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罗医生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你妈怀了,快四个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76岁的老太太,再婚才4个月,怀孕?
罗医生把B超单塞到我手里:“你看,这是胎囊,有心跳了。”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手抖得拿不稳。
诊室里传来母亲的笑声。徐寿生扶着她坐在椅子上,正给她削苹果。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小卉,以后你就是当姐姐的人了。”
那笑容和善极了,温和极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1
母亲打电话来那天是个周六。
我还在学校改卷子,手机响了。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小卉,妈再婚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领的证,你过来吃顿饭吧。”母亲说完就挂了。
我愣了好半天。母亲丧偶十年了,一直一个人过。
我倒是催过她找个伴,她总说“一个人清静,不折腾了”。
这才几个月没问,她就再婚了?
我赶到母亲家时,是下午两点。门没锁,推门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四个菜,还有一瓶红酒。
母亲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老头。
那人看起来七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精神头不错,脸上挂着笑。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你就是小卉吧?我叫徐寿生。”
“你好。”我握了握他的手,转头看母亲。
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也烫过了,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
她拉着徐寿生的胳膊,笑盈盈地看着我:“小卉,这是你徐叔。”
“妈,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
“两个月前吧,在公园晨练的时候。”母亲倒了三杯茶,“你徐叔退休了,以前在机关单位工作,老伴去世三年了。”
“那阿姨是怎么走的?”我看向徐寿生。
“心脏病。”他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她说胸闷,我打了120,还没到医院人就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眼神却有些暗。
我心里一软,没再追问。
吃饭时,母亲一直给徐寿生夹菜,徐寿生也给母亲盛汤。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的老夫妻。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卉,你也吃菜啊。”母亲把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妈,你们领证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放下筷子。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徐寿生接过话:“是我考虑不周,该让小卉知道的。”
“是她怕你反对。”母亲抬起头,“小卉,妈活到这个岁数,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徐叔对我好,天天早上给我熬粥,晚上陪我遛弯,比亲儿子还贴心。”
“那他的子女呢?”我问。
“儿子在国外,联系不方便。”徐寿生笑了笑,“他在那边成家了,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
“那你们以后住哪?”
“就住这儿。”母亲指了指这房子,“你徐叔说了,他那边房子租出去了,租金还能补贴家用。”
我看了看这个家。这房子是父亲留下的,三室一厅,地段不错,现在市价至少两百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走的时候,母亲送我到门口。
“小卉,妈知道你是关心我。”她拉住我的手,“可妈也想要个人陪陪,你们年轻人不懂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的滋味。”
“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你徐叔不是那样的人。”母亲摇摇头,“我活了76年,什么人对我好,什么人对我坏,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回到家,我给儿子曹阳打了个电话。
“外婆再婚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跟谁?”
“一个老头,说是以前在机关单位工作的。”
“你见过他儿子没?”
“没有。”
“你们查过他的底细没?”
曹阳叹了口气:“妈,你心也太大了吧。”
“她不让我管。”我靠在沙发上,“她说我管太多。”
“那你也得上点心。”曹阳的语气认真起来,“这种半路夫妻,最容易出事。”
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雨。
雨下的不大不小,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灯。
02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每天都往母亲那儿跑。
说是跑,其实也就是下了班过去坐一会儿,看看她身体怎么样。
每次去,徐寿生都在。
不是在厨房熬汤,就是在阳台浇花。他看见我来了,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卉来了?吃饭了吗?我煮了鸡汤,给你盛一碗。”
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一开始对他有戒备心,可他态度太好了,母亲也跟着开心。
渐渐地,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板着脸。
有一天,我下班早,买了点水果过去。
进门时,母亲在卧室睡午觉,徐寿生在客厅看报纸。
“你妈睡了。”他放下报纸,“今天早上我们去公园走了一圈,她有点累。”
“嗯。”我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小卉,你坐。”他指了指沙发,“我想跟你聊几句。”
我坐下来,等他开口。
“我知道你可能不放心我。”他的语气很诚恳,“换做是我,我也不放心。一个陌生人突然跟你妈结婚了,谁都会多想。”
我没说话。
“可我是真心想跟你妈过日子。”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妈这个人,心地善良,没什么心眼。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我认识她之后,觉得她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那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我问。
“在公园,她每天早上去跳广场舞。”徐寿生笑了笑,“我看她跳得好,就上去搭话。聊着聊着就熟了。”
“你那房子呢?”
“租出去了,一个月三千多的租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你妈的退休金卡,我让她保管我的退休金。我的钱都放在她那儿,以后用钱,我们一起商量。”
我接过卡看了看,确实是徐寿生的名字。
心里头的戒备松了一些。
“小卉,你放心。”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不是图你家的房子。我也有房子,也有退休金。我图的就是你妈这个人。”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醒了,精神不错。
徐寿生给她熬了小米粥,又炒了两个菜。
吃饭时,母亲一直笑呵呵的,脸上红扑扑的。
“小卉,你徐叔对我可好了。”母亲拉住他的手,“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你们好就行。”我说。
心里头那个结,好像松了一点点。
可没过几天,邻居张婶打电话来了。
“小卉,你在家没?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张婶的声音神神秘秘。
“在呢,婶,你过来说。”
张婶住在楼下,跟我爸是老同事。
我爸走后,她一直挺照顾母亲的。
过了一会儿,她就上来了。
“你妈那个新老伴,我总觉得不对劲。”张婶一进门就说。
“怎么了?”
“前段时间,我看他在公园跟老李头打听,问谁家老太太有钱有房子。”张婶压低声音,“老李头跟我说,他还问了几个人。”
我心里一沉。
“这还不算。”张婶接着说,“前两天我买菜回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来找他。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那个年轻男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瘦高个,戴个眼镜。”张婶想了想,“我从来没见他来过。”
我心里翻了个个,面上没露出来。
“婶,我知道了,谢谢你。”我送走张婶,越想越不对劲。
他不是说自己儿子在国外吗?
怎么会有年轻男人来找他?
我拿出手机,想给曹阳打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也可能是朋友,或者是亲戚。
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03
国庆节的时候,曹阳回来了一趟。
他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
回来的第一天,他就跟着我去了外婆家。
母亲看见外孙,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小阳长高了,瘦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学习累不累?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不累,外婆。”曹阳笑着说,“我这是练出来的肌肉。”
母亲笑呵呵地进了厨房。
徐寿生坐在客厅,正在泡茶。
“这是小阳?长这么大了。”徐寿生打量他,“今年大几了?”
“大四了。”曹阳说,“下学期该实习了。”
“什么专业?”
“计算机。”
“那不错,将来好找工作。”徐寿生给他倒了杯茶。
曹阳接过茶,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当着徐寿生的面不好开口。
吃饭时,母亲不断给曹阳夹菜,曹阳也不客气,吃了个底朝天。
饭后,母亲去洗碗,徐寿生下楼买烟。
趁这个空档,曹阳拉住我:“妈,我在外婆家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我去外婆房间找充电器,看见徐寿生在翻外婆抽屉。”曹阳压低声音,“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缩回去了,说是在找指甲刀。”
“你外婆的指甲刀放在床头柜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问我外婆的房产证放在哪。”曹阳说,“我说不清楚,他没再问。”
“你外婆知道吗?”
“不知道,外婆那时候在楼下晒衣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曹阳看着我,“你不觉得他跟外婆结婚太快了吗?才认识两个月就领证了。外婆那房子,值不少钱。”
“我知道。”我揉揉太阳穴,“可你外婆不听我的。”
“那就让他少跟外婆接触。”曹阳说,“你多往这边跑跑,他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我点点头。
可母亲那边,还真不好说。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留了很久才走。
走之前,我去洗手间,路过卧室,看见徐寿生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换上笑脸:“小卉要走了?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就行。”
“那不行,外面天黑了。”他坚持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看见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那张脸,在电梯的灯光下,看着有些陌生。
我回到家,给曹阳发了个微信:“你说得对,我得多盯着。”
曹阳回了个表情包,发了个“加油”的手势。
可我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04
入冬后,母亲开始犯毛病。
先是没胃口,吃什么吐什么。
接着肚子胀,总是打嗝,脸色也越来越差。
“妈,去医院看看吧。”我劝她。
“没事,就是胃不好。”她摆摆手,“吃点药就好了。”
徐寿生也这么说:“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是肠胃功能紊乱,开了药。”
可药吃了一周,母亲的症状一点没好转。
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也肿了。
“妈,你这样不行,得去大医院查查。”
“不去。”母亲摇头,“我没事,就是最近吃多了。”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吃多了?”我心里着急,“明天我请假,带你上医院。”
“不用,让你徐叔带我去就行。”母亲还是不松口。
“徐叔带你去,也得去正规医院。”我看着徐寿生,“上次那个社区医院,水平不行。”
“小卉说得对。”徐寿生点头,“我明天带她去市立医院看看。”
我这才放下心。
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问母亲检查结果。
“医生说没事,就是脾胃不和。”母亲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开了点中药,调理调理就好。”
“那就好。”我挂了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母亲说她胃不舒服之后,精神状态也跟着变差了。
以前她喜欢出去遛弯、跳广场舞,现在连楼都不下了。
整天待在家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发愣。
我觉得不对,给她买了几盒药,她却说:“别买了,你徐叔给我买了外国药,吃了挺管用的。”
“什么外国药?”
“不知道叫什么,他说是好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母亲说,“吃了以后肚子就不胀了,也不吐了。”
“你拿来我看看。”
母亲翻了翻柜子,拿出一个药瓶,上面全是英文。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大学同学。
同学是学医的,看了半天说:“这是一种雌性激素药,一般是给更年期女性调理用的。”
“我吃了会怎样?”
“你妈已经76了,早过更年期了,吃这个会扰乱内分泌。”另据他的语气严肃起来:“长期服用会有副作用,还会影响身体机能。”
“这药是徐寿生给你买的?”我问母亲。
“是啊,他说这是进口好药,对胃好。”
“妈,这药是激素,不能乱吃。”我把手机上的翻译结果给她看。
母亲看了看,犹豫了:“可你徐叔说是胃药……”
“他说的不算。”我急了,“这药不能再吃了。”
当天晚上,我不等母亲反对,直接带她去市立医院挂了消化科。
医生检查后,说胃没什么大问题,但建议做个B超。
B超做完,医生看着报告单,脸色变了。
“你妈这个情况,我觉得需要去妇产科看看。”
“妇产科?”我愣住了。
“她的子宫里,好像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时,整个人都是蒙的。
母亲却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可能就是长了个小瘤子,没事的,别怕。”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查了很多资料。
越查越害怕。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问医院,产科医生接诊后,让我下午带母亲过去。
下午,我请了假,带母亲去了产科。
徐寿生也跟着,一直扶着母亲,满脸关切。
产科医生是个女医生,问了很多问题。
问完以后,她让母亲去做B超。
我陪母亲一起进去,看那个B超探头在母亲肚子上滑来滑去。
医生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家属出来一下。”她说。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母亲今年多大了?”
“76岁。”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说:“你母亲怀孕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炸弹。
“什么?”我几乎站不住。
“子宫里有胎儿,大概快4个月了。”医生把B超单递给我,“虽然很罕见,但确实存在。”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标着“宫内妊娠”。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在抖。
“高龄怀孕确实少见,但不是不可能。”医生解释。
我整个人都懵了。
76岁,怎么可能?
母亲这些年身体一直都好好的,没听说她有这方面的问题。
可现在,白纸黑字摆在这里。
我看向门外,徐寿生正扶着母亲坐在椅子上。
母亲脸色不好,但嘴角挂着笑。
徐寿生在旁边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要抱孩子的老夫妻。
可我心里头,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05
那一周,我几乎没合过眼。
脑子反复转着一个念头:76岁,怀孕?
我翻了很多资料,查了很多案例。
有极少数高龄怀孕的,但都是在医学辅助下完成的。
母亲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治疗,怎么可能自然怀孕?
我越想越不对。
可B超单是真的,血检报告也是真的。
医生不可能骗我。
我坐在出租屋里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曹阳发来的微信。
“妈,我今天看了外婆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说等孩子出生了,要给他织小毛衣。”
我愣了一下,打开母亲的朋友圈。
果然,母亲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文写着:“老天爷送我的礼物,真的要当妈妈了。”
下面配图是一张婴儿鞋的图片。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这是当真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当妈妈了。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就是想睡觉。”母亲的声音听着很有精神,“小卉,你别担心,妈没事。”
“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拿起那张B超单看了看,越看越眼熟。
我翻出自己当年怀孕时的B超单,两张单子对比了一下。
格式不一样,LOGO不一样,甚至连字体都不一样。
这不太对劲。
如果都是正规医院出的B超单,格式应该是一样的。
我上网查了查,找到了那家私立医院的B超单模板。
跟母亲那张一模一样。
可私立医院怎么会出B超单?
我把这事儿跟我表姐说了。
表姐在市中心人民医院当副主任,认识很多医疗系统的人。
“你把那张单子拍给我看看。”她说。
我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打回来了:“这张单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格式看着跟我们医院一模一样,但仔细看,有一个细节不一样。”表姐说,“我们医院的B超单,在右下角有一个防伪标记,你这个没有。”
我心头一紧。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我帮你问问。”表姐挂了电话。
那一个下午,我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点,表姐终于回电话了:“小卉,你妈那张B超单,是真的。”
“我托人查了一个下午,在系统里比对过了,那个B超图像确实是在医院拍的,时间也对得上。”表姐说,“但有一点很奇怪。”
“那个B超图像,是另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医院系统里,那个B超图对应的是一个叫赵丽的女人,30岁,三个月前做的检查。”表姐说,“你们家的检查记录是后来补录进去的,有点仓促。”
我脑子转得飞快。
盗用别人的检查结果,改名字,重新录入系统?
这比伪造检查单更可怕。
因为这需要医院内部的人配合。
是谁在配合?
徐寿生?
还是他找了别的人?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我打开手机,翻到徐寿生的电话。
想了想,又关上了。
不能打草惊蛇。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我给曹阳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一早,陪我去医院。”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跟曹阳在市中心人民医院门口碰头。
表姐已经在了,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介绍说是影像科的老主任。
“这位是刘主任,他看了你们发来的那张单子。”表姐指了指。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递给刘主任。
刘主任仔细看了看,又拿老花镜戴上,认认真真地比对了一下。
“这个图像,是打印件,不是直接从系统里导出来的。”刘主任指着几个小角落,“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细微的手动改动的痕迹。”
“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做的吗?”
“不能确定,但肯定不是最近。”刘主任摇了摇头,“而且这个图像的胎龄,大概在16周左右,但真实情况怎么样,不好说。”
“那就是说,这张单子有可能是伪造的?”
“可能性很大。”刘主任点点头,“建议你们尽快带老人再来做一次全面检查。”
可问题是,怎么说服母亲?
她现在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真怀孕了。
我都不忍心打破她的美梦。
可这事儿不能拖下去。
我咬咬牙,决定今天就去。
到了母亲家,门铃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有钥匙,打开门进去,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妈,你怎么了?”
“今天早上起来,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母亲捂着肚子,脸上直冒汗。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了120。
到了医院,徐寿生也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还是全程陪着母亲,嘘寒问暖。
医生做了检查,又问了很多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她最近吃了什么药没有?”
“吃了。”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这是她从朋友那儿拿的外国药。”
医生看了看:“这种药是雌性激素,不能乱吃。”
“是徐叔给她的。”我看向徐寿生。
徐寿生脸色一僵,随即笑了:“是我买的,但那是调理身体的药,好几个人都说吃了对身体好。”
“调理身体?”医生皱着眉,“这个药是给更年期女性调理内分泌用的,你妈都76了,吃了这个会出问题的。”
“我不知道啊。”徐寿生一脸无辜,“好心办了坏事。”
医生让母亲去做B超,我陪着一起去了。
这次我做足了准备,带了手机,全程录像。
B超探头在母亲肚子上滑动,医生看得仔细。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子宫里是空的,没有胎儿。”
“什么?”母亲愣住了,“你再说一遍?”
“阿姨,您没有怀孕。”医生很肯定,“子宫里没有任何胎儿的迹象。”
“不可能!”母亲激动起来,“前两天在别的医院还说有!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没了?”
“那家医院可能检查有误。”医生耐心解释,“我们医院的设备是最先进的,不会出错。”
“你胡说!”母亲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妈,你冷静一点。”我扶住她的肩膀,“我们再查一次。”
母亲没说话,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从B超室出来,我看见徐寿生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们出来,挂了电话,迎上来:“怎么样?”
“没有怀孕。”我说。
“不可能!”他脸上的表情比我妈还震惊,“那天明明检查出有胎心了!”
“那是误诊。”我一字一顿,“这里的医生说,没有怀孕。”
“不可能……”他还在说,“怎么可能……”
我看着他演戏,心里头的火压都压不住。
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我扶母亲到长椅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母亲接过杯子,手都在抖。
“小卉,妈是不是被骗了?”
我拉住她的手:“没事,妈,有我在。”
母亲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喝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
07
那天晚上,我把母亲送了回去。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徐寿生坐在副驾驶,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看母亲。
到了家,我扶着母亲进了卧室,给她盖上被子。
“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母亲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徐寿生站在那里,正在抽烟。
“她也该休息了。”我说。
“小卉,对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知道那药会……”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明天我们去派出所。”
“什么?”他愣住了。
“去报案。”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罗医生,伪造检查结果,害我妈白高兴了一场。”
“这……”他犹豫了一下,“罗医生也没想到会搞错啊。”
“搞错?”我冷笑一声,“B超图像都是别人的,这叫搞错?”
徐寿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我盯着他,“我妈吃了那么多激素药,是你给她吃的,还是罗医生开的?”
“我……”
不等他回答,我直接拨了110。
徐寿生慌了:“小卉,别报警!报警了对谁都没好处!”
“好处?”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极了,“我妈差点被你害死,你还跟我说好处?”
“我真的不知道……”他还在挣扎,“我……”
“别说了。”我挂了电话,等警察来。
警察来得很快。
问清楚情况后,他们带走了徐寿生,也带走了那瓶药和B超单。
母亲从卧室里出来,看着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没事了。”我扶着她坐下。
“小卉,妈糊涂。”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妈这条命差点交代在他手里。”
“不怪你,是他太会装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陪她睡了一夜。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头一酸。
母亲老了,老得连分辨好人的能力都没有了。
或者说,她太渴望有人陪,所以就算觉得不对,也自己骗自己。
我搂着她,像小时候她搂我那样。
“妈,以后我多陪陪你。”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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