾真好吃,今天怎么没买虾啊?”

李秀芬的脸色立刻变了,使劲给程晓雪使眼色。

但程晓雪没看见,还继续说:“你以前不是挺大方的吗?现在怎么这么……”

程香寒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程晓雪这才反应过来,住了口,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这虾是我买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那前两天那一整盘虾,是谁给我的?”程晓雪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有些不服气,“你不是说要去买虾?怎么自己不吃?”

“我让你姐跟你说。”我转头看程香寒。

程香寒的脸僵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吴欣妍坐在中间,感觉到气氛不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李秀芬端起了酒杯:“小吴,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妈,”我开口了,“您别急着敬酒,我今天有些话,想当着吴哥的面说清楚。”

“程江山!”李秀芬猛地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这是我这几年的账本。不厚,但写的挺详细。”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程晓雪,去年三月十七日,借两万做服装店,未还。去年六月三日,借三千,说买手机,未还。去年九月十一日,借五千,说交房租,未还。今年一月八日,借两千……”我一页一页地念,声音不大,但每念一条,程晓雪的脸就白一分。

“够了!”李秀芬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程江山!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吗?”

“我没砸场子,”我合上本子,“我只是想让吴哥知道,他女朋友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吴欣妍的表情已经变了。他看着程晓雪,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晓雪,你不是说……你之前是自己开店亏的吗?”

程晓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姐!”她转向程香寒,“你倒是说句话呀!

程香寒低着头,没看她。

程晓雪怔住了。她从没见过她姐姐这幅模样——这让她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只是借一点,”程晓雪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我看着她说,“你月薪四千,租房子两千,吃饭一千,还有一千你买衣服化妆品都不够。你拿什么还?”

程晓雪哭了出来。

李秀芬走过来,从我手里抢过那本账本,翻了翻,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不是心疼程晓雪欠我的钱,她心疼的是——这些事,再也盖不住了。

“程江山。”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发抖,“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们娘几个过不去?”

妈,是你们先跟我过不去的。”我说,“我只要这个家有规矩,别让我儿子连口虾都吃不上。

吴欣妍站起来,手机揣进口袋:“今天这场合,我先走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程晓雪,“晓雪,改天咱俩单独聊。”

说完,他没回头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程晓雪“哇”一声哭出来:“妈!你看他!他把我男人赶走了!”

“你闭嘴!”李秀芬冲她吼了一声。

程晓雪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李秀芬看着手里的账本,看看我,又看看程香寒。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她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程江山……你够狠。”

程香寒终于开口了。她看着李秀芬,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妈,这账,我看过了。”

李秀芬歪着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看过了。”程香寒又说了一遍,“晓雪欠的钱……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李秀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为什么不帮她?她是你妹啊!

“妈,”程香寒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帮她了。我拿自己压箱底的私房钱还她借的钱。我给她买衣服,我给她买手机,我让她在家住着,连饭都是我做的。妈,我已经尽全力了……”

李秀芬愣在那儿,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可你从来没觉得她亏欠过我什么。”程香寒哭着说,“你只想着她不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老公也难……我儿子也难……”

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秀芬张了张嘴,没说话。

程晓雪坐在椅子上,抱着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没人看她了。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好,放回柜子里。

“账本我留着,”我说,“但不代表我会催你们还钱。我要的,只是你们以后把事儿说清楚。别再让我儿子跟着吃素。”

我走进厨房,把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水龙头滴着水,像是什么东西在一滴一滴地漏掉。

我拧紧了水龙头。外面安安静静的,像这屋子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

但我知道,事情已经变了。翻天覆地地变了。

08

账本风波之后,家里安静了好几天。

程晓雪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程香寒说她是回自己租的房子了,还说要重新找工作。

李秀芬坐在房间里,门关得很紧,一整天没出来。

家里突然间少了一个人,三室一厅好像一下子空旷了。

我照常上班,下班,去丁安那儿做菜,带回家给儿子吃。

不一样的是,程香寒开始重新出现在饭桌上——不是她自己做菜,而是坐在我旁边,吃我做的菜。

第一次她坐我旁边的时候,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儿子看看我,看看她,继续埋头啃鸡腿。

一连三天,她都没说话。但每天早上,我能看见她把我换下来的衬衣洗干净了,叠好,放在床头。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厨房里有动静。我探头一看,程香寒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颠锅。

锅里红烧肉滋滋地冒着油光,油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旁边还有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蒜蓉空心菜。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我站在门口问。

程香寒没回头,声音很小:“顺便做的。

我走到餐桌前,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筷子是我常用的那双——她没放错。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蹦蹦跳跳:“妈妈做的红烧肉!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

“先去洗手。”程香寒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都多。

过了一会儿,程香寒突然开口了:“江山,我今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念安了。”程香寒低着头,“说什么时候方便,能让我带念安回去看看她。”

“你想去就去吧。”我说,“我不拦你。”

程香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去阳台抽烟。程香寒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江山,”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跟我妈说……以后每个月,我给她两千块钱生活费。”

我吐出一口烟:“你给她多少我不管,那是你的钱。”

“不是,我是想……”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我是想说,以后她的钱……不能再贴给晓雪了。两千块够我妈吃饭生活了,剩下的她怎么能攒下,是她的事。但晓雪那边,我再也不帮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握在栏杆上,握得很紧。

“你信我吗?”她问。

我没回答,把烟掐灭,转身回去:“外面冷,早点睡吧。”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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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一天地走着。程香寒的变化,让我有些意外。

她不再动不动就打电话催程晓雪来家里吃饭了。

也不再把买好的菜、做好的饭往包里塞,说“给晓雪送去”。

她开始精打细算家里的开支,每天把钱数得清清楚楚——买菜多少钱,买水果多少钱,给儿子报兴趣班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在冰箱门上贴着的白纸上。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冰箱门上除了记账的白纸,又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明天买排骨,念安说还想吃爸爸做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我差点忘了,她上一次主动记我儿子的口味,是什么时候的事。

又过了几天,周六,我正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手机响了,是李秀芬打的电话。

从我“翻账本”那天之后,她就没给我打过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妈。”

江山,”李秀芬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你……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这边旧房子的水管漏水,把楼下淹了。”她的声音有些急,“楼下邻居闹得很凶,我腿又疼,走不动路……你能不能过来帮妈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乐高,说:“你在家等着,我这就过去。”

“哎哎,”李秀芬连忙说,“好,好,你……”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挂了电话。

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程香寒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妈那边水管漏水,我过去看看。

程香寒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李秀芬家楼下的时候,她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看见我们的车,她赶紧迎上来,嘴里念叨着:“江山,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

妈,您别这么说。”我下了车,“水管在哪儿?

李秀芬领着我上了三楼。

厨房里,水龙头下面的软管裂了个大口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

地上铺了一层水,旁边放着几个泡了水的脸盆。

我让李秀芬和程香寒在外面等着,自己钻到水池下面,用扳手拧了半天,把软管拆下来。

水管还在滴水,打湿了我的半边袖子。

妈,你这软管老化了,得换根新的。”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去楼下五金店买一根。

“你衣服都湿了,”李秀芬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先换一件吧,我那儿有你——有香寒她爸留下的衣服,你穿试试。”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用,我买完回来再换,没多远。”

我下楼买了软管,回来装上去,又拧紧接口。打开总阀试了试,不漏了。

我从水池下面爬出来,袖子全湿了,双手也全是灰。李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满身的狼狈,嘴角动了动。

“江山……”她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谢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谢。”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妈,以后家里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别一个人硬撑。”

李秀芬点了点头,转头擦了擦眼睛。

回去的路上,程香寒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过了好几个路口,她突然说:“江山,你刚才……跟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哭了。”

“我知道。”

“她心里其实也后悔。”程香寒的声音有些轻,“她就是嘴硬,拉不下那个脸。”

我没接话,继续开着车。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点。

10

第二个周末,李秀芬让我和程香寒带着儿子去她那儿吃饭。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程香寒替我答应了:“妈,周六中午,我带念安和江山过去。”

李秀芬在电话那头应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惊喜。

周六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李秀芬家。

她一开门,穿着新买的围裙,头发也烫过了。

客厅桌上摆了一大桌菜,鸡鱼肉蛋一样不缺,还有一盘清蒸鲈鱼。

儿子叫了一声“奶奶”,李秀芬就弯腰把孙子抱了起来:“哎呦,我的乖孙,又长高了!”

吃饭的时候,李秀芬坐在儿子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念安,吃这个鱼,没有刺的。来,排骨也吃一块,你正长个子呢。”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程香寒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你也吃,瘦了。”

李秀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江山,妈敬你一杯。”

我愣了一下,端起桌上的酒杯。

“以前的事,”李秀芬看着我,眼框有些发红,“是妈做得不对。你是个好女婿,是妈欺负你了。”

说完,她把酒一口闷了。

我端着酒杯,沉默了半晌。程香寒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举起酒杯,也一口干了:“妈,过去的就算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李秀芬家的客厅里,喝茶,聊天。

儿子在旁边拼新买的乐高。

李秀芬跟程香寒说家长里短,我偶尔插几句嘴。

没人再提那个账本,也没人再提那些虾。

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了。又好像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李秀芬每隔一周来我家吃一顿饭。

但不住下了。

吃完饭,坐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跟程香寒说一声“菜做得不错”,跟我点点头,摸摸孙子的头,就出门打车回去了。

程晓雪没再来过。

听说她换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区,还找了新男朋友。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见她,离得挺远。

她好像也看见了我,愣了一秒,然后低下了头,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没叫她。

我知道,有些人,注定是走散了才好。

九月底的那天傍晚,天气凉了。

我下班回来,程香寒在厨房包饺子。

案板上堆着白白的面皮和一盆韭菜鸡蛋馅。

儿子趴在旁边,手指上沾着面粉,正在擀一块面皮,擀得歪歪扭扭的。

“爸爸!”儿子看见我就喊,“妈妈教我包饺子!”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在他们旁边,也拿起一张面皮。

程香寒把擀好的饺子皮递给我,笑着说:“你包得好看,来,教教儿子。”

我接过皮,舀了一勺馅,手指一用力,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捏好了。儿子看着,眼睛亮亮的:“爸爸好厉害!”

程香寒看了我一眼,眼里的笑是认真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进屋里。厨房的炉灶上,锅里的水正等着烧开。

我包着饺子,忽然在想,那盘虾的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儿子扒在我腿上问:“爸爸,明天我能吃虾吗?”

“能。”我说,“明天爸爸给你买。”

程香寒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我抬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带着秋天的桂花香。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盘子里,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静,楼下的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日子还得往下过。

能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