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地区显示本地。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他妈的停路中间了知不知道?赶紧下来挪!”
我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说:“你打错了,那不是我的车。”
“不是你的车?”
对方嗓门更大,“你家的车牌号我记不住?鲁B·JX382!赶紧的!”
我愣住了,那是孙运的车。
正想再解释,电话已经挂了。我盯着天花板,手心全是汗。这是第七次了。
01
我叫刘宏伟,今年四十五,在城东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说是主任,其实就是带班干活,一个月四千来块,养活老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下车位全靠抢。
十二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小区还算体面。现在墙皮掉了大半,楼道灯坏一多半,物业一个月来一次收垃圾。
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我们这栋楼一共四个单元,我家住三单元四楼。对面那户原先住着个老太太,前年去世了,房子空了半年。
去年秋天,搬进来一户新邻居。
男的姓孙,叫孙运,看着三十七八,开一辆黑色SUV。搬来的那天排场挺大,来了两辆货车,家具家电往外搬。
我当时刚好下班回来,他看见我就笑:“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关照啊。”
说完递了根烟。
我本来不抽烟,但人家递过来也不好意思不接。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帮着他搬了几趟东西。
他媳妇也跟着,看着挺年轻,穿得也讲究,见了我点点头,没怎么说话。
搬完货,孙运非要拉我吃饭。我说不用不用,他说:“第一个邻居嘛,缘分!”
就在楼下小馆子里吃了顿饺子,他抢着付的钱。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哥,以后有事你说话。”
我心想这人还行。
前一个月确实还行。见面了打招呼,偶尔楼下碰着聊两句。他跟我说做建材生意的,经常往外跑。
我也没多想。
大概搬来一个半月后,我开始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要去上班,走到车前,看见挡风玻璃上压了张纸条。我以为是广告,扯下来一看,愣住了。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停车请打138xxxxxxx。”
那是我的手机号。
我看了半天,还以为谁开玩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开车上班去了。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纸条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号,还是那个笔迹。
我没忍住,去敲了孙运的门。他媳妇开的门,说孙运出门了。我说这纸条怎么回事?她看了看说不知道。
我只好打孙运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他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我说:“老弟,我家车窗上被人贴了纸条,写的我电话。”
他“哦”了一声,说:“那个啊,哥,是我写的。”
我问:“你写我电话干嘛?”
他嘿嘿笑:“我手机号还没办好呢,先用你的顶几天。反正你也不经常停车,有人找你你就说打错了。”
“我不经常停车?”
我声音高了点,“我天天停那个车位啊。”
“哎呀哥,帮帮忙嘛!我生意忙,老是接电话接不过来。等我办了新号马上改,到时候请你吃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人家这么客气,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那张纸条,心里头堵得慌。
但想想也就是顶几天的事,算了吧。
谁知道这一顶,就是四个月。
02
四个月里,光是半夜被电话吵醒就有十几次。
刚开始我还能压着火气说打错了,后来发现没用。那些被挡道的车主才不管是谁写的,他们只知道半夜有人堵了路。
有些半夜脾气大的,接通就骂:“你他妈的不长眼睛啊?车停得跟狗窝似的!”
我解释不是我的车,对方不信,说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号。我说那是别人写的,我不认识那个车主。
对方更火大:“不认识?不认识你给人留号?你俩是串通好的吧!”
我越解释越乱,最后只能挂掉。
挂了电话又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老婆孩子翻身的声音,心里那个窝囊。
有时候半夜响一次就够了,有时候一个晚上响两三次。
我关了机,第二天又有人打到我老婆那儿,因为纸条上还写着“若打不通请打13xxxxx”——那是沈玉英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晚饭都没吃,直接去敲孙运的门。
开门的是他本人,穿着睡衣,一身酒气。看见我,笑嘻嘻的:“哥,咋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看,今晚打了三次,全都是让你挪车的。”
他瞄了一眼,说:“哦,我手机还是没办好呢。”
“四个月了还没办好?”
我声音大了点,孙运脸上的笑收了收,“哥,你这是干嘛?我不就是借用一下你的号嘛,又不是让你干坏事。”
“你是不用干坏事,大晚上被人骂的是我。”
“那行,明天我改,明天一定改。”
他说得轻巧,说完就要关门。我挡着门说:“你现在就改,把那纸条撕了。”
“哥,我今晚上喝了酒,困得很,明天再说。”
说完“哐”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心里一股火蹿上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纸条还在。
不只还在,还多贴了一张。一张贴在车屁股上,一张贴在车窗上,号码写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真想拿钥匙给他划一道。
但我没那个胆。
我跟沈玉英说了这事,她叹了口气:“要不咱换个地方停?”
“小区就这么大,我停哪儿?停马路上去?”
“那你去居委会说说,让居委会调解一下。”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吃完早饭就去了社区居委会。
居委会主任姓马,叫马莲,五十来岁,一栋栋楼跑得很勤。听我说完,她皱着眉:“这事我知道,前几天也有人跟我反映过。”
“那你们管不管?”
“管,怎么不管。我这就给孙运打电话。”
她当着我的面打了电话,电话通了,她说了几句,又在电话那头连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对我笑:“他说了,今天就改。”
“真的?”
“真的,他这个人吧,就是有点粗心,但也不是不讲道理。”
我将信将疑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纸条果然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这事总算翻篇了。
结果第三天早上,纸条又贴上去了。
而且被贴得更隐蔽,藏在雨刮器下面,但不耽误看清号码。
我气得浑身发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天上班我迟到了。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站在工位前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些半夜打来的电话,和那个永远关着的棕色防盗门。
工友老吴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听见。
“老刘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我说没事,但手一直在抖。
03
事情真正闹大,是从儿子生病开始的。
我儿子叫刘英逸,今年八岁,读二年级。这小子从小就体弱,一换季就咳嗽,医生说有哮喘倾向。
那天晚上刮大风,温度降了十来度。孩子半夜开始喘,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沈玉英先发现的,她推了推我:“宏伟,你看儿子。”
我一摸儿子额头,烫得吓人。
我把孩子裹上被子,抱起来就往楼下冲。沈玉英跟在后面,鞋都没穿好。
下了楼,我傻眼了。
孙运的车正好堵在单元门口,路被他堵了大半。我的车停在旁边,根本开不出来。
“他妈的!”
我骂了一句,抱着孩子冲出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司机一看路:“你这车出得来吗?”
“够的够的,麻烦你快点。”
我说着,把儿子放在后座,手都在抖。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完说要住院。我在走廊里跑前跑后办手续,沈玉英守在病床边,抓着儿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住院费交了五千,我把卡里最后的钱都刷了。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掏出手机,看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
不用想,又是让挪车的。
我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闭着眼靠在墙上。
儿子第二天好了一些,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空气也要干净。
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床。沈玉英白天回去做饭,晚上过来换我。
第三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走到楼下,看见孙运的车大摇大摆停在那里,占了整整两个车位。
我咬着牙,上楼拿了东西就走。
进屋时,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儿子画的画,地上摆着儿子的拖鞋。
桌子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已经凉了。
我蹲在那儿,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门铃响了。
开门,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工装,一看就是下夜班的。
“师傅,楼下那辆黑色SUV是你停的吗?”
“不是。”
“那这号码?”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我手机号。
“那是我邻居的,他乱写的。我正在处理。”
“处理?我在这等了二十分钟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男的骂了几句,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还回头:“什么玩意儿!”
“哐”,楼道的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手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未接来电又多了两个。
04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箍着,喘不上气。
白天上班,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响,我老是走神。
车间主任的职位,我盯了大半年。其实也不是多好的差事,就是多管几个人,多几百块钱补贴。但对我这个家来说,几百块钱就是实打实的。
副厂长姓吴,吴文强。平时不怎么来我们车间,但年底考核他说话算数。
那天吴副厂长下来巡视,走到我跟前,聊了几句。
“老刘,你住哪个小区来着?”
“城东那个老小区,柳园路那边的。”
“哦,”他点点头,“你们那儿有个开SUV的吧?挺能说的那个。”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你说孙运?”
“对对,孙运。那人跟我一个战友认识,喝过几次酒。”
吴副厂长拍了拍我肩膀,“你们是邻居?挺近的。”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原来孙运认识吴副厂长。
那天之后,我就有些怕了。
不是怕孙运,是怕饭碗。
这个工厂我干了二十年,没出过大错,但也说不上多突出。
要是吴副厂长那边给孙运说了什么话,我这主任的位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所以孙运再怎么过分,我都不敢硬来了。
但我越忍,他越来劲。
有天晚上我下班,看见孙运的车紧贴着我的车门停,我连驾驶室都进不去。
我绕到前排,从副驾驶门爬过去,在座位上蹭了一身灰。
正发动车,孙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哥,帮个忙呗。”
“又怎么了?”
“我后天要出差,车得停几天,你那个车位我要用一下。”
“我那个车位停了十几年了。”
“你不是有地方停嘛,停马路那边也行。”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这事根本不叫事。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行。”
我听见自己说。
“谢了啊哥!”
他拍了拍车顶,转身走了。
我把车开到马路对面的巷子里,停在一个垃圾站旁边。
第二天一早,车窗上被人贴了张条:“此处禁止停车。”
我又把车挪到更远的地方。
沈玉英看我回来那么晚,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她就没再问了。
但我看见她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那天晚上,儿子出院了。
我去医院接他,小家伙精神好了很多,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
“爸,那个坏叔叔还堵咱们家路吗?”
“没事,爸处理好了。”
“可妈妈说不处理也没关系,咱们能忍就忍。”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我又看见了孙运的车。
它像一座山一样杵在那里,杵在我必经的路上。
我抱着儿子,一步一步绕了过去。
05
真正让我炸掉的,是儿子出院后的第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地区显示本地。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骂开了。
“你他妈的脑子有病是不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车都出不来你说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你打错了,那不是我的车。”
“不是你写的电话号码?”
“别人写的。”
“别人写的你让人写你号?你是不是傻?赶紧下来挪!”
“我说了那不是我的——”
“你下来不下来?不下来我报警了!”
“你报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沈玉英被吵醒了,问谁打的。
“又是让挪车的。”
“宏伟……”
“行了,睡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但哪里还睡得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这几个月的事。
打了多少次电话了。我想了想,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孙运根本就没有“办好新号”这个计划。他压根就不准备改。
他就是欺负我老实。
我知道自己怂。我知道邻里之间该忍就忍。
但有些事情是忍不了的。
比如儿子说:“爸,我晚上睡不好,总被电话吵醒。”
比如老婆说:“要不咱们搬家吧。”
比如医生说:“这孩子如果再受刺激,以后很难控制。”
我翻了个身,看着儿子的小床。
他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我伸手给他盖好。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亮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串数字,手在发抖。
响了三四声之后,我接了。
“喂。”
“你停下——”
“你爱怎么停怎么停!”
我的声音很大,在夜里炸开。沈玉英被我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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