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客厅空空荡荡,我正往编织袋里塞最后一件衣服。

萧雅楠靠在门框上,递过来一串钥匙。

铜色的,上面还挂着个毛线球做的兔子。

这房子直接给你。”她说。

我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

钥匙悬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我眼前。

两年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水池里堆了一周的碗、阳台上干了又湿的衣服、凌晨两点她在厨房梦游切菜的样子。

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房子,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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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雅楠搬进来的那天是九月十五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没人给我过。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正准备吃,房东领着她来了。

她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挺普通的一个姑娘。

房东说:“这是新租客,你俩合住,房租水电平摊。”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她也没说话,把箱子拖进主卧,关上门。

这一关,就是三天。

那三天我没见过她人影。每天我出门上班,她房间门关着。晚上我回来,门还是关着。客厅的灯从来没亮过,厨房里也没开过火。

到第四天,我在水池里看到了一个碗。

是我给她放在门口的那碗面。

我第一天晚上给她端过去的,想着人家刚搬来,人生地不熟,多少得有个照应。

那会儿她没开门,我就把面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天碗不见了,我还以为她收了。

结果碗在水池里,面没动,汤都干了,黏在碗底,看着就像放了三天。

我把碗洗了。也没说什么,毕竟是合租,人家爱不爱吃我做的东西,那是人家的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从来不倒垃圾。客厅的垃圾桶满了,她就往上面压,压到垃圾冒尖了,她就把自己的垃圾放在旁边,绝不往里塞。

她从来不买菜。

冰箱里我放的东西,她不动。

但她自己也不买,我也不知道她吃什么。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塑料袋响的声音,估计是在吃零食。

她从来不收拾客厅。茶几上的杯垫歪了,她不扶。沙发垫掉地上了,她不捡。连她自己的快递盒子拆完了,就堆在客厅一角,等着我去收。

我忍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洗了二十九次碗,倒了十六次垃圾,擦了七次客厅的地板。我还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三回,其中有两回是她晾的,干透了也没人收。

朋友张鹏听说了,在电话里骂我:“你是不是有病?你图她什么?长得好看?

我说也不是。

那就是你犯贱。”他说。

我没反驳。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图什么也不是犯贱。

我就是看不下去。

家里脏了,我难受。

碗堆着,我闹心。

衣服挂在外面淋雨,我觉得可惜。

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遗传了我爸的毛病,见不得东西乱,见不得人邋遢。

可萧雅楠的邋遢,跟懒还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她的房间我瞄过几眼,整整齐齐的,床单上一点褶子都没有,桌子上东西摆得规规矩矩。

她就是懒得跟这个世界交流。

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温的。

我愣了一下。住进来这么久,这是她头一回主动给我倒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甜,像是放了蜂蜜。

正喝着,她房间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的样子。

“面,谢谢。”她说。

就两个字。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端着那杯蜂蜜水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合着那碗面,她记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她这个人,也不是没良心。

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从那以后,我开始主动多做一点。

早上出门前,我多买一份早餐放在她门口。

晚上回来做饭,我多做一个菜,装一半放冰箱里,贴上条:新炒的,能吃。

她从来不回我。但我放在门口的早餐,第二天总会吃完。冰箱里的菜,第二天也会少一半。

我就这么干了一年。

一年里,我洗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倒了不知道多少袋垃圾。

朋友骂我傻子,同事笑我是二十四孝室友,我爸妈打电话催我找对象,问我是不是在跟谁同居。

我只能说是合租的室友,人家是女的,但就是普通合租。

可我心里知道,没那么普通。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里有个人,就住在隔壁的房间。虽然她很少说话,从不过问我,也不参与我的生活。

但每天早上出门前,我放在门口的空杯子,傍晚回来的时候,里面会有一杯新水。

温的,甜的。

就像第一杯那样。

02

转折发生在第十一个月。

那天是周末,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去。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萧雅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本子。

看到我回来,她把本子合上了。

“吃饭了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搬进来快一年,头一回主动跟我说话。

“还没,”我说,“公司加班,没顾上。”

“厨房里有面。”她说。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面。葱花、酱油、还有两个荷包蛋。面有点坨了,但还温着。

说实话,那碗面味道一般,荷包蛋煎得老了,酱油放多了,汤有点咸。

我全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的手。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发红,像是洗过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洗完碗就回屋了。

但那天半夜,我醒了。

被哭声吵醒的。

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什么东西闷在被子里。是从萧雅楠的房间传出来的。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门口,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水被收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先是她房间的灯。以前她从来不关灯睡,我听她说过一嘴,说怕黑。但最近我发现,客厅的灯也开始整夜亮着,好像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关灯的地方。

然后是她的作息。以前她再晚,十一点之前都会回来。但这周,她连着三天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到家。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有天晚上我下班早,七点多就到家了。我在厨房煮饺子,听见客厅有动静。探头一看,萧雅楠站在阳台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

我以为她在看风景,没在意。

但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猛地回头,眼睛瞪着,像是刚醒过来一样。

“怎么了?”她问。

“该你了,”我说,“饺子煮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楼下,然后慢慢走向餐桌。

那顿饭她一口没吃。

我注意到了,她端碗的时候手在抖。

又过了一周,我找到了答案。

那天我休息,在家大扫除。我平时不翻她东西,但那天扫地的时候,扫帚碰到她放茶几下面的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开了,露出几张纸。

我没打算看,但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字:诊断报告。

我瞥了一眼,患者名字:萧雅楠。

诊断结论:重度抑郁症。建议住院治疗。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蹲在地上,手拿着扫帚,半天没动。

三个月前,正是她开始给我留蜂蜜水的时候。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患者自述,十四岁起出现持续性心境障碍,偶发自杀意念。

十四岁。

我捏着那张纸的手,有点发凉。

我想起我妹妹。

我妹妹林琳,也是十四岁那年不对劲的。

她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晚饭,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妈以为她是叛逆期,没当回事。我爸整天忙着上班,也没空管。

后来她开始自残。

手腕上一道一道的疤,她用长袖遮着,不让人看。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从学校六楼跳下去,那天刚好是她的十七岁生日。

我跪在太平间外面,我妈哭得厥过去三次。我爸一夜白头,从那以后没再笑过。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当时多关心她一点,多问一句她怎么了,多陪她待一会儿,她可能就不会走那一步。

所以看到萧雅楠那张诊断报告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窟窿,一下子被撕开了。

我把诊断报告放回袋子里,继续扫地。

但我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三菜一汤。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去洗手,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好吃吗?”我问。

她点点头。

“以后,”我说,“我做饭都做双份。你不用叫外卖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感激,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疑惑。

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回答,低头扒饭。

从那天开始,我包了全部的饭。不光晚饭,还有早饭。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桌上会有打包好的午餐盒。

她不说谢谢,但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我门口的垃圾带走。

这大概就是她的道谢方式。

第三个月的一天,我炖了一锅排骨汤,装了一碗放在她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来。

“林浩。”

“嗯?”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她说。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又哭了。不是闷着哭,是那种开了阀门一样的嚎啕大哭。

我没去敲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哭声,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凌晨三点,她开门出来了。

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我饿。”她说。

我去厨房把排骨汤热了,端到餐桌上。她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喝。

“我妈,”她说,“十四年前,从这里跳下去了。”

她指着窗外。

“六楼。”

我手上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看到她掉下去的,”她说,“就那么掉下去的。咣当一声,然后不动了。”

别说了。”我说。

但她没停。

“从那以后,我就睡不着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她掉下去的样子。我恨她,她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又想她,一直想,每天都在想。

我看着她埋进碗里的脸,排骨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十四年。

她一个人扛了十四年。

我妹妹只扛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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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我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事。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是我的活。

萧雅楠还是老样子,除了上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吃东西了,不像以前那样叫外卖,能吃我做的饭。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我妹妹的忌日。

那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洗衣服,把攒了三天的衣服都洗了。

我洗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搓了又搓,手指都泡发了。

阳台上的水声很大,我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萧雅楠突然站在我身后。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看了我一眼,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靠在灶台边上,不着急走。

“你今天不去上班?”她问。

“请假了。”

她没再问。水喝完,她回了房间。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她端着一个小碗走出来,放到茶几上。

“我妈以前每年今天,会蒸糯米饭。”她说。

碗里是热腾腾的糯米饭,上面撒了白糖。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把那碗糯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很甜,甜得嗓子眼发腻,我全吞了下去。

从那以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对她越来越好,越来越细致。

她生病了,我半夜骑车去药店买退烧药。

她说冷,我把我的暖水袋让给她。

她加班,我等到凌晨也要等她回来,给她热饭。

她从来不说不感动,但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把我的厚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挂在门口。

慢慢熟悉之后,我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有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门口看到几盒高档茶叶。

铁观音,大红袍,包装很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她那种连买菜都要算钱的工资,怎么喝得起这种茶?

我问她,她说朋友送的。

我信了。

后来我又在她阳台上看到一根鱼竿,牌子不认识,但那个鱼竿看起来就很贵。我顺口问了句:“你不钓鱼吧?”

她说:“我爸的。”

“你爸来过了?”

她顿了一下,摇摇头:“他让人送来的。”

我没多想,反正我也没见过她爸。她也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提到一嘴,都说家里没什么好说的,就一个普通家庭。

十月中旬,我母亲打来电话。她说话含含糊糊的,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脑溢血,住院了,要做手术。手术费加后续康复,至少十几万。

我当时手里有三万块。工作五年攒的,本来想留着买房付首付的。我把所有钱都转了回去,卡里只剩一千八。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熬瘦了。白天上班,晚上给老娘打电话。她躺在病床上,说话声音很小,说没事没事,别担心。但我知道,她是在硬撑。

有天早上我在厨房热馒头,萧雅楠走进来倒水。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最近瘦了。

“没事,”我说,“减肥。”

“你妈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说过这事。

“房东跟我说的,”她说,“他说你问他要不要卖房。”

我苦笑了一下。

“钱够不够?”她问。

“够。”

她没再说话,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转账通知。五千块,转账人:萧雅楠。

我愣住了。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意思?”

她回:“借你的。

我没收。

我们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了。

但有一件事,我开始认真考虑了。

我公司有个去深圳分公司的名额,外派两年,每个月多八千补贴。

我以前从没想过要去,太远了,我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

但现在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需要这笔钱。

我妈住院,账单一天天往上窜。我每个月工资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只够吃饭。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又走不了。

我看了看阳台上的衣服,萧雅楠晾的,终于收了。

又看了看厨房台面上,她早上用过的杯子,还是放在那里没洗。

以前我看到这场景就烦,现在看看,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我这一走,谁来给她做饭?谁会凌晨等她回家?

她一个人,扛得住吗?

04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出事了。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去。推开门,客厅灯黑着。我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亮。

欠费了。我心想。

正掏手机交电费的时候,听到厨房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走过去,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萧雅楠站在厨房中央,手里举着一把菜刀。

她眼睛睁着,但那眼神不对劲,瞳孔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站在案板前,手抬起来,刀慢慢往下落。刀没切到东西,就切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萧雅楠?”我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继续切。

“萧雅楠!”

她还是不理我。我开始慌了,慢慢朝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她切的地方根本什么都没有,案板上是空的。

她是在梦游。

我从她手里轻轻拔刀。她力气不大,刀很顺利就被我拿走了。但就在刀离开她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软了下去,直接往地上倒。

我一把抱住她。

她的体温很正常,呼吸也均匀。我就那样抱着她,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打在墙上,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她缩在我怀里,突然伸出手搂住我的脖子。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是含在嘴里:“妈,你别走。”

我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我抱着她在厨房坐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才把她扶起来送回房间。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我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像个小孩。

第二天我请了假,在客厅等她起来。十二点多,她开门出来了。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昨晚的事,”我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得很平静。

你梦游了,”我说,“到厨房拿刀。

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对不起。”她说。

我没有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那个病,”我终于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个诊断报告,我看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不起,”我说,“不是故意翻的。扫地的时候看到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知道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是病人,还敢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敢?

“我可能会伤害你。”

“你会吗?”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跟她讲了妹妹的事。

讲林琳,讲她十四岁开始不对劲,讲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讲她从六楼跳下去。

我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萧雅楠一直没说话,就那样坐着。

等我讲完了,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背对着我,说了四个字:“你也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我心里那堵墙塌了。

我妹妹出事那年,所有人都在安慰我爸妈。没人想过,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怪自己没做好,怪自己没发现她不对劲。

但那天萧雅楠跟我说“你也不容易”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懂我。

那天晚上,她主动煮了两碗面。吃完面,她把碗洗了。一年多了,她第一次洗碗。

我没说谢谢,她也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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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十五号,房东来了。

他来收下季度的房租,进门看见我,先是照常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小林啊,下个季度开始,房租要涨了。”

“涨多少?”

“五百。”

一月两千八,我盘算了一下。

涨五百就变成三千三了,再加水电物业,一个月光住房就要三千七。

我工资到手才五千出头,再交完房租,剩下一千多块钱,吃饭看病坐车,根本不够用。

我没当着房东的面说什么,说考虑考虑,就送他走了。

可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我坐在客厅里算了一个晚上的账。

我妈住院已经花了六万,后续康复还得两三万。

我每个月寄回去三千,加上房租生活费,基本剩不下什么。

深圳那个外派名额,我已经填了申请表,人事那边说春节前出结果。

但我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跟萧雅楠说“我要走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我走了,她怎么办?

她那个梦游越来越严重了,有一次半夜她走到客厅,把我的衣服全从衣架上扯下来,整整齐齐叠好,又放回去。

醒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已经习惯了有我。我也习惯了有她。

可现实摆在眼前,我在这儿耗着,我妈的医药费怎么办?

十二月二十号,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虚弱:“浩子,你也别太累了,妈没事。你要是能找个对象就找,你别老惦记我。”

“妈,我……”

“你那边是不是入冬了?多穿点衣服。”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我一个大男人,蹲在楼道里哭。哭完了擦干脸,回去继续做饭。

那天的菜有点咸。萧雅楠吃了一口,没说什么,喝了一大杯水。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萧雅楠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切菜的我,说:“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的,牌子我没见过,但摸了摸料子,挺厚实的,应该不便宜。

“你……”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冷了,”她说,“你那件穿了三年了吧。”

我确实只有一件羽绒服,穿了三个冬天了,袖口都磨破了。但我想着反正也没人看,就没换。

“你自己也不宽裕,买这个干嘛?”

“我有钱。”她说。

我笑了笑,把羽绒服套上,大小刚好合适。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谢谢。”我说。

她没回话,转身去了厨房,看锅里煮的东西。

“今晚吃什么?”

“饺子。”

她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摆好。那一刻,我看着她弯腰摆碗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念头。

我不想走。

但我不能说。

元旦那天,公司通知我,深圳外派名额批下来了,春节后动身。

我看着手机上的通知消息,坐在办公位上发了很久的呆。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傍晚回家,我坐在出租屋楼下抽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一年也抽不了几包。但那一天我坐在花坛边上,把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楼上窗户是亮的。萧雅楠在家。

我掐了烟,拍拍裤子,上楼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萧雅楠在叠衣服。当然是叠她自己的衣服。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红烧肉。”

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回来炖了一个多小时。

肉炖得烂烂的,汤汁收得刚刚好。

她吃了两碗饭,破天荒的,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灶台。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但这个画面让我觉得,好像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正想着,她突然开了口。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的手停在水池里。

“没有啊。”

她没再追问,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一月十号,我妈做第二期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在病床前守了三天。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站在大街上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我爸转了两万块。那是我最后一点家底了,转完之后,卡里的余额不到一千。

回到出租屋那天是晚上,我推开门,萧雅楠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三菜一汤,全凉了。

“回来了?”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