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巷子口,一只沾满水泥灰的大手突然从墙根底下伸出来,一把拽住瘦伶伶的小丫头胳膊就往暗处拖。
小姑娘猛地蹲下身,两只胳膊死死箍住男人的小腿,仰起脸,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那只大手僵在半空中,男人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他缓缓蹲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两下眼睛,才看清面前这张脸。
那一年,她在周岁的照片上刚露出两颗门牙。
此刻她已经十岁了,瘦得跟个小豆芽似的,脖子后面那颗红痣还在。
01
方芳记得那天放学特别晚。
班主任拖了十分钟的堂,讲完最后一题才放人。她收拾好书包跑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几家铺子的招牌灯管在闪。
她家住在镇子西头,穿过三条巷子就到了。平时都是跟同学一块走,今天她出来得晚,只能一个人走。
第一条巷子没什么,都是些修车铺、五金店,这个点差不多都关门了。她低着头走得快,书包里的水杯跟着脚步晃荡。
第二条巷子窄一点,两边是老房子,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她每次走这条路都有点怕,总觉得那些黑乎乎的门洞里会蹿出什么东西来。
但这条路近,能省五分钟。
她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墙根底下伸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
方芳整个人被拖进了旁边的巷子深处,后背撞到墙上,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她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满脸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子上还沾着水泥点子。
男人死死盯着她的脸看,眼神古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方芳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学校里讲过遇到坏人怎么办,要喊救命,要往人多的地方跑,要找大人帮忙。
可这会儿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男人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指头粗粝得像砂纸,硌得她生疼。
方芳突然不慌了。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坏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爷爷每次看她爸妈吵架时,就是那种眼神。
心疼又着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两只胳膊死死箍住男人的小腿,仰起脸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我舅舅,就带我回家。”
男人的手从她胳膊上滑落,整个人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妈天天晚上哭,睡着之前都哭,喊的就是‘舅舅’。”方芳说,“她喊的是我舅舅,不是我。”
男人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蹲在那儿,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把手放下来,看着方芳说:“我真是你舅舅。”
“那你带我去找你姐姐。”方芳说。
男人愣了两秒,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方芳没接。他就把糖塞回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说:“你妈她现在叫丁妍,对不对?”
方芳点点头。
“她是不是在街上开了个小卖部?”
“嗯。”
“她是不是从来不让你叫她妈妈?”
方芳愣住了。
这事儿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
从她记事起,丁妍就不让她叫妈妈,只能叫“妈”或者“丁姨”。
她问过为什么,丁妍没说。
后来她就不问了,反正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那张脸永远板着。
“你妈不是不想让你叫。”男人看着她的眼睛说,“她是不敢听。”
方芳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她看出来了——这个男人说话很费劲,像是在管着自己,怕说多了,怕说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方芳。”
“谁给你起的?”
“爷爷。”
“你爷爷姓方?”
男人点点头,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你爷爷对你好吗?”
“好。”
“你爸呢?”
“常年不在家。”
“你妈……”
“她不喜欢我。”方芳打断他。
男人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路灯亮了,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方芳这才看清楚男人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好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你饿不饿?”男人突然问。
方芳摇摇头。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煮鸡蛋和两个馒头,用报纸包着。他递过来,方芳还是没接。
“拿着,不脏。”男人说,“我早上买的,用开水烫过。”
方芳接过塑料袋,看了看,又把塑料袋递回去。
“你吃吧。”她说,“你比我瘦。”
男人愣住了,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才把塑料袋塞回兜里,说:“我明天再买。你回去晚了,你妈该着急了。”
方芳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男人:“你明天还来吗?”
男人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叫啥。”
“赵永平。”
“赵永平,”方芳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转身跑出巷子,一口气跑回家。
推开小卖部的门时,丁妍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晚?”
“老师拖堂了。”
方芳没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可能是怕丁妍骂她,也可能是怕丁妍知道那个男人后不让她再见他。
晚饭是煮面条,加了个荷包蛋。丁妍自己那碗没加蛋,把省下来的蛋夹到方芳碗里,一句话没说。
方芳低头吃面,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说的话。你妈不是不想让你叫,她是不敢听。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根针似的扎得她心里难受。
她抬头看了丁妍一眼。
丁妍正端着碗喝汤,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她吃饭很快,两口就把汤喝完了,然后起身去洗碗。
“妈。”
方芳叫了一声。
丁妍的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你以前有个弟弟吗?”
丁妍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水槽里。
02
丁妍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
“谁跟你说的?”
方芳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没人。”
“你说实话。”丁妍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刮的风。
“真没人。”方芳低着头,“我就是……就是做梦梦到的。”
丁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慢慢淡下去。她转过身继续洗碗,说:“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整天胡思乱想。”
方芳没敢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丁妍的反应太大了,那根本不是听到“弟弟”两个字该有的反应。是什么怕被撞见什么秘密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年轻时候遇到过坏人,受了刺激。”
什么是坏人?赵永平那样的吗?
不像。
方芳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书包出门,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放学别走那么快,我在老地方等你。
方芳把鸡蛋揣进书包,字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门。丁妍正在里面搬货,没注意到她。
放学后,她没有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等同学都走了,才慢慢往家走。
走到昨天那条巷子口,赵永平果然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就站起来,嘿嘿笑了两声。
“今天没买馒头,就煮了几个鸡蛋。”他从兜里掏出来,还是用报纸包着。
方芳接过来,没急着吃。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她盯着赵永平的脸,“是真的吗?”
“哪句话?”
“你说你是我舅舅。”
赵永平的笑容收了收,蹲下身,跟她平视着:“你是不是回去问你妈了?”
“她咋说?”
“她说我胡思乱想。”
赵永平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水泥台阶前面。
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方芳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是丁妍。
不,说是丁妍,又不完全像。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很多,笑得也灿烂,跟现在板着脸的丁妍判若两人。
“这是她。”
“对。”赵永平指着照片里的婴儿,“这是你。”
她从来没有看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丁妍从来不拍她,也不许别人拍她。她曾经在家里翻过一遍,除了丁妍自己的一张旧照片,什么都没有。
“你妈那会儿刚把你生下来没多久,胖乎乎的,可好看了。”赵永平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那时候我在外面打工,回来看你,你爸……你亲爸,还给咱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方芳脑子嗡了一下。
“我……我亲爸?”
赵永平不说话了,低着头搓手指头。
“你不是我亲舅舅?”
“我是你亲舅舅。”赵永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但你不是你妈和现在这个爸生的孩子。你妈改嫁了,你现在的爸姓方,不是你亲爸。”
方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十岁的小姑娘,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现在这个爸生的,换谁都懵。她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好半天没说话。
赵永平也没说话,就蹲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方芳才问:“那我亲爸呢?”
赵永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了?”
“去哪儿了?”
“他……他欠了钱,跑了。”
方芳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永平说:“明天还来吗?”
赵永平点点头。
“你来的时候带张你姐以前的照片,我想看。”
方芳回到家,进门时丁妍正在吃饭,桌上放着两碗面。她看见方芳手里的鸡蛋,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同学给的。”
丁妍没多问。
吃饭的时候,方芳时不时抬头看丁妍,觉得这张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脸突然变得很陌生。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笑得很开心的女人,再看看面前这个低着头吃饭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她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又听到丁妍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方芳竖起耳朵听,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秀秀,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
方芳把被子蒙在脸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03
第三天放学,方芳一出校门就看到爷爷站在门口。
方学仁退休好几年了,平时不爱出屋,今天突然来接她,方芳觉得奇怪。她走过去,方学仁牵起她的手,往家走。
走了几步,方学仁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口那边赵永平正蹲着。看见方学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人你认识?”方学仁问。
方芳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妈。”
方学仁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拉着方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进门口之后,他关上门,站在门后喘了好一会儿气,才问方芳:“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我舅舅,说我是我妈跟别人生的小孩。”
方学仁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亲爸欠了钱跑了。”
方学仁靠着门框,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几个字:“他来多久了?”
“三四天。”
方学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个号。方芳听到他说:“大伟,你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芳没听清。方学仁挂了电话,看着方芳,说:“你别跟那个人再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骗子。”
方芳不信。
她见过赵永平,见过他看自己时那个心疼的眼神。骗子不会那样看人,骗子的眼神是飘的,是不敢对视的。赵永平不是那样。
可是爷爷从来不骗她。
方芳躺在床上,脑子里两股想法打架,打得她头疼。
第二天早上,丁妍破天荒地没让她去上学,说要带她去县城买衣服。
方芳觉得奇怪,丁妍不是那种会在工作日带孩子出去玩的人。
她更忙,小卖部一天不开门就少一天的收入。
果然,她们没有去县城,而是坐车去了另一个镇子。
到了地方,方芳才明白——丁妍是想躲开赵永平。
那个镇子比她们住的镇大一点,街上人来人往,丁妍带着她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面。
吃面的时候,丁妍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找什么人。
方芳低着头吃面,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丁妍在怕什么——怕赵永平跟上来。
可丁妍越是这样,方芳越觉得赵永平说的是真的。如果赵永平是骗子,丁妍为什么要躲?直接报警不就行了?
吃完面,丁妍没有急着回去,又带着她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黄昏时候才坐车回来。
到家时天快黑了。
方芳以为赵永平肯定走了,可她刚拐进巷子,就看到赵永平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两个鸡蛋。
看见方芳回来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
丁妍也看见他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永平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阿秀,是我啊。”
04
丁妍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方芳看着她,发现丁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身子也在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阿秀,”赵永平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是我,你弟弟,永平。”
丁妍的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一直念叨着:“不是……不是……我不认识你……”
“阿秀,你看这个。”赵永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身份证。
方芳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跟丁妍很像,但名字不一样——杨秀兰,出生年份比丁妍小两岁。
“你的身份证我都留着。”赵永平说,“你在派出所注销了旧身份证,换了新的。但你的旧户口本还在老家,你的名字还在上面。”
丁妍看着那张身份证,捂住了脸。
方芳站在旁边,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看到丁妍的手在抖,赵永平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两个大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走吧。”丁妍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想见你。”
“阿秀——”
“我说你走!”
丁妍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路过的李婶都吓到了,趴在窗户往这边看了半天。
赵永平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你走你听见没有!”丁妍的声音更大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你走!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姐。”赵永平叫了一声。
这个字像是扎在丁妍心上的刀,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
方芳赶紧扶住她,可她才十岁,哪扶得住一个大人,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坐。
赵永平连忙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丁妍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拉她。
“你滚开!”丁妍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赵永平收回手,蹲在一边,看着丁妍,眼泪也下来了。
“姐,我找了你们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年啊,我从二十出头找到现在,脚上跑出了多少茧子,身上磨出了多少伤,我没吭过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跟你们长得像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跑上去一看,又不是……”
丁妍低着头,不说话。
“当年你走了以后,老家那边乱成一锅粥,”赵永平继续说,“嫂子抱着孩子跑回了娘家,我妈天天哭,我爸……我爸临死前还念叨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丁妍的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赵永平,眼睛里的光全碎了。
“爸……他走了?”
赵永平点点头:“三年前,肝上的毛病。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骨头,嘴里还在喊你的名字。”
丁妍嚎啕大哭。
方芳从来没见过丁妍这样哭过,就像心里压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绷不住,全炸开了。
她蹲下来,拉住丁妍的手,不知道要说什么,就一直攥着。
赵永平也蹲在那儿哭,一个大男人,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好一会儿,丁妍才缓过来,声音又哑又低:“妈呢?”
“妈还在,身体还行。”
丁妍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你吃饭了没?”
赵永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走,回家吃饭。”丁妍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有什么话,回家说。”
方芳看着丁妍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跟自己印象中的妈妈不一样了。
05
丁妍炒了三个菜,又蒸了一条鱼。
赵永平坐在饭桌前,看着这桌菜,筷子都不敢动,好像怕这是最后一顿。丁妍给他盛了一碗饭,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他碗里。
“吃吧。”
赵永平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碗,看着丁妍说:“姐,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丁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方芳夹菜的筷子也停住了。
她听得出,赵永平说的“孩子”,指的是自己。
丁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赵永平说,“可她也是他的孩子。”
“你提他干什么!”丁妍的声音突然高了。
“我是说——”
“不许你说他!”
她从来没见过丁妍发这么大的火,声音里全是愤怒,还有别的东西。她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赵永平叹了口气,放下碗,说:“姐,我知道你恨他,可他也没办法。”
丁妍不说话,闷头吃饭。
“这些年,他一直在还债。”赵永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见过他,他瘦得不成样子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冻疮。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后悔就是当初跑掉了,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丁妍的筷子停下了。
“他在哪儿?”
“在老家那边,打零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钱全寄到家里去了。”
丁妍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他寄钱?”
“寄了十几年。”赵永平说,“每个月都寄,寄到老家村委会,让村支书转给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村支书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喝酒,爱赌,他老婆也是个烂人。你的钱,全被他们两口子花了。”
丁妍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没哭出声,但那个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方芳看着她,突然觉得丁妍不是不喜欢自己,她只是被太多事情压得喘不过气了。
“那他呢?他现在在哪儿?”丁妍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他一直住在老家那边。”赵永平的声腔也哑了,“他说他想女儿,想得睡不着觉。他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女儿长多高了,像不像他。”
丁妍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方芳。
方芳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不知道说什么,一个不敢说什么。
“她长得像他。”赵永平看着方芳说,“尤其是眼睛,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丁妍低下头,眼泪又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
方芳想起来,自己从小到大照镜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像谁。
不像丁妍,也不像方大伟,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谁也不像,是因为她跟这个家里没有血缘关系。
“你……你见见他吗?”赵永平问丁妍。
丁妍摇摇头。
“我没脸见他。”丁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把孩子丢了,我没脸见他。”
“什么丢了?”方芳终于忍不住了,“什么叫把我丢了?”
丁妍愣住了,看着赵永平。
赵永平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要不要跟她说?
丁妍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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