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城北地铁站,我蹲在出口抽烟。

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看见晓雪从出站口走出来,挽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拄着拐,脸色蜡黄,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晓雪眼圈红红的,像哭过。

“爸,我跟他去北京。”

“去干啥?”

“他手术,我把肾给他。”

我手里的烟烫了手,可我顾不上。我看着那个男人,他躲开我的目光。晓雪又补了一句:“他爸欠我亲妈一条命,我这肾是替她赔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兜里手机响了,是冯秀君,声音抖得厉害:“向东,你……你先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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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45岁生日那天,冯秀君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没人,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我以为她去菜市场了,也没在意。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翻翻手机,看到晓雪给发的生日祝福。

“爸,生日快乐,暑假我回家看您。”

我心里暖和,回了句“好”。

到中午,冯秀君才回来,手里攥着一张黄纸。

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脸色不太好。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说什么子女宫有变,今年属鸡的命里有劫。

“你找谁算的?”

城南那个瞎子,人家算得可准了。”冯秀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他说咱家今年有个坎,在晓雪身上。

我把纸扔在桌上,笑了:“你信这个?现在都啥年代了。”

冯秀君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认识她二十多年,她一这样,就是心里有事。我想追问,可想想算了,她那人,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生日就这么过了。没蛋糕,没长寿面,冯秀君像是忘了。我也不计较,反正这些年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晓雪打电话过来,说暑假不回家了,要跟男朋友出去实习。冯秀君在旁边听着,脸色又变了。我挂了电话,问她咋了,她说没啥。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我生日没过好。是冯秀君的反应,让我心里犯嘀咕。她一向对晓雪的事上心,听说她不回来,竟然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冯秀君坐在晓雪房间里,手里拿着她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得仔细。

“你干啥呢?”

“没啥,随便看看。”她把照片塞回抽屉,起身去厨房了。

我走进房间,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张纸的边缘。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欠条,纸张都发黄了,字迹模糊。

上面写着:今欠郑家十万块钱,到期不还,以女抵债。

下面签着名字:姜桂芳。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冯秀君从哪翻出来的旧东西。我把纸塞回去,关好抽屉。

可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晓雪小时候,我抱着她逛公园,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梦里突然刮风了,风很大,把她从我怀里吹走了。

我想追,腿却迈不动。

我醒了,后背全是汗。

02

晓雪回来的那天,是七月初六。

我跟冯秀君去车站接她。她穿了一条白裙子,比以前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米八的个子,长得挺精神。

爸,妈,这是郑光明,我男朋友。

郑光明冲我们点头,脸上挂着笑:“叔叔阿姨好。”

我打量他几眼。穿戴不错,手表看着不便宜,说话也客气。我心里挺满意,想着晓雪找了个靠谱的。

冯秀君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盯着郑光明的脸看,眼珠子都不转。我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说了句“走吧”。

回去的路上,冯秀君一直没说话。我开车,她从后视镜里看郑光明,看了好几眼。那眼神怪怪的。

到家后,冯秀君下厨做饭。

我在客厅陪郑光明说话,问他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

他都答得挺利索,说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他妈在家操持家务,他是家里独子。

你妈叫什么名字?”冯秀君端菜出来,冷不丁问了一句。

郑光明愣了一下:“姜桂芳。”

“咣当”一声,冯秀君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菜汤溅了一地。

“没事没事,手滑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抖得厉害。

我赶紧过去帮忙:“你歇着吧,我来弄。”

可冯秀君不听,低着头捡碎瓷片。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那天晚饭吃得特别沉默。晓雪想活跃气氛,说了几件事,没人接话。郑光明吃得少,一直在喝汤,筷子都没动几下。

晚上,郑光明走了。晓雪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冯秀君把她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说了好半天话。

我坐在客厅,耳朵贴着门,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听见冯秀君的声音很急,像是哭了。晓雪的声音反倒很平静。

等晓雪回了房间,我才推门进去。

冯秀君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眼睛肿了。

“秀君,你今天到底咋了?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那你为啥哭?”

“老了,眼窝子浅。”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去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响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冯秀君不是个爱哭的人。结婚二十多年,我见过她哭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今天她那样子,分明是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开不了口?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冯秀君不在了。厨房的桌上放着她的手机。

我心里一沉。

我拿起她手机翻看通话记录。最新一个电话,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了四十多分钟。我回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坐回沙发上,抽烟。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黄纸吹到地上。我捡起来,看见那行字:子女宫有变。

我心烦得厉害,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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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我一个人去城北办事。

路过肿瘤医院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郑光明,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从医院大门走出来。

我赶紧找了个墙角躲起来。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朝停车场走去,走路的步子有点慢,像是腿脚不太利索。我偷偷跟着他,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外地的。

我把车牌号记下来。

回家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年轻小伙子,没事跑肿瘤医院干啥?

我开始查郑光明。

先是托单位同事问,有没有认识做建材生意的郑老板。

同事很快回话,说确实有个郑大杰,是做建材的,十年前因为诈骗罪坐过牢。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过牢?

我继续查。通过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我查到了郑大杰的信息。他前两年刚出来,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

“住哪个医院?”

“省肿瘤医院,肾内科。”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郑光明的爸爸生了重病,郑光明自己又跑肿瘤医院。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去找郑光明,借口说找他吃饭。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坐定,点了几个菜。他一直看手机,心不在焉。

“小郑啊,你爸身体咋样?”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行,老毛病了。”

“我听说他在住院?”

郑光明抬眼看了我一眼。

“叔叔,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关心你。”我把酒杯端起来,“你爸有啥病,跟我说说,我认识几个医生。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

“肾衰竭,需要换肾。”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你……

对,我也在做检查。我是他儿子,我配型成功的概率最大。

我心里一阵发冷。那晓雪呢?晓雪跟他处对象,跟他结婚,是不是也跟这病有关?

我问他:“你跟晓雪结婚,是不是……”

“不是!”他突然站起来,“我爱她,这跟她没关系。”

可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盯着他看,他低下头,说了句“我先走了”,掉头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菜都凉了。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完。

我告诉自己,不能慌。也许是我多想了。年轻人处对象,哪那么多算计?

可第二天,我发现冯秀君在翻柜子。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我见过那个盒子,是她的嫁妆,一直锁着。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纸。我看清了,正是那天我在晓雪抽屉里看见的欠条。

“这是啥?”

冯秀君吓了一跳,赶紧把纸塞回去。

“没……没啥。”

“我看见了,欠条,姜桂芳。”

冯秀君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向东,你先别问。等我想好了,我告诉你。”

“为啥要等?现在就说。”

这事……说了,我怕你受不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里有泪,但死忍着没掉下来。

我转身走出房间,一脚把门口的塑料桶踢飞了。

04

我坐在楼道里抽烟,抽了三根,冯秀君才出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跟我来。”

我们去了楼顶。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靠着墙,打开铁盒子,把那几张纸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展开欠条,纸张很旧,边角都卷了。字是钢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今欠郑大杰人民币十万元整,若三年内无法偿还,自愿将女儿抵债。”

下边是日期和签名:姜桂芳,1998年6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姜桂芳……是谁?”

“郑光明的妈。”冯秀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那这欠条,咋会在你手上?

冯秀君蹲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

“因为姜桂芳,也是晓雪的亲妈。”

风一下子变大了,吹得楼顶的铁皮哗哗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那儿,天旋地转。

“二十三年了……”冯秀君的声音闷闷的,“那年冬天,姜桂芳抱着两个月的晓雪,敲开了我娘家的门。”

“她说她欠了郑家十万块钱,还不起,债主要把她卖掉。她没办法,想把孩子寄养在我这儿。说等她东山再起,就来接孩子。”

“她给了我五万块钱,说是辛苦费。”

“我当时刚流了产,心里空得慌。看见那孩子,我不忍心。”

“我就把孩子留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姜桂芳会回来。可她没有。”

“去年,郑光明找到了晓雪。”

“他手里,也有一张欠条。”

冯秀君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向东,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还有啥,你全说了。”

“郑光明他爸,郑大杰,得了尿毒症。他需要换肾。”

“他拿着欠条,让郑光明找到晓雪。说是当年欠下的债,得还。”

我猛地站起来:“还啥?咋还?”

冯秀君看着我,张了张嘴。

“用晓雪的肾来还。”

我整个人定住了。

风呼呼地吹着,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

用晓雪的肾来还。

“那晓雪知不知道?”

冯秀君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在学校的时候,郑光明就跟她说了。”

“她说她要捐。”

“她说这是她欠的,是她亲妈欠的。”

冯秀君说完,抱着铁盒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控制不住。

二十三年。

我养了二十三年的女儿,不是我的亲骨肉。

现在有人要来取她的器官,说是替她亲妈还债。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我往下走了一步,手扶着栏杆,指甲都快嵌进去了。冯秀君的哭声在楼顶回荡,被风吹散。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人拿刀子搅。

我想冲进郑家,把那对父子打一顿,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可我知道,这样没用。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可问题是,不打人,我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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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彻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晓雪小时候的样子。

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喊着“爸爸”,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

她第一天上幼儿园,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

她是我带大的。喂奶粉、换尿布、哄睡觉。她发高烧的时候,我背着她去医院跑了一整夜。她考了第一名,我高兴得请同事吃了一顿饭。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不是我的孩子。

而她要用自己的肾,去还她亲妈欠下的债。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晓雪。

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爸,你咋起这么早?

我没说话,坐在她床边。

“爸,你咋了?”

“晓雪,爸爸问你一句话。”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

“你是不是要捐肾给郑光明?”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爸,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不许。”

晓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爸,你需要问一个人,我妈。”她指冯秀君的方向。“我跟她解释过,我捐肾,不是因为我看郑光明可怜。是因为我不能欠着别人一辈子。”

“我亲妈欠人家的债,我替她还。”

“这道理很简单。”

“你说我不懂事也好,说我傻也好。但我不能装着不知道这件事。”

“爸,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不欠谁的。你亲妈欠的债,不是你的。”

“可她是为我欠的。”

晓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如果没有我,她不会欠那些钱。她可以跑,可以躲,可她带着我跑不了。她把我留下,不是不要我,是为了保我。”

“这些年,是你和妈把我养大的。但那个债,我得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晓雪走过来,抱住我。

“爸,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直都记得。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那个肾,我捐定了。”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是我养大的。可她这副倔脾气,像谁呢?

我推开房门,走到楼下。冯秀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东西。我过去一看,是飞往南宁的机票。

“你这是……”

“我想去找姜桂芳。”

“她在广西?”

冯秀君点点头:“她得了癌症,快不行了。前几天有人通过郑光明那边递了信,说她想见晓雪最后一面。”

我坐到她旁边,接过手机看那个消息。

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桂芳姐肺癌晚期,想见女儿。”

短信没有署名。

“你打算啥时候去?”

“明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冯秀君扭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向东……”

“别说了。那是晓雪的亲妈,我也想见见她。”

冯秀君把脸埋进我肩膀里,没有说话。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南宁的区号。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虚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讲话。

“你是陈向东?”

“我是。”

“我是姜桂芳。明天你们来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恨我吗?”

我握着电话,手心出了汗。

恨她?当然恨。可,恨她有什么用?

那些债,那些秘密,都已经压了二十三年了。可如果没有她当年那一抱,我今天也没有这个女儿。

我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来见我晓雪的时候,你自己问她。”

姜桂芳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窗外的树叶都卷了起来。

我想起那个算命的说的话。子女宫有变。还真是。

06

第三天下午,我跟冯秀君到了南宁。

姜桂芳住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她住在三楼,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油渍。

我敲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

这就是姜桂芳?

她看着冯秀君,眼眶一下就红了。

“秀君姐……”

冯秀君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姜桂芳往后退了两步,让我们进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多少地方了。窗户开着,外面是挡板的墙,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散发着一股药味,混着霉味。

姜桂芳坐在床上,咳嗽了几声。她瘦得厉害,锁骨突出,脸上的颧骨像两座小山。

“秀君姐,你还记得我吧?”

冯秀君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我站在门边,倚着墙。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的没办法。”

姜桂芳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她嫁到了郑家。郑大杰不是好东西,欠了一屁股赌债,还经常打她。她生了个儿子,就是郑光明。可郑大杰不满足,想要个女儿。

后来她怀了晓雪,生下来是个女儿。郑大杰高兴了几天,可没多久,又去打牌了。

那段时间,郑大杰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欠了十几万。债主上门,说要拿人抵债。郑大杰要把孩子卖掉。

姜桂芳抱着孩子跑了。

她跑到省城,找到了冯秀君。冯秀君是她远房表姐,两人小时候认识,后来断了联系。冯秀君当时刚流产,看见孩子,心软了。

姜桂芳把孩子留下,卖了卖身,换了一笔钱,还了郑大杰的债。

可郑大杰不领情,逼她签欠条,说那笔钱是他借出去的,要她还。

姜桂芳没办法,签了。

“那十万块钱,其实是我自己的卖身钱。”姜桂芳捂着脸,“可郑大杰硬说是我欠他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还。可还来还去,那笔账永远还不清。”

“我实在撑不住了,就跑了。跑到了广西,再也没回去。”

“可我知道,郑大杰不会放过我。”

“他找到了郑光明,告诉他,他有个妹妹,被人带走了。”

“郑光明就去找了晓雪。”

我听着听着,攥紧了拳头。

“那郑光明知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姜桂芳抬起头,“他知道全部。”

“他找他妹,是为了帮他爸治病。”

我心里一阵发寒。

郑光明不是来谈恋爱的,他是来找肾源的。

他爱的不是晓雪,是晓雪的肾。

你什么时候病的?

“去年查出来的,肺癌晚期。”姜桂芳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我想见见晓雪。

“我想跟她认错。”

“我想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

冯秀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她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我也在哭。但我不能在她面前哭。

我站起来,朝姜桂芳走近了一步。

你知道晓雪要捐肾给郑光明吗?

姜桂芳猛地抬起头。

“啥?”

“郑光明他爸要换肾。晓雪配型成功了。她要捐。”

“她说是替你还债。”

姜桂芳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在发抖。

“不行!不能捐!”

她突然从床上挣扎着站起来。

那是她亲哥!不能这样!

“我去找郑光明!”

我按住她:“你现在这样,能去找谁?”

“可我……”

“你躺着吧。”

姜桂芳抓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对不起她。”

“我欠她的……”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

可看她这样,又觉得可怜。

她这辈子,什么都没落下。被男人打,被逼卖身,孩子送人,自己得了绝症。

到头来,只剩下一个女儿,还要被人算计着拿走器官。

“你好好养着。”我说,“回去后,我跟晓雪好好谈谈。”

姜桂芳抓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向东,谢谢你。”

“你别谢我。”

“你谢你自己吧。谢你生了她。”

我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很暗,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手一直在抖。

冯秀君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

“向东,咱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

窗帘后面,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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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省城是第四天上午。

我刚到家,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是郑光明发来的。

“叔叔,我想跟你谈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在哪?”

“城南老公园。”

我告诉冯秀君一声,就出门了。

城南老公园,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后来城市改造,这里没人来了。石凳子裂了缝,长满了青苔。

我到的时候,郑光明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叔叔,坐。”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寒暄。

“你找我有啥事?”

郑光明低着头,像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叔叔,我爸的病,很严重。”

“我知道。”

“他等不了太久了。”

“我也知道。”

郑光明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晓雪的配型……成功了。”

“她要捐,我也拦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火往上冒。

“你拦不住?”

“你是不想拦吧?”

你从接近晓雪开始,不就是冲着她这颗肾来的?

郑光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说不上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火。

“你说你爱她,可你干的这叫人事?”

郑光明低下头,肩膀在抖。

“叔叔,我也不想这样。”

“可那是我爸。”

“我能怎么办?”

我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爸的命是命,我闺女的命就不是?

郑光明站起来,脸上惨白。

“我没想过要害她。”

“我……”

“我配型也成功了。”

“可我的肾不好用。”

“医生说,只有她的最合适。”

我攥着拳头,想打他,可忍住了。

“你知道晓雪为啥愿意捐吗?”

郑光明摇了摇头。

“因为姜桂芳。”

她总觉得那是她亲妈欠的债,她要替她还。

“可那不是她欠的!”

“是你家欠的!”

我跟郑光明都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从公园入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晓雪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和郑光明对峙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你……你也在这儿?”

“嗯。”

“你们谈什么了?”

“没谈啥。”

晓雪站在我们中间,看看我,又看看郑光明。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爸,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啥事?”

“我没事。”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啥要为他捐肾。”

“你图啥?”

晓雪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爸,你养我长大,教会我做人。你告诉我要善良,要诚实。你现在问我图啥?”

我图心安。

“图我不能一辈子活在那笔债里。”

郑光明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说:“郑光明,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实话,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晓雪?”

郑光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大变。

“什么?”

“我爸……我爸……”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郑光明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了?”我问。

“我爸……心跳停了。”

郑光明说完,转身就跑。

晓雪愣了一下,也跟着跑过去。

我站在原地,风吹着我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是冯秀君。

“向东,你赶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