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两点多,女儿萌萌发高烧,我抱着她冲进卫生间找退烧药。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我妈蹲在马桶前,整张脸白得发青,弓着背干呕,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小腹鼓着,穿睡衣都遮不住,像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子。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就断了。
我把女儿往她怀里一塞,指着她的肚子吼:“你到底背着我吃了什么?你在我家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颤抖着手调出监控记录。
画面里看到的事,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01
我妈是去年冬天来城里的。
我在火车站接她,老远就看见她背着两个大蛇皮袋,左手还拎着一只活鸡。那只鸡的脚用稻草绳捆着,倒吊着,一路扑腾,旁边的人都绕着走。
“妈,你这是干嘛?”我走过去想接她的袋子,她躲开了。
“城里鸡贵,我给你带了一只土鸡,补补身子。”她咧嘴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牙缝里还卡着菜叶。
我心里一酸。她这件棉袄还是五年前我给她买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到家时,沈梓豪还没下班。我把母亲的行李搬到客卧,她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这屋子真白,跟电视里似的。”她搓着手,脚在门口蹭了又蹭,“我脚脏,别踩脏了地板。”
我说没事,进来吧。她才小心翼翼地踩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萌萌当时三岁,正在客厅玩积木。我妈蹲下来想抱她,萌萌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
“叫外婆。”我说。
萌萌咬着手指,不说话。
我妈笑着摆手:“没事,慢慢就熟了。”
晚上沈梓豪回来,看到我妈带的那只鸡,笑着说:“妈,这鸡明天炖了?”
“行行行,明天给你们炖汤。”我妈忙不迭地点头,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沈梓豪问我妈老家情况,我妈说都好都好,地租给邻居种了,一年能收两千块。沈梓豪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注意到我妈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桌上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她就夹了两口青菜,一直在喂萌萌吃饭。
“妈,你吃啊。”我说。
“我吃了,吃了。”她端起碗,把米饭往嘴里扒拉了两口。
那天晚上,我哄萌萌睡着后,出来倒水喝。经过厨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推开门,我妈正站在水池边,就着冷水,啃一个中午剩下的馒头。
“妈!”我叫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馒头差点掉地上,赶紧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我饿了,找口吃的。”
我说厨房有吃的,你怎么不热一下?她嘿嘿一笑说:“凉的也中,不讲究。”
我没多想,只当她是舍不得开煤气。
但她做饭是真的好。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就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还炒了两个小菜。我起来时,饭已经端上桌了。
“你多睡会儿,我带萌萌。”她说着,已经把萌萌抱起来,笨手笨脚地给她穿衣服。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裂满了口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
那天婆婆王艳来了。
她是退休教师,一辈子讲究体面。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我妈那双旧布鞋,皱了皱眉。
“雪风,你妈来了?”她朝厨房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乡下人带孩子,怕是不太讲究卫生。”
我脸色一下子就僵了。沈梓豪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外婆也是好心。”
“我就随口一说。”王艳笑了笑,换了话题。
吃饭的时候,王艳看着我妈喂萌萌,时不时指点两句:“别用嘴吹饭,不卫生。”
“勺子别往自己嘴里放,有菌。”
我妈低着头,一个劲说“是是是”。
那顿饭我吃得胃疼。
晚上沈梓豪跟我说:“你妈来了,你开心就行。我妈那边,你让着她点,她也是为萌萌好。”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心疼我妈。
但更让我心疼的事,还在后头。
02
我妈来了之后,家里的活她全包了。
早上五点多她就起来了,拖地、擦桌子、洗衣服,等我和沈梓豪起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萌萌的衣服她手洗,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地板每天跪在地上擦两三遍,擦完腰都直不起来。
我说你歇歇吧,别太累了。她总说不累不累,动一动身体好。
可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她从来不吃早饭。
有天早上我故意早起,五点四十左右,看见她在厨房忙活。煤气灶上煮着粥,她给萌萌冲了奶粉,又把昨晚的剩菜倒进锅里热着。
我问她:“妈,你不吃?”
“我吃了。”她说。
“你吃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指了指案板上半个馒头:“这个,我吃过了。”
那馒头是昨天中午剩下的,已经硬了。她拿起来啃了一口,嚼得很费劲。
我走过去,把那半个馒头抢过来扔进垃圾桶:“厨房有面包有牛奶,你非吃这个?”
她急了,赶紧去垃圾桶里捡:“哎哟,好好的馒头你扔了干嘛?还能吃呢!”
我说你别捡了。她蹲在垃圾桶前,手伸进去又缩回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红了。
“雪风,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要有个馒头吃多不容易。”她声音很低,“你姥姥饿死那年,还不到六十……”
我心里一堵,说不出话。
那天沈梓豪下班回来,跟我说:“我发现你妈最近好像胖了,尤其是肚子。”
我瞅了我妈一眼。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
确实,她的小腹比以前鼓了不少。
以前她穿衣服都是瘪瘪的,现在肚子那块明显凸出来了。
“可能吃好东西吃胖了吧。”我说。
沈梓豪说:“胖点好,气色好。”
我没再说什么。
但接下来的事,让我心里开始发毛。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有天下午我带萌萌出去买菜回来,刚进家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呕吐声。
我放下菜,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我妈背对着我,扶着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的。地上有一摊呕吐物,黄绿色的,混着白沫。
“妈,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拍她的背。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擦嘴,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没事,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怎么吐成这样?”我看她脸色蜡黄,额头上有冷汗,“你上午吃了什么?”
“就……就吃了点早饭。”她目光闪烁,不敢看我。
我跟她说带你去医院。她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医院花那个钱干什么?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说你这不是第一次吐了。她说就是胃寒,吃点药就好了。
我拗不过她,只能作罢。
但那之后,她吐得越来越频繁。
隔三差五我就能听见她在卫生间干呕的声音。
每次我过去看,她都说没事。
而且她的小腹也越来越明显,走路的时候都有点往前挺。
我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有天晚上我在床上跟沈梓豪说这事,他说:“要不你问问阿姨,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我天天问她,她都说没事。”
“那就奇怪了。”沈梓豪想了想,“会不会是吃多了不消化?我听同事说,有些老人来了城里,见到好吃的管不住嘴,吃太多消化不了也会吐。”
我想了想,有这个可能吗?
我妈确实每顿饭都吃很多,但那都是剩饭剩菜。
她从来不吃新鲜的菜,都是等我们吃完,她把盘子端过去,把汤汤水水都倒进碗里,连菜叶子都不放过。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菜倒掉可惜了,我吃了不浪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总吐?肚子为什么越来越鼓?
但我万万没想到,真相比我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03
婆婆王艳来得很勤。
几乎每周都要来两三趟,说是看孙女,但每次来了都要在屋里转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有次她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擦地板,就站着跟她说:“亲家母,你这么大岁数了,别跪地上擦,腰会坏的。”
我妈抬起头,憨厚地笑笑:“没事,习惯了。”
王艳又说:“城里的地板跟乡下不一样,不用这么使劲擦,拖拖就行了。”
我妈说:“我怕脏了地板,雪风他们忙,我闲着没事。”
王艳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临走前,她把沈梓豪拉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丈母娘这样不行,对孩子影响不好。”王艳说,“你看她那个肚子,也不知道是吃胖了还是有什么病。要是真有什么传染病,传染给萌萌怎么办?”
沈梓豪说:“妈,你胡说什么呢,那是正常胖的。”
“胖也是吃得太多吧?”王艳撇撇嘴,“我听雪风说她天天吃剩菜,那剩菜多不卫生,细菌都吃进去了。”
“行了行了,您别操心了。”
王艳走了之后,我心里堵得慌。她是关心萌萌,但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在厨房呕吐,声音很大。我冲进去时,看见她对着水池干呕,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水池里有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丝。
我心里一紧:“妈,你吐出血了?”
“没有没有,就是辣椒吃多了。”她赶紧打开水龙头冲掉。
我拉着她的胳膊说:“明天必须去医院。”
她挣开我的手:“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去一次医院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她突然吼了起来,“我一个月退休金就几百块,去一次医院花掉我大半年的钱!”
我说我出钱。她说你的钱就不是钱了?你们房贷还没还完,萌萌还要上幼儿园,你们容易吗?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又放软语气:“我在老家也这样,吃点药就好。你放心,娘没事。”
那天晚上,我跟沈梓豪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咱在家里装个监控,看看阿姨白天在家都干啥。”
“装监控?”我愣了一下,“监视我妈?”
“不是监视,是放心。”沈梓豪说,“你看她总吐,肚子还那么大,万一她白天在家里偷吃什么东西,或者是不是有什么坏习惯,咱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说得有道理。我妈死活不去医院,我又不能天天在家盯着她。
第二天,沈梓豪就去网上买了一个小摄像头,装在走廊的墙角。
装的时候我妈没在家,我带着萌萌出去买菜了。回来时,她也没注意头顶多了一个小东西。
但我心里一直别扭,总觉得对不起她。
那个监控装了之后,我一次都没看过。我觉得这是侵犯她的隐私。
直到事情发展到我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步。
大概装了监控一个月后,婆婆王艳又来了。这次她自带了一包东西,看着像是什么干货。
进了门,她就把我妈叫到厨房,关上门说话。
我在客厅给萌萌讲故事,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听见我妈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我妈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抹眼泪。王艳站在一旁,表情倒还算和气。
“怎么了?”我问。
“没事没事。”王艳笑了笑,“我就是跟亲家母说了说做饭的事。她做菜太咸了,对萌萌身体不好。”
我看我妈,她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妈洗了碗就回屋了。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团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根发霉的玉米,还有几块变黄的白菜帮子。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王艳肯定说了什么。
04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我妈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圈发黑,走两步路就开始喘。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趴着门缝听,是她在里面哭,哭得压抑又克制。
我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说想家了。
“那你回去?”我说。
“不行不行,我走了谁带萌萌?”她连连摆手,“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我心里有点愧疚,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萌萌那段时间总闹肚子,三天两头拉稀。
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道菌群失调,开了点益生菌。
王艳知道了就说:“肯定是你妈做饭不干净。”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吃了苍蝇。
那天下午,我带萌萌去小区游乐场玩。回来时,在门口听见家里有说话声。
是王艳的声音,很大声。
“亲家母,你这样不行!剩菜剩饭你一个人吃了也就算了,你看看那个垃圾桶,里面全是好东西!你往里面扔了多少钱?”
接着是我妈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我……我没扔……”
“还没扔!你看这个馒头,这个还能吃!”王艳的声音更大了,“你是乡下人,你应该懂得节省的道理!城里钱不好挣,你这样浪费,让雪风和梓豪怎么过日子?”
“我吃……”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都吃了……”
“吃?你看看你这肚子,都吃成什么样了!”王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了孩子!我劝你赶紧改掉这毛病,别给雪风丢人!”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把手,等着自己冷静下来,才推门进去。
看见我回来,王艳笑了一下:“回来了?我带了些自己蒸的包子,在厨房放着呢。”
我妈站在厨房墙角,低着头,眼皮红肿。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把抹布拧成了麻花。
那天晚上,我跟沈梓豪吵了一架。
“你妈今天又来了。”我说。
“怎么了?”
“她把咱妈骂了一顿,说咱妈浪费粮食。”
沈梓豪皱眉:“她也是好心,怕你妈吃太多撑坏身体。”
“好心?”我一下子火了,“她那是好心吗?她那是嫌弃我妈!”
“你别上纲上线。”沈梓豪的声音也高了,“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妈为了这个家好?她把发霉的馒头塞给我妈吃,是为了这个家好?”
沈梓豪愣住了:“什么发霉的馒头?”
我把那天的垃圾桶翻出来,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但那天我看见的发霉玉米、掺着白色霉点的馒头,跟王艳塞给我妈的那堆东西,全都在我心里生了根。
“你不信?”我说,“你回去问你妈。”
沈梓豪没说话,转身去了书房。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那晚我把他赶到了书房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妈那句话——“我都吃了”。
她都吃了。她把那些发霉的、变质的、别人看不上的,全吃了。
所以她的肚子才会那样鼓。
所以她才总吐。
我越想越害怕,又越想越气。气我妈,更气我自己。
终于,在那个深夜,事情彻底爆发了。
05
那天是周五。萌萌下午开始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
我们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晚上哄她睡下后,我到客厅给我妈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号。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的轮廓格外清晰。
“妈,你明天去医院。”我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她刚要开口,我打断她:“别说不去。你要是再不去,我明天就买火车票送你回老家。”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半夜两点多,萌萌又烧起来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赶紧爬起来找退烧药,退了客厅的,没有。
想起上次放在卫生间了。
我抱着萌萌推开卫生间的门。
我看见我妈蹲在马桶前。
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弓着背,整张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压抑地呕吐。吐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马桶里是黄绿色的液体,带着一股酸臭。
她的睡衣贴在小腹上,那鼓起的一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妈。”我叫她。
她没听见。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很多。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我,赶紧用手擦嘴。她的嘴唇上沾着呕吐物,脸白得像纸,眼白都泛着黄。
“萌萌发烧了?”她问,声音沙哑。
我没回答,低头找退烧药。找到了,给萌萌喂下去。然后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卫生间,我妈还在那里蹲着。
“你起来。”我说。
她站起来,腿都在抖。
我指着她的肚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家吐了多少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以为我瞎了吗?”
她摇头:“雪风,你别问了……”
“你给我说清楚!”我一下子爆发了,吼的声音把隔壁的沈梓豪都惊醒了。
他穿着睡衣走过来:“怎么了?”
“你自己看!”我指着我妈。
我妈站在走廊里,头埋得更低了。
沈梓豪也愣住了。灯光下,我妈那个肚子真的太大太突兀了,瘦得皮包骨的人,只有肚子鼓着,看着特别不协调。
“妈,你是不是……”沈梓豪犹豫着,“有什么病?”
我妈摇头,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你到底在我家干了什么?”我冲着她吼,“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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