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搬三楼去。”冯婕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摞资料，走两步又回头，“咖啡，现磨的，不加糖。我儿子作业，你帮忙打印了，模板在桌上。”
我接住那叠快散架的文件夹，没吭声。
一上午，她使唤了我十二次。
端茶、拿快递、复印文件、帮她儿子打印作业……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我忍了又忍，想起昨晚彭伟跟我说的那番话。
手机震了一下。
彭伟的短信：“到岗了？别露馅。上市材料就差她那块拼图了。你取证完，我请你吃全城最贵的火锅。”
我回了一个“好”。
抬头看了眼冯婕的办公室，她正在里面打电话，笑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一个月后，她一定会后悔今天没问清楚。
站在她面前搬箱子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01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人力资源部那个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工牌，上面写着“行政助理”，编号016。她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三天，子公司已经走了一个行政一个前台。冯婕上任不到两个月，换了三拨人。这事是彭伟告诉我的。
“铁娘子，”他在电话里这么说，“业务能力确实强，就是……不太好相处。你下去摸摸她的底，顺便帮我看看子公司的账目。”
我当时还笑他：“你一个董事长，怎么跟做贼似的？”
彭伟没笑。
“小叶，”他说，“我不是不信任她。但这家子公司，是我们上市的最后一块拼图。我不想出任何岔子。”
我没再问。跟彭伟干了十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从摆地摊到集团老板，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他让我去，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第一天上班，我还是被冯婕的操作惊到了。
她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等了三分钟，她才抬起头，上下扫了我一眼，问：“新来的？”
“是。”
“叫什么？”
“叶辰。”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仓库在负一楼。上面那摞资料，你去搬上来。分类放好，下午三点前弄完。”
说完她低头看手机，不再理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听见她在后面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新招了个打杂的，看着还行，挺老实。”
我笑了笑。
老实？那也得看对谁。
仓库在负一楼，堆满了纸箱，灰尘厚得能写字。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她要的资料——实际上是一堆过期的合同和报价单，用牛皮纸袋装着，乱糟糟地塞在角落里。
我蹲在地上翻了翻。
这些合同有些是去年签的，有些是前年的。
价格都不低，但供应商的名字我都没听过。
其中一份采购合同上，供货商叫“鑫源商贸”，法人代表是一名叫“赵皓轩”的人。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什么信息。
但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了一个姑娘。她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是新来的行政助理？”
“对。”
“我叫杨晓雪，前台。”她往冯婕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习惯吗？”
“还行。”
“她让你干什么了？”
“搬资料，买咖啡，打印作业。”
杨晓雪叹了口气：“你这还算轻的。上一个行政，让她帮忙遛狗、买菜、接送孩子。干了一个星期，辞职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杨晓雪又看了看我，问：“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得罪人了吗？怎么被分到她手下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反抗一下？”
我笑了笑：“人家是领导，我反抗什么？”
杨晓雪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同情我。
下午三点，我准时把资料整理好，送到冯婕办公室。她翻了翻，点头说：“嗯，还行。对了，明天早上七点半，你来公司一趟，我有个快递要收。”
“七点半？”
“怎么，有事？”
我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没事。我来。”
她“嗯”了一声，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出办公室，杨晓雪在门口等着，递给我一杯水。她小声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来公司收快递？她这是在试探你，看你听不听话。”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样？”
杨晓雪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工位，心里默默数着：第一天，七件事。
比我想象的少。
彭伟晚上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挺正常的，就是被使唤。”
“能忍？”
“能。”
他笑了：“行，那就好。你慢慢来，别急。”
挂电话前，他又加了一句：“对了，那个叫赵皓轩的，你查一下。我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我说：“已经在查了。”
电话那头的彭伟顿了顿，笑着说：“我就知道你靠谱。”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亮着的路灯。
十天前，我还是坐在三十八层楼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现在，我住在一个月租八百的单间里，每天被人使唤着端茶倒水。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第二周，我开始摸清冯婕的套路。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先喝一杯现磨咖啡，不加糖。
八点开早会，会上她能骂人一个小时。
骂完人，她会让“最近表现不好”的人写检讨，全公司通报。
她的办公室装了指纹锁，除了她自己谁也进不去。
财务部的人说，她的报销单从来不走电子流程，全是她亲手交的。
采购部的人说，她指定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但没人敢质疑。
这些信息，都是杨晓雪告诉我的。
“你一个新来的，怎么知道这么多？”我问她。
杨晓雪笑了笑：“我在这儿两年了。她来之前，公司挺好的。她来了以后，走了一大半人。我还留着，是因为……”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你小心点，她要是给你使绊子，早点跑。”
我没跑。
因为第三天，我就在财务部的垃圾桶里翻到了好东西。
一张报销单。
上面写着“咨询费”，金额是五万块。收款方是“鑫源商贸”，法人代表——赵皓轩。
我把这张单子拍了下来，发给了彭伟。
他回了一条语音：“继续查，别声张。”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收拾垃圾。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越来越想往里挖。
第四天，冯婕让我帮她送一份文件到集团总部。
我拿着文件，在集团总部楼下碰见了彭伟。他刚从车上下来，看见我，眨了一下眼。
“小叶，来送文件？”
“行，跟我上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接过我手里的文件，翻都没翻就放在桌上。
“怎么样？”
“不太好说。”
“说给我听听。”
我把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说到赵皓轩和五万块的咨询费时，彭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万？”他问。
“一个月？”
彭伟吸了一口气：“这个赵皓轩，是她表弟。之前我听她提过一嘴，说什么表弟在帮她做事。但五万一个月的咨询费……有点高了。”
“要不要查查？”
“怎么查？”
“先摸摸底。赵皓轩要是真在做什么咨询，也该有项目记录。但如果只是个空壳……”
彭伟点点头：“行，你查。有情况告诉我。但是记住，别让冯婕发现。”
“我明白。”
下楼前，彭伟叫住我：“小叶，你一个人在那儿，被人使唤，心里没疙瘩？”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说实话，哪能没疙瘩。但你不是说了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彭伟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好小子。回头请你吃火锅。”
我走出集团大楼，阳光很晒。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报销单的照片。
五万块，一个月，一个空壳公司。
这笔账，早晚得算。
03
进冯婕办公室的机会，是杨晓雪帮我创造的。
那天冯婕有事外出，忘了锁门。杨晓雪假装找她签字，发现门没锁，赶紧跑来告诉我。
“她办公室没锁，”杨晓雪压低声音，“你可以进去看看，但是小心点。”
“你怎么知道我想进去？”
杨晓雪白了我一眼：“你这几天天天盯着她办公室门口看，我又不瞎。”
我笑了笑，没否认。
“谢谢。”
“快点，别让人看见。”
我溜进冯婕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很快。
她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电脑锁着屏，文件柜也上了锁。
我翻了翻抽屉，里面全是些办公用品，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正要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文件柜的底部夹着一张纸。
我弯腰去捡，发现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年轻一些，穿得很时尚，正是冯婕。男的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花衬衫，笑得很大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个男的。
彭伟。
照片背面写着：2008年，老同学聚会。
我愣住了。
彭伟和冯婕是老同学？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拿出手机，把照片翻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塞回原处，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彭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彭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和冯婕，之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我看到照片的事情说了一遍。彭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
“小叶，”他终于开口了，“冯婕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我摆地摊的时候，她帮过我。后来她去了别的公司，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去年她来找我，说想回来帮我做事。我看她的人脉和经验都挺合适，就把她挖了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下去查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彭伟说，“她能力是强，但她太贪了。六年前她就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前公司辞退的，是我帮她兜住的。但这次，我不想再帮她兜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开了她？”
“因为没有证据。她做事很干净，没有确凿证据，开了她我要赔一大笔违约金。而且……”他顿了顿，“上市材料还压在她手里。要是闹翻了，她把材料一毁，咱们上市就黄了。”
我靠在墙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让我下去，就是为了找她的把柄？”
“你怎么不早说？”
“小叶，”彭伟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这么做不地道。但我没办法。子公司的账目不清不楚，她又在关键岗位上。我不想公司出事。你要是不想干，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我沉默了很久。
“彭哥，”我说，“我继续干。”
“你确定？”
“确定。”
彭伟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小子。等这件事完了，我请你吃全城最贵的火锅。”
挂电话前，我又问了一句：“那件事，你真的不打算再帮她了？”
电话那头的彭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帮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错犯了第一次，就不能再犯第二次。”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反复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彭伟和冯婕，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十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他们是朋友。
十年后，一个在查另一个。
我不知道是该同情冯婕，还是该佩服彭伟。
我只知道，这场局，我逃不掉了。
04
第四周，冯婕的“火力”开始朝我集中。
起因是一次小失误。
她让我下午三点送一份报价单到集团总部，我按时送到了。
但她第二天在会上当众批评我，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开会时玩手机”。
“叶辰，”她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说，“你要是干不了，趁早滚蛋。我这里不养闲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墓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散会后，杨晓雪在走廊上拦住我。
“她怎么突然冲你来了？”
“不知道。”
“你得罪她了？”
“没有。”
杨晓雪皱着眉：“她以前不会这么直接针对一个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觉得你有问题。”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杨晓雪猜对了一半。
半个月前，我翻过她办公室的事，她可能已经知道了。虽然我收拾得很干净，但她那种人，对任何一点异常都会很敏感。
果然，第三天下午，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叶辰，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说。
“那你怎么老是不声不响的？”她盯着我，眼神像刀片一样锋利，“你对谁都这样吗？”
“我……”
“还是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冯婕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一下。
“行。没有就好。”她说，“明天有个客户要来，你陪我去接待。穿正式点。”
“好。”
走出她办公室时，我后背全是汗。
杨晓雪在走廊上等我，看见我脸色发白，问：“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明天陪她去接待客户。”
“接待客户？”杨晓雪愣了一下，“她平时从来不带新人去见客户的。”
“那你……”
杨晓雪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她带你去见客户，没准是好事，也没准是坏事。”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彭伟，把今天的事说了。
彭伟思考了一会儿，说：“她这是在试探你。你要是真有问题，明天肯定露馅。”
“那我该怎么办？”
“按兵不动。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别说。她是老狐狸，但你也不差。”
“行。”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西裤，擦得锃亮的皮鞋。
打扮好以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年轻人。
二十八岁，身家过亿，却在一个子公司里给一个女领导当跟班。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想到冯婕明天会怎么对我，我笑不出来了。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撑下去。
因为彭伟说得对。
有些错犯了第一次，就不能再犯第二次。
05
接待客户的地方在城南一家高级酒店。
冯婕早早就到了。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化了浓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看见我进来，她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走吧，客户在包厢里。”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是彭伟的老朋友。他看见冯婕带着我进来，愣了一下。
“冯总，这位是……”
“新来的行政助理，小叶。带他来见见世面。”
刘总点点头，没再问。
饭桌上，冯婕招待得很周到，倒酒、布菜、聊天，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她谈笑风生，把刘总逗得很开心。
我坐在一边，默默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公司最近在准备上市，”冯婕对刘总说，“到时候您可得捧捧场。”
“那是那是，”刘总笑着，“冯总的生意，我肯定捧场。”
“那就先谢谢您了。”
“不过……”刘总看了我一眼，“你们董事长彭伟，最近怎么没见他？我跟他可有日子没见了。”
“他在忙上市的事，脱不开身。”
“那改天我得约他喝顿酒。”
“没问题。”
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冯婕今天的状态不对。
她太热情了。
热情到有点刻意。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冯婕和刘总聊得很开心。散席时，她把刘总送到门口，然后转身对我说：“你在门口等着，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酒店大堂的角落里，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皱着。
打了五六分钟的电话，她挂了电话，走回来。
“走，回去吧。”
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开着车，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飞过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小叶，”她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到底该不该相信别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我这种问题。
“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信任这种事，得看人。”
“看人？”她笑了一下，“你以为我看得准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小叶，”她说，“你觉得我看你，准不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表面上，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笑了，“行，那就不知道吧。”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下了车。
临走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小叶，明天早上老时间。”
她转身上楼，消失在楼道里。我靠在座位上，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今天的状态太反常了。
好像她心里有事。
而且这件事，跟我有关。
我掏出手机，想给彭伟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明天再说。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冯婕已经在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点血丝，像是没睡好。我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烫了。”
“我重买。”
“不用了。”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叶，我问你个事。”
“你认识彭伟吗？”
但我控制住表情，平静地说：“认识，董事长。”
“只是认识？”
冯婕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行，那就好。”她站起来，“跟我来，开会。”
早会上，冯婕宣布了一件事。
“公司最近在准备上市，集团那边派了个检查组下来。检查组的人下周一就到，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做好自查。”
会议室里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乱画。
检查组？我怎么没听彭伟提过？
散会后，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彭伟打电话。
“彭哥，检查组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彭伟沉默了几秒。
“没有检查组。”
“什么？”
“我没派检查组。”
“那她……”
“她在诈你。她是想看看，你听到这个检查组，会有什么反应。”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知道。所以你必须更加小心。接下来这周，她一定会想办法试你。”
“以不变应万变。”彭伟说，“她试你，你就装傻。她逼你，你就认怂。只要她不拿到实锤，你就还有机会。”
“那万一她……”
“没有万一。小叶，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冯婕的办公室。
她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手指却不停地点着桌面，像是在数节拍。
她在紧张。
她在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工位。
但我知道，这场心理战，已经打响了。
07
周五那天，冯婕突然说要请全公司吃饭。
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包了一个大包厢。一群人坐了三大桌，菜上得很快，酒也倒得很勤。同事们都很高兴，纷纷给冯婕敬酒。
冯婕来者不拒，喝了好几杯。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停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不光是吃饭。还想跟大家说件事。”她端着酒杯，扫视了一圈，“下个月，我就要离开这家公司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冯总要去哪？”
“是不是因为上市的事？”
冯婕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跟大家说实话吧。公司上市的事，遇到了一些问题。集团那边，有人对我不太满意。所以我可能要离开了。临走前，想请大家吃顿饭，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
她说完，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在角落，看着冯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在演。
但她的演出很逼真。眼睛里含着泪，声音有点哽咽。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差点就信了。
“小叶，”她突然喊我的名字，“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端着酒杯走过去。
“小叶呢，是个好孩子，”她拍着我的肩膀，“虽然我平时跟他说话有点凶，但他干活很认真，我很满意。来，我敬你一杯。”
她举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泪光，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举起酒杯，也跟着干了。
“小叶，好好干。”她压低声音，“别跟我似的。”
“冯总……”
“走吧，回去吃饭。”
我回到座位，看着冯婕继续跟同事们聊天。
但我总感觉，她今天的状态不对。
好像她真的在告别。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现在告别？
上市还没完成。
检查组还没到。
她怎么就认输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开着车送冯婕回家，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冯总，”我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就是有点累了。”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
“小叶，”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您……挺好的。”
“不用拍马屁，”她笑了，“我知道我这人不好相处。但是，小叶，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谢谢冯总。”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小叶，我告诉你一件事。”
“明天，检查组就到了。”
“到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你自个儿注意一点。”
“我会的。”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叶，”她说，“我不是坏人。”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心里乱成一团。
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告别。
她到底在计划什么？
但我知道，明天，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08
周六上午，我被彭伟叫到了集团总部。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沓很厚，一沓很薄。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我查过了，冯婕这两天没跟任何人联系。她的手机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账号，我都查过。没有异常。”
“那她为什么要在饭局上说那些话？”
“她在故布疑阵。”彭伟说，“她想让你以为她要走了，让你放松警惕。”
“那检查组……”
“检查组是真的。”
“真的？”
“真的。”彭伟放下茶杯，“那是我跟董事会商量的结果。上市卡在子公司那里，子公司卡在冯婕手里。我们不能再等了。检查组下周一进场，全方位审计子公司的财务。”
“那冯婕……”
“她肯定要倒霉。但这是她自找的。”
彭伟把那个厚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赵皓轩名下的鑫源商贸，两年收了冯婕个人账户转入的八十万。名义上是咨询费，但没有任何项目记录。鑫源商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小区的车库。那个车库，是冯婕母亲的房产。”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
每一笔转账，每一张发票，每一个日期，都清清楚楚。
“这够不够？”
“够她喝一壶了。”
“那……”我看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彭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周一，我会亲自带队进场。”他看着窗外，眼神很复杂，“到时候，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审查结果。”
“那她会怎样？”
“辞退，追回赃款，然后……看她的态度。如果她配合，我不送她进去。如果她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但我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彭伟挖冯婕进来，就是为了让她犯错。
而我只是他局里的一颗棋子。
“彭哥，”我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转过头，看着我。
“后悔……做了这个局？”
他沉默了很久。
“小叶，你知道吗？做生意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六年前帮她兜底。如果那时候我不帮她，她可能早就老实了。我容忍了她第一次，她才会犯第二次。”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不打算忍了。”他看着我，“小叶，这世界上有些人，你给她一次机会，她不会感恩，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冯婕就是这种人。”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周一了。
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09
周一早上，检查组进场了。
彭伟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五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西装，表情严肃。他们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冯婕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彭伟，愣了一下。
“彭总，您……怎么来了？”
彭伟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五个小伙子立刻散开，两个人去了财务室，三个人去了冯婕的办公室。
冯婕的脸色变了。
“彭总，这是……”
“冯婕，”彭伟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跟我进来一下。”
冯婕跟着彭伟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像墓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听办公室里在说什么，但什么也听不见。
我在自己的工位前坐着，心跳很快。
杨晓雪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回事？董事长怎么来了？”
“你不是跟董事长关系不错吗？”
“我也是才知道。”
杨晓雪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她眼神里的意思，我看懂了。
你肯定知道什么。
但我没解释。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办公室里，彭伟和冯婕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期间，检查组的人从财务室搬出来三四个纸箱子，把冯婕办公室的文件也整理了好几份。
同事们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开始发信息请假。
整个公司，乱成一团。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冯婕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算镇定。她走到办公区中间，看了看所有人，然后开口：“各位，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集团这边，要对子公司的财务做一次全面审查。接下来一周，希望大家配合。有些事情，我做得不够好，辜负了集团的信任。对不起。”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沉默。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我，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杨晓雪在旁边小声说：“她完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冯婕完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反而有点堵得慌。
10
审查进行了五天。
这五天，冯婕没再来公司。她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工位也被清空了。同事们私下里传，说冯婕被集团辞退了，还要赔偿公司的损失。
还有人传，说她可能要坐牢。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周五下午，我被彭伟叫到集团总部。
他坐在办公椅上，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冯婕的事，定了。”
“辞退，追回全部不当得利。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彭伟顿了顿，“我没有把她送进去。”
“因为她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找你？”
“对。她跪在我面前，说她错了。说她知道错了，希望我能给她一条生路。”彭伟看着我，“小叶，我这个人，最怕别人给我下跪。”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想，算了。她上了年纪，家里还有孩子。要是送进去，她这辈子就算完了。让她赔了钱，滚蛋就行了。”
我点点头。
“那赵皓轩呢？”
“他没事。他就是个挂名的，什么都不知道。冯婕自己扛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彭哥，”我说，“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有问题？”
彭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有前科，但不知道她还在干。她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没拆穿她。我让她自己露馅，这样，谁也说不了什么。”
“所以你一开始……”
“对，我利用了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露馅？”
“因为贪心的人，永远都会贪。”彭伟说，“她不会因为换了个公司就收手。她只会觉得，新公司更好下手。”
彭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明天晚上，全城最贵的火锅，我请你。还有，你下周回集团上班。副总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
“副总？”
“对。你值得。”彭伟笑了笑，“从今天起，没人再让你端茶倒水了。”
我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车水马龙。
我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那轮月亮，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月，像一场梦。
被人使唤、被人骂、被人怀疑、被人试探。
但最终，我撑过来了。
杨晓雪发来一条消息：“叶总，听说你升职了？”
我回复：“消息传得真快。”
“那必须的。恭喜啊。”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个……冯婕的事，你怎么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我恨她，但也理解她。她没走正道，但她也挺可怜的。”
杨晓雪没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走进夜色中。
一个月前，我走进那家子公司，以为自己只是去打一份工。
但最后，我收获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而这一切，都从那个让我端茶倒水的女领导开始。
远处，火锅店的招牌亮了。
我想起彭伟说的那句话。
全城最贵的火锅。
明天，我就去吃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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