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大厅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张桂芳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我攥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本,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妹妹李秀兰。

“哥,你那快两万的工资赶紧转给我,我儿子夏令营要交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五年。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一万八。

可银行卡里,只剩四百多块。

我蹲在台阶上,摸出兜里的钱。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几张钢镚儿。

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当。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班主任的号码。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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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接通,班主任的声音传过来:“李浩爸爸,孩子这个月的辅导班费用还没交,学校这边催得紧。”

我喉咙发紧:“多少钱?”

“九千。”

九千。我连九百都拿不出来。

“老师,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李浩爸爸,已经宽限半个月了。全班就剩李浩一个人没交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离婚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工友曹玉彤。包括我爸妈。

我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可附近连个长椅都没有。

离婚大厅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红着眼眶,有的有说有笑。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着。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母亲陈秀梅。

“李建国,你妹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顿。你怎么回事?孩子夏令营的事是早就定好的,你临时变卦?”

“妈,我没钱。”

“没钱?你那工资不是今天发吗?”

“发了。但我……”

但你什么你?你一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离就离呗,那个张桂芳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母亲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正好,离了婚你一个人,钱更不用乱花了。赶紧给你妹妹转过去,别让孩子着急。”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妈,桂芳跟我离婚,就是因为这些钱。”

“放屁!她嫌你穷,那是她的事。你妹是自己人。”

母亲说完,没等我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微信里妹妹的头像。她发来一条消息:“哥,快点啊,下午三点前要交钱的。”

下面是一条转账记录,显示我已经把她拉黑了。

没错,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我就把她拉黑了。

可母亲不知道。妹妹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车间主任的工资,每月十五号发。今天正好十五号。

一万八。到手一万八。

这笔钱,现在就在我的卡里。

可我儿子差九千块上辅导班。我妹妹要一万八给她儿子交夏令营。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我掏出手机,给曹玉彤打了个电话。

“老曹,你在厂里没?”

“在呢。你今儿不是请假了吗?咋了?”

“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一个当哥的,到底该不该管妹妹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来厂里一趟,咱们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路边的车来车往。

离婚大厅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正朝我这边看。

我走过去,买了个烤红薯。老太太说六块。我掏钱的时候,那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我看了又看。

给了老太太一张十块的,她找了我四块。

我掰开红薯,热气腾腾的,很甜。

可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红薯太烫了。

吃完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厂里。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工人们都在忙。曹玉彤在质检台那站着,看见我进来,朝我招招手。

“咋了?咱进办公室说。”

他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奖状。那是我们车间去年得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曹,我跟桂芳离婚了。”

曹玉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啥?”

“今天上午刚办的手续。”

为啥?

“因为钱。”

曹玉彤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他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给你妹妹转了多少钱?”

我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曹玉彤拍桌子,“一万八的工资,你干了十五年,你跟我说你不知道给了你妹妹多少钱?

“我真没算过。”

曹玉彤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扔到我面前。

“那你现在就算。把你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对。”

我犹豫了一下。

“翻啊!你还想糊涂到什么时候?”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02

从二零一零年开始,我翻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转账记录。

曹玉彤在我旁边站着,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刚开始,一个月转两三千。后来变成五六千。再后来,每个月都是八九千,有时候上万。

“你妹妹的房贷,车贷,她老公的生意,她儿子的学费,她儿子的补习班,她儿子的夏令营……”曹玉彤念着本子上的记录,“李建国,你这些年养活的不是一家人,是两家人。”

我没说话。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得我心头发凉。

二零一六年,妹妹买了新房,首付十二万,我跟母亲借了八万。

说是借,其实就是我出的。

二零一八年,妹妹的儿子上小学,赞助费三万,我给了一万五。

二零二零年,妹妹的老公说要开个店,借了五万。至今没还。

二零二二年,妹妹换车,说她老公那辆车太旧了,不安全。我给了三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

曹玉彤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

上面写着:累计转给李秀兰七十八万六千。转给母亲陈秀梅的钱,还不算在内。

“你妈那边转了多少?”

我又翻了翻。母亲那边,每个月两千到三千不等,过年过节还要多给。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万。

“一百多万。”曹玉彤吹了声口哨,“李建国,你这些年挣的钱,全在这了。”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你算算,你一个月一万八,干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工资,刨去吃饭穿衣,还剩多少?”

我算不出来。

“你别算了。”曹玉彤把本子合上,“我替你算。你一个月能攒下三千块就不错了。”

三千块。一年三万六。十五年五十四万。

可我给妹妹转了七十八万。

“钱呢?”我问自己。

“钱都给你妹妹了。”曹玉彤说,“你这家,就是一个无底洞。”

我抬头看着他。

桂芳说的,对不对?

曹玉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跟我抱怨过。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你妈一打电话,你就转钱。你妹一哭穷,你就转钱。你从来不想想,你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你知道桂芳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三千多。”

“三千多。她拿三千多的工资,养你,养儿子,养这个家。你那一万八,全进了你妹妹的口袋。”

曹玉彤站起身,把窗户推开。外面机器的声音涌进来。

“你儿子李浩今年上初三了吧?”

“嗯。”

“他成绩怎么样?”

“还行。”

他上辅导班要多少钱?

“你给了吗?”

“你妹妹的儿子上夏令营要多少钱?”

“一万八。”

你准备给吗?

我还是没说话。

曹玉彤把烟头摁灭了。

“建国,我也不劝你了。你自己想想,到底谁是你的亲人。”

他走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

傍晚六点,我才从厂里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走得很慢。

我没接。她接着打。

我又挂了。

手机又响。这回是母亲。

我深吸了口气,接通了。

“李建国,你妹妹的事情你到底管不管?”

“妈。”

“别叫我妈!你妹妹今天哭了一下午,说你不接她电话,还把她拉黑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钱。”

“没钱?你当我不知道?你工资今天发了。一万八,一分不少。”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妹妹就不是你家里人?她是你亲妹妹!你外甥是你亲外甥!”

“我儿子也差钱。”

“你儿子差什么钱?他不是有他娘吗?张桂芳一个月也挣好几千呢。”

“桂芳一个月挣三千。”

“三千怎么了?够花了。你外甥不一样,人家夏令营是为了学习。”

“妈,我儿子要考高中了。他需要辅导班。”

“辅导班有什么用?你外甥那个夏令营,去了能学好英语,以后出国留学用的。”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赶紧把钱转给你妹妹。不然你也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路灯亮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白。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李浩。

“爸,你在哪?”

“在街上。”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妈说晚上做了红烧肉,让我叫你过来吃。”

我愣住了。

“妈叫你来的?”

“嗯。她说你离婚了,一个人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鼻子一酸。

“爸,你赶紧过来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儿子发来的定位。

是他妈家的地址。

张桂芳带着儿子搬出了我们住了十几年的家,租了个两居室。

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我打了辆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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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桂芳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爬上五楼,在门口站了好久。

门开了。儿子李浩站在门口,穿着校服,看见我笑了。

爸,快进来。

我走进去,看到张桂芳在厨房里忙活。她背对着我,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

“妈,爸来了。”

张桂芳没回头:“坐吧,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有凉拌黄瓜,有鸡蛋汤。

三个人吃,挺丰盛的。

李浩给我盛了碗饭,自己也开始吃。

张桂芳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擦擦手,在我对面坐下。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离都离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她说,“该吃吃,该喝喝。”

“以后有啥打算?”

“继续上班。住单位宿舍。”

“那也行。厂里条件不差,能洗澡。”

我看着张桂芳,忽然发现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

四十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

“桂芳……”

别说了。”她打断我,“都过去了。

李浩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好吃。

“爸,我那个辅导班,要不要都行。”李浩忽然说,“我自己在家复习,也能行。”

“不行。”我说,“该上就上。钱的事,爸想办法。”

“爸,真不用……”

“我说了算。”

李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

张桂芳说:“你爸说的对,该上就上。钱的事,妈存了点,够。”

你存了多少?

“一万多吧。够他交学费了。”

“那……”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她说,“这十几年,我每个月都存一点。想着以后应急用。”

我看着张桂芳,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你也不用内疚。”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端起碗,吃了口饭。

“你妈那人,我了解。她不坏,但她的观念不对。在她眼里,你妹妹永远都是小孩子,永远都需要人照顾。”

“可你妹妹已经三十多了。她有老公,有孩子,有房子,有车。她什么都不缺。她缺的,是一个永远都在的提款机。”

“而你就是那个提款机。”

张桂芳说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建国,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她说,“你有儿子,你有自己。你还要活几十年。”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你得做。”

吃完晚饭,我帮张桂芳刷了碗。

李浩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桂芳擦灶台。

“桂芳。”

“嗯?”

“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

“李建国,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让你儿子,以后也走上你的老路。”

不会的。

“那就行。”

我走出厨房,看见李浩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数学卷子。

“爸,这道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跟以前一样。

可他递给我的,不是题,而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爸,你别怕。我长大了。以后我养你。”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在张桂芳那待到十点多才走。

下楼的时候,李浩追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妈说让你带回去,明天早上热了就能吃。”

我接过来,里面装着饭盒。

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小店都关了。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妹妹发来的消息。

十几条,一条比一条难听。

最后一条是:“李建国,你忘恩负义!妈当初为了培养你,连工作都不要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们,你不怕天打雷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有回一个字。

04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厂里,曹玉彤就过来了。

“昨晚上干啥去了?”

“去了趟桂芳那。”

“她咋样?”

“你儿子呢?”

“也挺好。”

曹玉彤点点头,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国,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

“你妹妹那八十多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曹玉彤,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建议你去法院。”他说,“你手里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这些都能当证据。”

“那是我亲妹妹。”

“亲妹妹怎么了?亲妹妹就能白拿你八十万?”

“你不想去法院也行。但你得让她还钱。”

“她要是有钱,也不会一直跟我要。”

“她有。”曹玉彤说,“她老公那家店,去年年底赚了三十多万。这是我跟他们那一片的人打听过的。”

你确定?

“确定。”曹玉彤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是她老公的朋友圈。”

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站在一辆崭新的宝马车前,笑得很灿烂。

配文:“今年生意不错,犒劳一下自己。新提的宝马,五系。”

“五系宝马,落地五十万。”曹玉彤说,“你妹妹家,比你想象的要有钱得多。”

我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回过神。

“所以,你妹妹说她没钱,都是骗你的。”曹玉彤说,“她跟你哭穷,就是不想还钱,还想继续跟你要。”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说,我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心安。”曹玉彤说,“你妈从小就跟你说,要照顾妹妹,要让着妹妹。这句话,刻在你骨头里了。”

“可我图了个什么?”

“图了个离婚,图了个空口袋,图了个被嫌弃。”

曹玉彤把烟递给我:“建国,我再说一遍。你妹妹那边,该断就断。你妈那边,该说就说。你儿子今年初三,明年就上高中了。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你还要供他。

“你还有多少钱?你还能给妹妹多少?”

我抽了口烟,呛得眼泪直流。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李建国,你今天有空没有?”

“怎么了?”

“你妹妹说想去你那坐坐,跟你聊聊。”

“她来我这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夏令营的事。你妹妹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你这个当哥的,做得太过分了。”

“别叫我妈!你今天要是不管你妹妹,以后你也别管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按在通话记录上,迟迟没有动。

曹玉彤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

“建国,你想清楚。有些事,早晚得面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来。”

曹玉彤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行。你决定了就行。”

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妹妹来。

从她家到我厂里,开车二十分钟。

可她二十分钟都没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快中午的时候,门口有人喊我。

“李主任,门口有个女的说你妹妹,找你。”

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车间门口,李秀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脚上是一双米色的高跟鞋。她身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我看了看那辆车。

丰田凯美瑞,新车。落地二十多万。

我记得她说的,她家没钱。

可这车,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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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秀兰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

“哥!”

她喊得很亲热,好像昨天那些难听的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秀兰,你来了。”

“嗯。妈说让我来跟你聊聊。”她笑着,“哥,你吃饭了吗?”

“没吃。”

“那走吧,我请你。咱们去外面吃点。”

我看了看车间里,工人们都在忙。

“就在厂门口吃吧,有个小面馆。”

“也行。”

我跟她走出厂门,去了马路对面的面馆。

面馆不大,就几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李主任,今天带妹妹来吃面啊?”

“还是老规矩?大碗面加个蛋?”

“行。”

李秀兰点了一碗小碗面。

等面的功夫,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哥,你瘦了好多。”

“没瘦。”

“脸色也不好。你得多吃点。”

面端上来了。我低头吃面,她也吃。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吃完面,李秀兰擦了擦嘴,看着我说:“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

“我也知道,是我不对。我这些年,确实跟你要了太多钱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她低着头,“可我也没有办法。老公那个店,刚开始的时候赚不到钱。孩子又要上补习班,又要有各种费用。我没办法。”

“秀兰。”

“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公的店,现在赚不赚钱?”

李秀兰愣了一下。

“还行吧。”

“还行是多少?”

一年……

“一年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十几万。”

“那你的车呢?”

“什么车?”

“外面那辆丰田。谁买的?”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老公的。”

“你老公去年还买了宝马。对吗?”

李秀兰的脸色彻底白了。

“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秀兰,你跟我要了八十多万。你还记得吗?”

“我……”

“你说你老公生意不好,你说孩子要上学,你说家里困难。我信了。我每个月都给你转钱。”

“可你老公的店,一年赚十几万。你们家,换了两辆车。你儿子的夏令营,一万八。”

“而我的儿子,连九千块的辅导班都上不起。”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我的眼眶红了。

“秀兰,你说,我这些年,到底图什么?”

李秀兰低着头,不说话。

“你可以不还钱。”我说,“但你以后,不要再找我要钱了。”

“我没有钱再给你了。”

“我还要养我儿子。我还要还房贷。我离婚了,就剩我一个了。”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说这话,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了?”

“我没有不认你。你永远是我妹妹。”

但你不能再当我的提款机了。

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哥,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她哭得很伤心。面馆里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哥,你会原谅我吗?

“会。”

“但你也要原谅你自己。”

李秀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哥,我走了。”

她走出面馆,上了那辆白色的丰田。

车子发动了,却没有马上开走。

她坐在车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慢慢消失在街角。

回到厂里,曹玉彤在看我的手机。

“你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

“李建国,你妹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不认她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你别叫我妈!你妹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她是你亲妹妹!你就不能包容一点吗!”

我包容了她十五年。

“不够!她是你妹妹!”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问你一件事。”

“我高考那年,是谁改了我的志愿?”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06

“你……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

“我高考那年,填志愿的时候填的是省城的大学。”我说,“可录取通知书下来,却变成了本地的机械学校。”

“你……你记错了吧?”

“我没有记错。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我还留着。”

“妈,是你改的,对吧?”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你那会儿才十七八岁,不懂事。”母亲的声音小了很多,“省城那么远,你去了,谁照顾你妹妹?”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一个男孩子,能照顾什么?你妹妹比你小七岁,正是关键的年纪。你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妈,我是去上学。”

“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你也能回来。”

“可你让我上的,是本地的一个专科。不是省城的大学。”

专科怎么了?专科一样能挣钱。你在机械厂干了十五年,你现在是车间主任。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我活得好不好,不是你能决定的。”

李建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太听话了。”

“你听我的话有错吗?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

“你没有害我。你只是把我的人生,变成了你的工具。”

“你……”

“妈,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明了。妹妹的钱,我不会再给了。你那边的生活费,我每个月还是会给。但那些额外的钱,一分都不会有。”

“李建国!你敢!”

“我敢。”

我把电话挂了。

曹玉彤看着我,递给我一根烟。

“说了?”

“说了。”

“感觉怎么样?”

很爽。

他笑了:“那就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天很蓝,云很白。

我觉得憋了这么多年的气,终于出了一口。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父亲李超打来的。

“建国。”

“爸。”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俩的事。”

“你……你别怪你妈。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苦笑,“为我好什么?为我好,改我的高考志愿?为我好,让我每个月把工资全给妹妹?”

你妈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年轻的时候,为了供你舅舅读书,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所以她觉得,一个家,就该这样。

“可我不是舅舅。”

“我知道。你妈也知道。但她改不了。”

“那就不改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爸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些年,爸看在眼里,心里也难受。可爸不敢说话。”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说了,你妈就跟我闹。我老了,经不起吵了。”

“我可以替你吵。”

“你别。”

“什么?”

“你别跟你妈吵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

“那你就让她这样对我一辈子?”

父亲又沉默了。

“爸,我不是要你跟妈吵。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做那个听话的儿子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李浩发来一条消息:“爸,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包了饺子。”

我笑了。

“回。晚上七点。”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

曹玉彤说:你儿子懂事了。

我点点头。

是啊,我儿子长大了。

他比他爸,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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