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米亚”(Zomia)学说,是近年来西方学界中颇具话题度的一个概念。美国学者詹姆斯·斯科特在其著作《逃避统治的艺术:东南亚高地的无政府主义历史》中,虚构了一个包括东南亚及中国西南高山地带在内的“无国家空间”(即所谓的“赞米亚”地区),进而制造出“山地”与“谷地”、“文明”与“野蛮”的二元对立关系

事实是,这套说辞是建立在对历史事实的选择性忽视之上。中国西南地区与中原王朝的往来交融,自先秦起便延绵至今,数千年来从未中断。这些源远流长的历史,不仅清晰勾勒出西南各族融入中华大一统的演进脉络,更反衬出所谓“非国家空间”等谬论,不仅立论虚浮,更暗含偏见与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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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兴义万峰林,西南山地与坝区的和谐共生。(图片来源:“中国黔西南”微信公众号)

(一)先秦时期:被“赞米亚”学说忽视的交融实证

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5000-4000年),甘青地区的马家窑文化便沿着青藏高原东缘向南传播,进入了川西地区,在茂县、汶川、马尔康等地均出土了大量马家窑文化风格的彩陶与石器。

但川西地区却被“赞米亚”学说界定为所谓“孤立、隔绝”的高地地区,而这些出土文物则实证了,所谓“隔绝”的“高地地区”,自古便与周边地区保持着往来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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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茂县营盘山遗址出土陶器。(图片来源: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进入青铜时代(距今约4000—3000年),中原礼制文明的影响力进一步深入西南地区。三星堆文化一方面具有浓厚的自身地域特色,另一方面其青铜礼器的器形、纹饰和铸造技艺均与中原殷墟文化高度相似,是深受商文化影响的产物。

起源于黄河流域的牙璋,是龙山时代至二里头文化时期具有代表性的玉器。商周时期,玉牙璋在西南地区得到发展,印证了当时可能存在跨越数千公里的“牙璋文化圈”,三星堆出土的玉牙璋,体现了古蜀社会对中原文化圈所代表的权力与礼仪体系的认同,因此“隔绝”之说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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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牙璋,三星堆博物馆馆藏。(图片来源:“遇见三星堆”微信公众号)

此外,滇池东南岸的河泊所遗址出土了粟、黍、水稻、小麦、大豆等多种作物遗存,云南澄江学山遗址的作物遗存也以小麦、稻谷为主,辅以粟、黍、荞麦、大豆。这些考古发现表明,自西周晚期至汉代,滇池区域已形成多元的农作物种植结构,远比“赞米亚”学说所主张的该地区“以块根类作物为主”的描述要丰富得多。

传世文献同样记载了先秦时期中原地区士人对西南地区的认知。《尚书·禹贡》将西南部分区域划入“梁州”,纳入“九州”疆域体系。《尚书·牧誓》载周武王伐纣时,“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等族群共同参与,印证了西南族群作为周人联盟成员的政治身份

《史记·西南夷列传》更是反驳“赞米亚”学说的直接例证。书中记载了从战国中后期到西汉中期跨越数百年的西南历史,其中提到夜郎、滇、邛都等族群“耕田,有邑聚”,有着稳定、有组织的定居农业文明,这与“赞米亚”学说所谓“高地居民为了逃避统治,而采取游耕不定居的生活方式”的描述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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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西南夷列传》中对西南族群“耕田,有邑聚”的记载。(图片来源:《识典古籍》)

此外,《史记》中还记载了战国时期楚将庄蹻率军抵达滇池后“以兵威定属楚”。后因秦军切断归路,庄蹻被迫滞留,“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这是文献中较早明确记载中原势力深入西南腹地,最终变服从俗、融入当地的案例,为后世边疆治理提供了重要参考。

(二)秦汉时期:中原与西南地区的深度交融

秦统一天下后,在西南地区推行郡县制。汉武帝时期则进一步拓展,先后设置犍为郡、牂牁郡、武都郡、益州郡等郡,其中汉武帝元鼎六年 (公元前111年)设立的牂牁郡,辖境包括今贵州省大部,含云南东部及广西西北部等地。这些郡的主体位置多属“赞米亚”学说所谓的高地范畴,实际上已纳入汉朝的行政治理体系

1956年云南昆明晋宁石寨山出土的“滇王金印”,更是中央王朝管理西南地区的实证。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武帝调遣巴蜀地区的军队“以兵临滇”,滇王举国归降,汉武帝在滇国设益州郡,赐滇王王印。这意味着早在2000多年前,滇国就已经主动融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管理体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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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王之印”。(图片来源:云南省博物馆)

经济层面,云南河泊所遗址出土的大批汉代简牍、封泥及铜器、铁器,展现了中原与西南地区在物资层面的交流与互动。

而汉代“西南丝绸之路”的贯通,更是西南地区融入欧亚大陆早期贸易网络的重要事件。这条商道将西南腹地与印度洋沿岸连接起来,来自东南亚、印度洋的海贝由此源源不断输入云南。

云南大理剑川鳌凤山墓葬出土海贝47枚,呈贡天子庙战国中期墓出土海贝1500枚,晋宁石寨山古墓群出土海贝则达到了十余万枚,这些皆是当时跨区域贸易繁盛的生动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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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环纹货贝,云南晋宁石寨山古墓群出土。(图片来源:中国航海博物馆)

文化层面,西汉景帝时期,蜀郡太守文翁在蜀地“立学”,选拔地方官吏中有材者十余人前往京师学习经学,学成后返回蜀地传授所学。经过数年发展,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儒家文化深入西南各地;东汉时期,牂牁郡人尹珍前往洛阳,师从许慎学习经学,学成回乡后在当地传授所学,推动了中原文化在西南地区的传播。

这些实例清晰展现了西南各族士人主动拥抱中原文化的姿态,所谓“隔绝”“逃避”的说法显然与史实不符

(三)三国时期:诸葛亮的柔性治理智慧

“赞米亚”学说假定国家治理刻板僵化、以掠夺为主,故山地居民需要以“逃避”的方式来维系生存。但事实上,前文提到的一系列“因俗而治”的做法已经展现出中原王朝灵活务实的治理传统,而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南征,则将这一传统推向更成熟的阶段。

蜀汉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率军南征。进入南中后,他秉持“攻心为上”的治理主旨,即军事行动只是暂时手段,增进政治认同与各族民众的心理认同才是最终要旨。

稳定南中后,诸葛亮采取“即其渠率而用之”的策略,任用当地豪强大姓与少数民族首领为官。《汉晋春秋》记载诸葛亮“不留兵,不运粮”,欲使“纲纪粗定,夷汉粗安”。这套策略既降低了行政成本,又通过赋予地方精英合法地位的方式强化了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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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孟获与诸葛亮。(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此后,蜀汉依靠庲降都督(南中地区最高军政长官)与郡县体系深入经略南中。《华阳国志》记载,爨习、孟琰、孟获等南中俊杰均入仕蜀汉,其中爨习官至领军,孟琰任辅汉将军,孟获官至御史中丞。南中“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给军国之用”,又将青羌万余家迁至蜀地整编为精锐力量,号为“飞军”。

这种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与资源互补,使南中成为蜀汉稳固的战略后方与关键资源供给地为共塑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作出重要贡献。诸葛亮的治理方式深得南中民心,后世西南地区广泛流传诸葛亮传说,至今云、贵、川等地仍保留武侯祠、诸葛塔等纪念遗迹,可见其治理模式赢得了当地社会的真心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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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太保山武侯祠。(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值得一提的是,爨习的后代(爨氏家族)此后实际掌控南中军政长达400多年,始终奉中原王朝为正朔,接受王朝的封号和委任,皆以刺史、太守之名维系边疆与中央的统属关系,直至唐时被南诏所灭。

从先秦时期西南族群吸纳中原文化元素、形成定居社会,到秦汉在西南确立郡县统治,再到诸葛亮经略南中的一系列柔性治理举措,生动昭示了一个历史真相:中国西南与中原等地有着源远流长的交往交流交融史,而非“赞米亚”学说虚构的“逃避”与“隔绝”。西南地区绝非被动逃避国家权力的“碎片区”,而是主动参与中华文明体系构建的重要区域。

斯科特学说的核心谬误在于选择性忽视西南“三交”史的关键史料,将蕴含西方中心主义的“二元对立”叙事生硬套用于中国历史。

回望历史、观照现实。先秦至三国时期西南各族群与中原王朝的“三交”实践,为当代边疆治理、民族关系处理提供了重要参考,它告诉我们:维系国家统一与尊重地方特色并不矛盾,无论何时,一体发展、共生共荣都是历史发展的主流和结果。

(作者简介:李梓豪,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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