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冷冷地刺进眼里:年终奖0.00元。

我看了三遍,直到眼睛发酸。

走廊那头传来同事们的笑声,有人在说“今年拿了五万”。王芝强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徐,公司困难,你理解理解。”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工牌翻出来看了很久。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便利贴,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一串数字。

十二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便利贴撕下来,重新贴在了电脑屏幕底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王芝强(34次未接)”

我接了,那边声音都变了调:“可欣!求你了,快来上班吧!天塌了!”

我没说话。

外头的雨下得很大,我慢慢把伞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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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办公室里挂上了红灯笼,前台小陈还在那儿贴福字。我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听见几个年轻人在那边嚷嚷。

“听说今年年终奖挺丰厚的,销售部那边有人拿了八万!”

“技术部也不差,人家去年项目奖金就够多的了。”

我走回工位,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工资到账短信。

我随手打开,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年终奖:0.00元。

我反复看了三遍,以为是银行系统出错了。退出去重新登录,再打开,还是那个数字。

0.00。

旁边工位的刘玉兰探过头来:“可欣,你发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了三万二,”刘玉兰压低声音,“今年公司效益挺好的,听说咱们部门平均都是两万以上。你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还没看。”

刘玉兰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一整个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发呆。

手边的电脑屏幕上,是上个月刚做完的系统升级方案。整整两个月,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也没休息。

方案交上去后,王芝强在部门会议上表扬了我:“大家都要向老徐学习,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任劳任怨。

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玉兰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你可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她压低声音,“今年咱们部门有一个人年终奖是零。”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猜是谁?”刘玉兰用筷子戳着我碗里的米饭,“你,徐可欣。”

“听说是王主管提的名单,”刘玉兰声音更低了,“他说今年你负责的那个项目虽然做得好,但你是老员工了,要主动为公司分忧。”

分忧。

我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饭,感觉一点味道都没有。

下午两点,王芝强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可欣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

我坐下来,看着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年的年终奖情况,你应该已经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公司今年的效益你也知道,不太容易。”

“你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公司。”王芝强靠在椅背上,“我也很为难,但上面的意思是,今年要控制成本。你资历深,底薪本来就高,奖金这块……就先委屈一下。”

“我理解。”我说。

王芝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老实人的。等明年效益好了,肯定给你补上。”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王主管,”我说,“我在公司多少年了?”

“嗯……十二年了。”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十二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项目群里小宋发的:“徐姐,那个老系统的配置表我找不到,你能不能发我一份?”

我没有回复。

以前这种消息,我会立刻回复,然后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发过去。

但今天,我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

刘玉兰收拾好了,站在我工位旁边等我:“走啊,一起。”

“今天你先走吧。”我说。

“你不加班了?”她有点惊讶。

“不加了。”我把包拉上拉链,“从今天开始,我不加班了。”

刘玉兰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我背着包走了出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小陈还在贴福字。

“徐姐,下班啦?”

“嗯,下班了。”

我走出大门,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十二月的风刮过来,很冷。但我没觉得冷。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第一天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时候,那天下着雨。

面试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叫我叫她王姐。

“可欣啊,”王姐说,“你技术不错,就留下来吧。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间,我见证了公司从十几个人发展到几百个人。

我也从小技术员熬成了技术骨干。

教过的新人一茬接一茬,有的跳槽了,有的升职了,有的创业了。

只有我,还坐在原来的工位上,还是原来的职位。

只是工牌上的照片,从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三十六岁的中年女人。

回家的地铁上,我翻出手机,看到公司群里正在讨论年终奖。

有人说自己拿了三万五,有人说自己拿了四万。

然后有人问:“听说咱们部门有人一毛钱都没拿到?”

群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放学回来了。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以后都早点回来陪你。”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晚上九点之前躺到了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看。

02

第二天,我七点半到了公司。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以前我都是七点到的,比谁都早。十二年的习惯,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但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我才睁眼。

来到工位上,发现小宋已经在我的位置上翻东西了。

你找什么?”我站在他身后。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色有点难看:“徐姐,我……我找那个老系统的配置表。昨天发消息你没回,我就……”

我没回你就翻我东西?”我盯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退开,“我就是觉得那个表挺急的,今天早上系统有点问题……”

我没说话,走到工位前坐下。

系统确实有问题。

我打开电脑,登录进去,扫了一眼。问题不大,就是之前那个老接口出了点故障。

这种故障我处理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搞定。

但我没有动。

“小宋,”我转过头,“这个故障你处理一下,我教过你的。”

“我……我不太确定。”他挠了挠头。

“你确定不试试就说不确定?”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脸红了。

旁边几个年轻同事都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和小宋之间来回扫。

我没再说什么,转回去,打开邮箱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故障持续了一上午。

小宋试了三次,都没搞定。最后他跑到刘玉兰那边,低声说:“刘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刘玉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玉兰把我拉到角落。

可欣,”她压低声音,“你这样不行的,王芝强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加班,知道你没回小宋消息。”

“那又如何?”我扒了一口饭。

“他今早在办公室里跟人说了,”刘玉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你‘拿乔’,说你现在是拿了年终奖就耍脾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别笑,”刘玉兰急了,“他是你领导,他要想整治你,有的是办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别跟领导对着干。”

我放下筷子,看着刘玉兰。

“玉兰姐,”我说,“你说我在这公司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我重复了一遍,“十二年来,我有哪一年请过年假?”

她想了想:“没有。”

“我有哪一年比领导走得早?”

她没说话。

我有哪一年跟他们计较过年终奖多少?

她继续沉默。

那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今年没有加班,没有回一个新人的消息,就说我‘拿乔’?”我说,“凭什么?

刘玉兰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可欣,”她轻声说,“我懂。但这个社会,不是谁说得对就听谁的。”

我懂她的意思。

我们都不是小姑娘了,没有那个闯劲,也没有那个底气。

但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王芝强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的表情比昨天严肃多了,没有让我坐,直接站着说话。

“可欣,”他说,“我今天听说,你早上没有处理系统故障?”

我已经教给小宋了,让他自己处理。”我说。

“你是老师傅了,他毕竟是新人。”王芝强皱着眉头,“你这样甩手不管,会让别人觉得……”

“谁觉得?”我打断他。

他一愣。

“谁觉得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这……”他没料到我这么刚,“大家都看着呢。你这样,会影响团队氛围。

“王主管,”我说,“十二年来,我加了多少班?处理了多少次故障?我算过,平均每年三百次。有谁说过什么?”

他没说话。

“我教了多少个新人?带了多少个项目?有谁领过情?”

他还是不说话。

“现在我只是让新来的自己处理一次,就说我影响团队氛围?”我说,“那以前那些事,又算什么?”

王芝强脸色变了,但没有发作。

“行了行了,你先出去吧。”他摆了摆手。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小声说:“真是不识抬举。”

我没回头。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照常收拾东西走人。

经过前台,小陈叫住我:“徐姐,今天这么早就走了?”

“嗯,回家陪孩子。”我说。

“徐姐,”她凑近一点,“我听说今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你没错。”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才来半年。

“谢谢你。”我说。

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徐可欣女士吗?”

“是。”

我是XX猎头公司的,有一家科技公司正在招聘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起,不知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愣住了。

“喂?还在吗?”对方问。

“在。”我说,“方便的话,您加我微信,我把简历发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栋楼。

我第一次觉得,外面的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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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的早上,天阴得很。

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刘玉兰凑过来:“听说了吗?公司系统昨天晚上又出问题了,生产环境瘫了两个小时。”

“哦。”我坐下,打开电脑。

“你不知道?”刘玉兰压低声音,“小宋昨晚弄到凌晨两点才恢复,王芝强在办公室里骂了好久。”

“不就是个系统故障吗?”我瞥了一眼电脑,“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

“这次不一样,”刘玉兰声音更低了,“好像跟合同有关。王芝强负责的那份采购合同,系统里突然显示不出来了。”

我顿了一下。

那份合同我熟悉。

三个月前,王芝强把那份合同交给我,让我录入到采购系统里。当时我很忙,但也没说什么,加班录完了。

现在出了问题,谁能找到原因?

只有我。

我现在还记得那份合同的详细信息,了解系统里哪个环节可能出问题。

但我什么都没说。

中午的时候,王芝强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可欣,”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小会议室,他把门关上。

“那份采购合同,是你录入的对吧?”

“对。”

“现在系统里找不到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说,“三个月前录进去的,那时候一切正常。”

“那现在怎么有问题了?”他的语气有点冲。

“系统升级过。”我说,“上个月你让小宋做的升级,可能影响了某些接口。”

这话是实话。

上个月系统升级,小宋不知道动了什么,把旧的采购模块覆盖了,导致部分数据接口变了。

当时我就发现有问题,还跟小宋说过:“你动那块的时候小心点,老模块的接口很脆。”

小宋当时说:“我知道了。”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

王芝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现在能处理吗?”他问。

“处理不了。”我平静地说,“这是小宋负责的模块,他比我清楚。”

可欣,”他坐到我面前,“咱们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吗?

“什么话?”

“我知道年终奖的事,你心里有疙瘩。”他压低声音,“但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的意思。”

“那我该找谁?”我看着他。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王主管,”我站起来,“我不是在闹情绪。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该谁做就谁做。我已经带了他三个月,流程图、配置表、操作手册,全部写好了。他要是还处理不了,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走出会议室,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里面。

晚上下班的时候,董高丽跑到我工位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徐姐,你知道吗?王芝强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好像在跟副总解释合同的事。语气软得不行。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说真的,”董高丽凑近了一点,“你最近是不是有啥想法?我听说……有人在猎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就是猜的。”他笑了笑,“你这种老师傅,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我没接他的话,背上包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打开微信,看到昨天那个猎头发来的消息。

徐女士,您的简历我已经收到了,用人单位的HR表示很感兴趣,想约您下周面试。

我回了一个:“好的,麻烦您安排时间。”

然后我退出了微信,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回来吃饭,”

“真的?”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很兴奋,“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妈去菜市场买。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看着地铁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灯光。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离不开这家公司。

现在才发现,原来是这家公司离不开我。

04

周五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刘玉兰在门口等我,脸色很差。

“怎么了?”我问。

你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公司要进行人员调整……

“调整?”

“对,技术部要重组,有些岗位要合并,还有些人……可能要调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开的会,”刘玉兰声音更低,“王芝强主持的。他跟上面提议,说技术部有些人‘能力跟不上发展’,要调整。”

“他说谁了?”

“他没点名,”刘玉兰看了我一眼,“但你知道,这种事情……”

我懂了。

这招够狠。

明面上不说是针对我,但所有人都知道。王芝强这是在告诉我:你再不老实,我就让你走。

上午九点,公司下发了一个通知,说要进行技术部的“业务重组”。

通知里没有具体名单,只说“会有一批岗位调整,届时另行通知。”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很压抑。

同事们私下都在议论,但没人敢公开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玉兰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可欣,你要不……去跟王主管低头认个错?”她小声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没了工作怎么办?”

“我又没犯错,认什么错?”

“你……”刘玉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犟呢?”

张姐,”我放下筷子,“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十二年加班,十二年没有休过年假,十二年随叫随到。就是因为我今年没加班,就要被‘调整’?

刘玉兰听完,不说话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了那个猎头发来的微信。

“徐女士,面试时间定了,下周二上午十点,地点在XX大厦15楼。”

我回:“好的,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整理工位上的东西。

这些年,我在这个位置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抽屉里放着我买的护腰垫、保暖贴,还有一个保温杯,是儿子上小学那年送给我的,上面印着“妈妈最棒”。

我把一切能带走的东西,一样样收进包里。

下班前,小宋过来找我。

“徐姐,”他站在我工位边上,声音很小,“那个……系统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我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刚才王主管跟我说,下周要重新排班,让我负责一些以前您做的模块。

“挺好的。”我说,“你也该独当一面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徐姐,”他欲言又止,“我……”

“怎么了?”

“我……我是想说,”他低着头,“我不该翻您的位置,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比我小了十几岁,眼睛里还有那种刚入职场的不安和惶恐。

“没事,”我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班铃响,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经过王芝强的办公室时,门开着,他正在里面打电话。

对,就是重组……嗯,技术部这些人,有些早就该动了……

我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过。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今天加班。”

儿子回:“你不是说不加班了?”

“今天例外。”

发完消息,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公司的照片。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那个猎头发了一条消息:“周二没问题,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我终于开始认真考虑离开这件事了。

回家的路上,天飘起了小雨。

我没有打伞。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但我觉得很清醒。

十二年的信任和等待,换来0元年终奖和“调整”的威胁。

我不是不生气,我只是懒得生气了。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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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王芝强批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去医院?”

“嗯。”

“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我随口说。

他也没再多问,大笔一挥签了字。

上午九点半,我站在XX大厦楼下。

这是一栋崭新的写字楼,一楼大厅装修得很气派,前台摆着一大盆发财树。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电梯。

十五楼,前台小姐微笑着接待了我。

“请问是徐可欣女士吗?这边请,李总在办公室等您。”

李总。

我跟着她走进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我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可欣,好久不见。”他站起来,伸出了手。

“李……李永发?”我有点不敢相信。

“对,是我。”

十二年前,李永发是公司的技术总监,我的直属领导。

后来因为跟领导闹矛盾,他一气之下辞职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可欣,这家公司没前途,你趁早也走。”

我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那时候我刚买房,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不敢轻易换工作。

再后来,我就跟李永发失去了联系。

“你……你开公司了?”我坐到他面前。

“对,三年前自己干的。”李永发递给我一杯水,“我看你简历的时候,还不敢相信是你。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我说。

“还行?”他笑了,“你的简历上写着,‘十年如一日,一枚螺丝钉’。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也笑了。

“说正经的,”李永发把话筒拿过来,“我这边需要一个技术总监,你能干不能干?”

“什么条件?”

“年薪四十万起步,年终奖另算。带团队,管技术,一个人说了算。我不干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考虑考虑?”李永发说,“不急,你想好了再回复我。”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干。”

李永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爽快。”

那天上午,我跟李永发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公司方向到团队配置,从技术架构到项目规划。

越谈越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工作。

离开的时候,李永发送我到电梯口。

“可欣,”他拍了拍我肩膀,“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当年走的时候,我应该带你走的。”

“没事。”我说,“那时候我也不够成熟。”

“现在够了?”

“够了。”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下午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刘玉兰看到我,凑过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王芝强找过你。”

“找我干嘛?”

“不知道,好像很急。”

我放下包,刚坐下,王芝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走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脸上挂着一层薄怒。

“你上午去哪儿了?”他问我。

“请假去办事了。”我说。

“办事?”他把一张纸摔在桌上,“有人看见你去XX大厦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屏。

“对,我是去了。”我说。

你去那干嘛?

“面试。”我平静地说,“因为你跟我说,技术部要重组。”

王芝强脸色变得很难看。

“徐可欣,”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做了十二年不被重视,想换个环境。”

“你……”

“王主管,”我打断他,“我想好了。下周我就正式提离职申请。”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芝强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个洞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你确定?”他声音发涩。

“确定。”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

“可欣,”他语气软了,“你……你再考虑考虑。公司也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需要我的人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需要我的人,怎么会年终奖是零?”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头有点酸,但也有一丝解气。

我终于可以不再忍着。

06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我提离职,公司批,我走人。

但第二天,事情就变了味。

上午九点,我刚打开电脑,就发现系统进不去了。

输入密码,显示:登录失败。

我试了三次,一样的结果。

“徐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小陈看我一直在输密码。

“系统进不了。”我说。

“不可能啊,我刚进了。”

我让开位置,小陈坐下来,输入了他自己的账号,进去了。

“徐姐,你的账号好像被限制了权限。”他说。

我心里头一凉。

然后我用小陈的账号查了一下系统权限分配表。

我的名字前面,有一个红色的标记:账户锁定。

我眯起眼睛,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王芝强。

他早上六点半就在系统后台把我账号封了。

“真够快的。”我在心里小声说。

我没有找他,也没有发消息问。

我只是把手机拿出来,拍了那张权限表的截图。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截图发给了李永发。

“李总,你看看,这是我公司的系统权限分配。如果我去你那边,你管得比我这边严吗?”

李永发秒回:“你想多了,我这边随便你干。”

我笑了笑。

然后我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刘玉兰在后面喊我:“可欣!你去哪儿?”

“回家。”我头也没回,“我的账号被锁了,没法工作。”

“谁锁的?”

“你猜。”

办公室里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到小宋的声音:“徐姐的账号怎么被锁了?不可能啊,管理员只有王主管有权限……”

有人附和:“对啊,这……”

我没有停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妈下午来接你放学。”

那头的声音很高兴:“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手机热点。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早就想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远程登录公司系统的后台。

我是技术出身。

十二年来,公司所有的系统都是我搭建的。

包括那个被封号的管理系统。

我留了一个后门。

一个连王芝强都不知道的后门。

登录成功。

我进入后台,发现我的账号被锁定在了“只读”模式。

而且系统日志显示:凌晨3点28分,管理员“王芝强”执行了锁定操作。

“凌晨三点?”我皱了皱眉。

这不对。

王芝强不是那种会在凌晨三点加班的人。

我继续往下翻系统日志。

凌晨2点10分,管理员“administrator”(系统超级管理员)登录。

凌晨2点45分,执行“批量修改权限”操作。

凌晨3点28分,执行“锁定用户”操作。

系统超级管理员……是副总李总。

我的后背一凉。

原来不是王芝强一个人,是上面有人授意。

副总要搞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开始震动。

王芝强打的。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十四次的时候,我终于接了。

可欣!”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你……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快回来!

“我的账号都被锁了,我怎么回去?”

“那是系统故障!是系统故障!”他叫起来,“我现在就给你开权限!你快回来!”

“不。”我说。

为什么?

“王主管,”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