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凌晨五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身后卧室里传来苏嘉懿的鼾声,一下接一下,踏实得很。
脚踝还肿着,昨晚擦柜顶摔下来时崴的,到现在一碰就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婆婆的微信跟催命似的弹出来:“雅静,排骨要买肋排,不能有肥肉”、“那条鲤鱼得是三斤往上的,小了不好炸”、“韭菜要嫩,别买老了的”……
整整六十多条语音,还有一份手写菜单的照片,密密麻麻,从凉菜到热菜再到汤品,整整三十七道。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欢快跳动的红点,嘴角往上勾了勾,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火车启动时,窗外飘起雪来。
我靠着窗户,摸到口袋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三年前公公偷偷塞给我的,信封里是两千块钱,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苦了你了。
那信封我从来没打开过。
就像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01
火车刚开出站,车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旅客都在补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确认它不是自动开机——没有,屏幕上干干净净,黑得像块砖。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婆婆胡桂琴那张菜单还在眼前晃,糖醋鱼要炸透,红烧排骨不能放太多酱油,炸春卷的馅要三分肉七分菜……
七年了,每年春节前她都要发这么一份,而且一年比一年多。头一年是十二道菜,第二年十五道,第三年十八道,到今年整整三十七道。
三十七道菜,我一个人做,从腊月二十八忙到年三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去年的事儿。
去年大年初三,我正跪在地上给苏晓彤的孩子剥虾壳,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赶紧冲进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趴在马桶边上,我听见婆婆在外头跟人说话:“现在的年轻媳妇,就是娇气,干点活儿就这也疼那也疼的。”
苏晓彤接话:“妈,人家城里姑娘嘛,金贵。”
小叔子苏晓峰在旁边笑:“嫂子做饭确实好吃,就是干活慢了点。”
我趴在马桶上,听着一客厅的笑声,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天晚上我抱着马桶吐了三回,苏嘉懿问了一句“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就翻了个身又睡了。
后来我是怎么扛过去的?
自己撑着墙走到厨房,把剩菜剩饭收拾好,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等干完这些活,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回房的时候,苏嘉懿睡得跟死了一样,连我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那张脸,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那天夜里,我用手机偷偷查了回娘家的火车票,截了张图,藏在相册最深处。
今年十月,我还是吐了。
那次比去年还厉害,胃痉挛,疼得整个人蜷在地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苏嘉懿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胃炎加胃溃疡,嘱咐我千万不能再劳累,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我把诊断书叠好,塞进包里最底层。
当晚回到家,婆婆打电话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而是:“那今年的腊肉谁腌?你去年腌的还挺好吃。”
苏嘉懿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段话:第七年,够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我睁开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七年来,春节对我来说就是个噩梦。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我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买菜、洗菜、切菜、做菜、洗碗、收拾,连着转七天,等亲戚走完了,我整个人也瘫了。
有一年,我累得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苏嘉懿给我端了杯水,说:“辛苦了。”
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又咬牙撑了一年。
现在想想,真是蠢。
我拉开包,掏出那张火车票。硬座,十九块钱,从省城到我娘家那个小城,三个小时的车程。
结婚七年,我从来没在大年三十之前回过娘家。
每年都说“争取初三以后回”,结果每年都拖到初五初六。我爸妈从来不催,只是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一句:“今年能早点回来吗?”
我不敢答,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零食,广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快过年了,车厢里到处是提着年货回家的人,每个人脸上都笑呵呵的。
只有我,嘴角勾着笑,心里却凉得跟外面的雪一样。
我在想,苏嘉懿现在应该起床了吧?
应该看到我留的纸条了吧?
他会是什么表情?惊讶?生气?还是松一口气?
床头柜上那张纸条,我写得很简单,就一行字:“妈,今年我回自己家过年了,年夜饭你们自己安排。”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菜谱在手机里,你自己看吧。”
其实最后这句话纯属多余,毕竟婆婆那份菜单还在我没开机的手机上。
我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还是黑的。
手机没开,短信没回,电话没接,这是七年来头一遭。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在菜市场里挤得满头大汗了。
今年,我坐在火车上,什么都用不着干。
这样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火车钻进隧道,车厢暗下来,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却出奇的亮。
这时,邻座的大姐跟我搭话:“姑娘,回家过年啊?”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嗯,回娘家。”
“挺好的,”大姐也笑,“回娘家好啊,不用干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回娘家不用干活,不用站一整天切菜,不用一个人包三十个人的饺子,不用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自己端着碗在厨房凑合一顿。
我靠在窗边,心里头百感交集。
七年来头一回,我不用在那个家里过年了。
至于回去之后会怎么样,以后怎么样,我现在不想想。
反正,最坏也不过像去年那样抱着马桶吐,或者像前年那样累到胆囊炎发作。
不会比那更差了。
02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开了机。
不是我怂,是我想确认一下苏嘉懿到底怎么想的。
屏幕刚亮,消息提示音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差点没把我手机震掉地上。
婆婆的语音六十七条,苏嘉懿的未接来电十九个,短信十二个,苏晓彤发来五条消息,还拉了个群。
我先把婆婆的语音听了。
第一条:“雅静啊,你几点去买菜?”
第二条:“人呢?”
第三条:“你还没起床吗?”
第四条:“你是不是不舒服?那也要去买菜啊,今天腊月二十七了。”
第五条:“你爸说想吃蒸碗肉,你记得买五花肉,肥瘦相间的。”
第六条:“不对,你给我回话!你是什么意思?”
听上去,语气已经从询问变成了质问。
我面无表情地一条条划过去,越往后越尖锐。
第三十六条:“林雅静!你跟我玩失踪是吧?”
第三十七条:“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回来,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听完了,我把婆婆的语音条全部划掉,点开苏嘉懿的消息。
他的消息分两拨,第一拨是早上六点多发的:“你去哪了?妈说你走了?”
“看到回电话。”
第二拨是八点多发的:“你真回娘家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这让我怎么跟妈交代?”
看到最后那句,我笑了,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让我怎么跟妈交代?
他想的不是“我老婆去哪了”,而是“怎么跟妈交代”。
我把消息全部已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字也没回。
接下来是那个被拉进去的群。
群名叫“苏家老小”,一共七个人,婆婆胡桂琴、公公苏德胜、苏嘉懿、我、苏晓彤、苏晓峰的未婚妻刘彩霞,还有苏晓彤的老公。
我刚才没注意,群里已经有三十多条消息了。
我往上翻了翻。
最先说话的是苏晓彤。
“妈,嫂子真走了?”
“她怎么这样啊,都快过年了。”
“那今年的年夜饭怎么办?”
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苏晓峰接话:“嫂子怕是不想干了吧,我看她这几天就怪怪的。”
刘彩霞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胡桂琴在群里暴跳如雷:“什么不想干了?就是懒!好吃懒做!”
“我告诉你们,她要是敢不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
苏晓彤:“妈你别生气,嫂子可能一时想不开,嘉懿你去接她呗。”
苏嘉懿:“我问了,她手机关机。”
“那你去她娘家接她啊,一个女人家能跑多远?”
“总不能放着年夜饭不管吧?”
我冷笑着把聊天记录看完,然后退出删除,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火车进站了,我提着行李箱下了车。
小城站不大,出站口冷风吹得直哆嗦。我裹紧羽绒服,远远就看见我爸站在出站口张望,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棉袄。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朝我摆摆手,小跑过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瘦点好,省得减肥。”我扯了个笑。
我妈也迎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走,回家,外头冷。”
她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到了家,屋里暖烘烘的,我妈已经忙了一上午,厨房里炖着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爸妈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结婚七年,我回来吃年夜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年这时候,我都在苏家那个大厨房里,从早忙到晚。
我妈知道我做早饭午饭,早上六点就起来给我包饺子。
我跟我妈说不用包了,我吃不了多少,她不听,还是包了一大盆。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爸妈的背影,手里的筷子一动没动。
我咬了咬嘴唇,把门关上了。
门刚关上一分钟不到,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嘉懿。
我靠在门上,盯着屏幕,看到那个“接听”键和“拒绝”键,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喂?雅静?”苏嘉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焦急和试探。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你现在在哪?”他问。
“在我妈家。”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他语气里带着抱怨。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火苗又往上蹿了。
“我跟你商量有用吗?”我平声静气地问,“去年我说想请个阿姨帮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妈不让。前年我说想回去吃个饭,你说什么?你说妈会不高兴。大前年我说想让我爸妈来城里过年,你又说妈不同意。”
“我……”
“苏嘉懿,七年了,每次我说什么你都一个字:妈。妈不让,妈不同意,妈不高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爸妈,我也想回家过年。”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回来吧,”他的语气软下来,“有什么事咱们回来好好说,行不行?”
“好好说?”我忍不住冷笑,“你让婆婆别在那个群里骂我,咱们就好好说。”
“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行,我不跟她一般见识。那我就回家过个年,没问题吧?”
“你这让我怎么交代?”他的声音又带上了抱怨的语气,“亲戚都问今年年夜饭怎么办,我妈都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嘉懿,你就知道怎么跟妈交代。今年换你自己想想,你要怎么跟你老婆交代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看着我爸妈端上来的一桌子菜,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03
我在娘家待了一天半,过得很舒坦。
早上睡到自然醒,我妈把早饭端到床头,都是我爱吃的——小米粥、咸鸭蛋、炸得金黄的油条。
中午跟我爸下楼遛了一圈,碰到街坊邻居打招呼,都问我“怎么今年回来这么早”,我说“想家了”。
邻居大妈拍拍我的肩膀:“回来好,回来好啊,你妈天天念叨你。”
我笑了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到了下午,我正帮着择菜,我妈突然开口:“雅静,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没。”
“你别骗我,”我妈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你以前过年都不回来,今年突然回来了,连年货都没买,肯定有事。”
我沉默了半天,还是没开口。
怎么开口?
说婆婆每年让我一个人做三十多道年夜饭?说我累到胃痉挛都没人管?说大姑子负责吃和挑毛病,小姑子负责睡觉和玩游戏,我老公在旁边打麻将?
跟我妈说了,她能怎么办?她只会担心我,又帮不上忙。
“真没事,就是想家了。”我扯出一个笑。
我正想着怎么扯开话题,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起来:“喂?”
“嫂子!是我!小峰!”苏晓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你在哪呢?赶紧回来吧!”
“有事?”我问。
“年夜饭啊!嫂子你走了谁做啊?总不能让我妈做吧?我妈那么大年纪了,你忍心?赶紧回来吧!”
听着他那理直气壮的语气,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苏晓峰,你二十七了,是吧?”
“对啊,咋了?”
“二十七岁的男人,连年夜饭都不会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我不怎么会做饭啊。”
“不会可以学,”我语气很淡,“我二十三岁嫁过来之前也不会做,现在三十年都会做了,你学个年夜饭总不难吧?”
“你什么意思?”苏晓峰的语气变了,“你不打算回来了?”
“嗯,今年不回去了。”
“你疯了吧?”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道我妈现在气成什么样了?”
“那是你妈,你自己看着办吧。”
“嫂子!”
没等他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妈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脸色沉下来:“谁打的?”
“小叔子,”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催我回去做年夜饭。”
我妈没说话,手里的菜叶子揪得快碎了。
“他就不会自己做一顿?”我妈闷声说。
“他不会,也没人让他做,”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边的规矩是,儿媳妇做饭,公婆坐着吃,姑爷小叔子负责吃和评价。”
“什么破规矩?”我妈气得拍桌子,“你又不是过去当丫鬟的!你嫁过去是当儿媳妇的,又不是当厨子的!”
我被我妈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安抚她。
“没事妈,今年我不回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那明年呢?”我妈盯着我问,“明年你还回去?”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没想过明年。
我只想今年的春节能好好过,能好好休息几天。
至于以后的事,我压根就不想去想。
到了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打来的电话,不是,是我爸连的。
他平时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事。
我接起来:“爸,怎么了?”
“雅静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整个人坐直了:“她打给你说什么了?”
“说你走了,年夜饭没法弄,让我劝劝你,别闹脾气,赶紧回去。”
我攥着手机,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爸,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掺和你们的事,”我爸的声音平平静静,“就是跟你提个醒,你自己想好怎么办。”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婆婆给我爸打电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已经把战线延伸到我娘家这边来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个信封。
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七,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苏德胜走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信封。
我抬头看他,他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打开一看,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苦了你了。
那钱我一直没花,纸条也一直收着。
我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人是知道的。
知道我在受苦,知道我不容易。
可知道有什么用呢?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塞了两千块钱,说了四个字。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心里头冷得很。
这时候手机又亮了,是苏嘉懿发来的消息。
“雅静,明天我过来接你。”
“你别说不行,我已经买了明早的票了。”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04
第二天一早,苏嘉懿就来了。
我爸妈开的门,我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挂着两坨青。
“雅静,”他看到我,松了口气的样子,“我来接你。”
我没起身,也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爸站在门口,也不说让坐,也不说赶人。
一时之间,气氛僵得很。
“你吃了没?”我妈到底心软,问了一句。
“还没,”苏嘉懿有点尴尬,“急着赶过来,没来得及。”
“那进来坐吧,我热碗饭。”我妈往里让了一步。
苏嘉懿进屋,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跟我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我盯着电视,当他不存在。
“雅静,”他开口,“咱们回家吧,我跟我妈说好了,今年年夜饭少做点,不用你做那么多。”
我转过头看他:“说好了?你保证?”
“真的,”他点头,“我跟她说了,你身体不好,少干点活。”
“那谁做?”
他愣了一下:“你……你做一部分,我妈也帮帮忙?”
我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苏嘉懿,你敢不敢让你妈做一半?”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看,你不敢,”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跟你说‘少做点’,意思就是我要做的菜从三十七道减到三十道,剩下的七道是她指挥我做。反正活还是我的,功劳是她的。”
“你别这么说我妈……”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稍微有点大,“你妈都给我爸打电话告状了,你还跟我说别这么说你妈?”
苏嘉懿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行了,”我站起来,“你回去吧,今年我在我家过年,哪也不去。”
“雅静……”
“回去吧。”
他没动,坐在那里,垂着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搬过面盆开始和面,我妈在旁边收拾馅料,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讲道理的?”我问。
“没有,”过了一会儿,苏嘉懿说,“其实我知道你有委屈。”
我手上动作一顿。
“你知道?”
“嗯,”他声音低低的,“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想过怎么办吗?”
“想过,可是……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吵。”
“那你就能让我委屈?”
他没话了,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嘉懿,我闺女也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
苏嘉懿抬头,看着我妈妈,又低下头去。
“妈,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
“知道有什么用?”我妈问,“你得去做,你得去护她。”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那张纸条,那个信封上的字:苦了你了。
有人知道,有人看见了,可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你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点,“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嘉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雅静,年夜饭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我没接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我坐在和面盆前发呆,两只手泡在面粉和水之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贴春联的时候,公公苏德胜递给我一副春联,说:“这个字写得好。”
我低头一看,是一副很老套的春联:家和万事兴。
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可那个家,什么时候和过?
我咬着嘴唇,继续揉面。
“丫头,”我爸走进来,“苏嘉懿都来了,你也不给人家个台阶下?”
“他给的台阶,是让我继续一个人做完那些菜。”
“那也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啊,新年过年的……”
“爸,我累了。”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去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爸,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但在这个家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05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年三十了。
我早上起来帮我妈收拾屋子,擦窗户、拖地、洗窗帘,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看我干活,嘴里念叨:“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干活,歇着。”
“没事,我在家也天天干。”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家天天干,回娘家还是天天干。
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干活的命?
我甩甩头,把这种念头甩出去。
我妈看我脸色不好,也不拦我了,只是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我扒拉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舅知道我在家吗?”
舅舅林志强是我妈唯一的弟弟,从小疼我,比我爸还护短。
“知道,”我妈说,“昨天就打电话来问了,说让你有空去他家坐坐。”
“那我下午去一趟。”
吃过午饭,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往舅舅家走。
舅舅家在城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敲门,开门的是舅妈。
“哟!雅静来了!”舅妈赶紧拉着我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气开得足,舅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来了,把遥控器一扔:“雅静,来!坐!”
我坐下,舅妈端了杯热茶过来。
舅舅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瘦了,脸色也不好。”
“最近没睡好。”我搪塞。
“没睡好?”舅舅哼了一声,“是不是又在你婆家那边熬夜做饭了?”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
“你也别瞒我,”舅舅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你妈都跟我说了。”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说什么?”
“说你今年不回去过年,”舅舅看着我,“说你在那边受委屈了。”
我喉咙一紧,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眨眨眼把眼泪收回去。
“也没什么,就是不想折腾了。”
“什么叫没什么?”舅舅声音大起来,“一个年轻人,大过年不回婆家,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低着头,手指扣着杯沿,沉默了好半天。
舅妈也坐过来,柔声说:“雅静,你就说出来,有什么事一家人给你想办法。”
我终于受不了了。
七年了,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没有一个人能说说。
现在,终于有人问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往外倒。
从第一年嫁过去婆婆让我一个人做年夜饭开始,到去年我累得胃痉挛进医院,婆婆第一句话是“那腊肉谁腌”。
从苏嘉懿永远站在婆婆那边,到苏晓彤年年空手回来吃现成的还要挑毛病。
从苏晓峰在我洗碗的时候打游戏,到公公塞给我那个装了钱和纸条的信封。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舅舅的脸色随着我的讲述越来越沉。
等到我说完,他已经把烟掐灭,脸色铁青。
“一年给你忙三十多道菜?”
我点点头。
“你一个人?”
我又点点头。
“家里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干?”
“苏晓彤帮忙摆个筷子,苏晓峰负责吃,”我苦笑,“苏嘉懿……他最多打打下手,还被婆婆叫走去做别的事,一年比一年干得少。”
舅妈听得直摇头:“这是什么人家啊?”
舅舅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雅静,舅问你一句,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想的?
我想离婚,可一想到苏嘉懿往我碗里夹菜的样子,又下不了那个决心。
我不想回去,可大过年总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
我想要个公道,可我不知道这公道该怎么讨。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
舅舅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舅不问。你放心,这事舅给你出头。”
“别,舅舅,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闹大?”舅舅看着我,“雅静,你现在这不是去闹,你是去讲理。你讲理,舅就在你背后站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06
大年三十那天,我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
窗外的雪停了,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空气冷得能冻掉耳朵。
村里已经有人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
手机安静得不像话。
苏嘉懿昨天回去之后,就没再给我发过一个消息。
婆婆的骂声也停了,那个群也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来,尝尝馅咸不咸?”
我夹了一个,嚼了两口:“刚好。”
“那就好,”我妈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你说,你婆婆那边,真不用打电话拜个年?”
“不打。”
“那……”
“妈,”我打断她,“今年我就想好好吃个年夜饭。”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没再说话。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重重的,带着几分急促。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大年三十,谁会来串门?
我妈去开门,门一开,她直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舅舅林志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棉袄,表情严肃。
“志强?你这是……”我妈有点发慌。
“姐,”舅舅走进来,朝屋里扫了一圈,“雅静在吧?”
“在,在……”我妈赶紧让路。
我站起来:“舅舅,怎么了?”
“别紧张,”舅舅拍拍我的肩膀,“舅来给你撑腰的。走,带上你爸妈,咱们上你婆家去。”
“啊?”我整个人都懵了,“去……去他们家?”
“对,”舅舅把烟掐灭,“我昨天想了半天,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大过年你一个人在娘家,她们一家子躲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
“不是,舅舅,我不想去……”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舅舅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嫁出去的闺女,不是卖出去的闺女,凭什么要在那边当牛做马?”
我妈在旁边有些纠结:“志强,大过年的,这样不好吧?”
“姐,”舅舅看着她,“你闺女在那边受了七年的罪,当妈的就忍心?”
我妈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长在地上一样。
去还是不去?
我咬了咬牙:“舅舅,我跟你去。”
舅舅点点头:“好,这才是我亲外甥女。你爸妈就不用去了,在家等消息。”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朝她摇摇头,然后转身回屋换了件衣服,跟着舅舅出了门。
我们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苏家。
天已经暗下来了,苏家大门上贴着鲜红的春联,窗户上亮着灯。
隐隐约约能听见屋里头传来电视声和说话声。
舅舅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
我站在舅舅身后,透过门缝往里看。
客厅里坐了好多人,苏德胜坐在沙发正中间,胡桂琴坐在他旁边,一脸笑容。
苏晓彤坐在侧边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往嘴里塞。
苏晓峰靠在墙边,翻看手机。
苏嘉懿坐在角落里,看见我,猛地站起来,一脸意外。
“……雅静?”
胡桂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我舅舅,又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上门来找事?”胡桂琴站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
我舅舅没理她,径直走进去,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
“过年好。”他平声静气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生硬。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是谁?”胡桂琴问。
“我姓林,雅静的舅舅。”
胡桂琴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舅舅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往茶几上一铺,“就是来问问,你们家的年夜饭,谁做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我在舅舅身后,看着茶几上那摞纸,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我这一周来在娘家复印的所有资料。
七年的年夜饭菜单,三张医院的缴费单,苏嘉懿的工资流水,还有我去年胃痉挛住院的诊断书。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些东西从以前的手机、相册、聊天记录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打印好。
舅舅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摊开,像打牌一样摆在茶几上,然后看着胡桂琴。
“胡大姐,你认识这些字不?”
胡桂琴脸色有些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舅指着一张菜单,“这是你今年让我外甥女做的年夜饭菜单,三十七道菜。我问了一下我老婆,她说这个量够二十个人吃。”
“你女儿女婿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了。”
“小儿子回不回来?”
“也回来。”
“那你家里这几天待客,有几桌子人?”
胡桂琴抿着嘴,没吭声。
“三口人吃三十七道菜,”舅舅摇摇头,“你这不是过年,你这是让我外甥女加班呢。”
“你少胡说八道!”胡桂琴声音尖起来,“谁让她一个人干的?她自己愿意干,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后面,听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人扎了一刀。
我自己愿意干?
我什么时候愿意干了?
我每年都咬牙切齿地干着,那不是愿意,那是没办法。
舅舅没理她,又从袋子里掏出几张纸,是医院缴费单。
“去年她胃痉挛住院,你给她打电话,问的是‘今年的腊肉谁腌’。”
“今年她脚崴了,你问的是‘明天能不能起来买排骨’。”
“前年胆囊炎,你问的是‘年初二的菜有人准备没有’。”
舅舅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胡大姐,你家媳妇是个人,不是保姆,不是厨子。”
屋里静得可怕。
苏晓彤手里的苹果停住了,苏晓峰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
苏德胜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旁边几个亲戚交头接耳,胡桂琴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我看着那张去年住院的诊断书,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医生的建议:“避免过度劳累,定期复查。”
去年从医院回来,我把诊断书收起来了,没给任何人看过。
不是我忘了,是我知道,就算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会在意。
苏嘉懿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
我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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