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被隔壁的哭声惊醒。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把命里的委屈全部吞回去,没完全咽下去。

我翻身下床,贴着墙壁听了半天,只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刘彩霞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片。

我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张撕碎的房产证复印件。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秀玉,没事,我闺女昨晚上拿错了。”

她嘴巴在笑,眼里的光却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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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搬到136号楼的第三天,就撞见了刘彩霞家的事。

那天下午,太阳西斜,楼道里光线昏黄。

我拎着刚买的酱油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堵在五楼门口,孩子哇哇直哭。

门开了,刘彩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妈,你就当帮帮我,永强他又被公司辞了,这个月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女人三十出头,眼睛哭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刘彩霞把钱递过去。我瞄了一眼,两张红票子,两张蓝的,总共也就几百块。

“艺涵,妈手里真没钱了。你爸走的时候,就留了几万块,这些年给你们姐弟俩折腾得差不多了。”彩霞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女儿别逼她。

赵艺涵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她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抱着孩子扭头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好滋味。

我站在三楼拐角,进退不是。彩霞姐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新搬来的吧?住我对门?

我点点头,说昨天搬过来的,姓郑,叫郑秀玉。

“我叫刘彩霞,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兜里是她给女儿准备的最后一点私房钱。

晚上我去倒垃圾,又碰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用树枝扒拉里面的东西。路灯昏黄,照在她佝偻的背影上,像剪影一样。

我走过去问她找什么,她头也没抬:“昨天我妈给我的金镯子,我给扔错了袋子。”

她翻出一堆烂菜叶,又翻出一个空饼干盒。

镯子不在里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声音有点哑:“算了,丢就丢了,可能老天爷觉得那东西不该是我的。”

我看着她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后背佝偻着,像是背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她的拖鞋在地上蹭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敲了我家的门,端了一碗红薯汤过来。

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几块红薯,甜丝丝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秀玉,你要是晚上睡不着,就来找我说说话。我都睡不着,半夜总醒。

我没接话,就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活的。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手,赶紧缩回去:“别看了,干活干出来的,不好看。”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喝完了那碗汤。汤很甜,但心里不是滋味。

搬来这里之前,我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

我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惨的女人,可看见刘彩霞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02

第二个周末,我又撞见了赵艺涵。

这次她没哭,带着老公一起来的。两口子站在彩霞姐家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看着像来走亲戚的,但表情不对,像是来打官司的。

赵艺涵的丈夫叫李永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去阳台晒衣服,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妈,你看艺涵她弟弟也老大不小了,他欠的那些网贷,你不能不管吧?”

彩霞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俊德欠的钱,我会想办法。但你们也别老往我这跑,我身上真没钱了。”

“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不是担心你被俊德拖累吗?”赵艺涵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把你的手机拿去办了副卡,你知不知道?到时候那些催债的找上门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手停住了。原来儿子赵俊德偷偷用母亲的手机办了副卡,欠了一屁股网贷。这事彩霞姐知道,但她没声张,一直在替儿子兜着。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她家。

她正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人五十多岁,笑得很憨厚,应该是她丈夫苏卫东。

她看见我进来,把照片扣在桌上,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看看老照片。”

“彩霞姐,你儿子那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秀玉,我这一辈子,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我操心。女儿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三天两头来找我要钱。儿子三十好几了,不好好上班,整天想着怎么从我这儿弄钱花。我有时候想,卫东走了也好,省得看见这些糟心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眶越来越红。手握着杯子,指节泛了白。

“你不打算再找一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太苦了。

“找什么找?”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苦,“我这一辈子已经给男人当牛做马够了,后半辈子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男人能给我什么?什么都给不了,只会让我更累。”

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女人这辈子就应该有个男人。可后来我发现,男人身上带不走的东西,才是女人最需要的。”

我没听懂她的话,但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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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年那天,彩霞姐家热闹了两天。

大年初一,赵艺涵带着老公孩子来了,赵俊德也回来了。

一家四口加上外孙,围在饭桌前吃饭,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彩霞姐忙里忙外,脸上挂着笑,像是一年就等这一天。

大年初二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骂声,还有玻璃碎了一地的声音。

我赶紧穿好衣服冲过去,门没关紧,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玻璃碎了一地,电视机屏幕被砸出一个大洞。

赵艺涵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膀子不说话,脸上挂着泪。

李永强红着眼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酒瓶上沾着玻璃碴子。

彩霞姐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丝。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白毛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们干什么?”我冲进去挡在彩霞姐面前,“大过年的,你们这是要死人吗?

“关你什么事?”李永强瞪着我,眼睛通红,“这是我丈母娘家,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我算看不过去的人!”我掏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赶紧走,不然等警察来了,谁都别想好过。”

赵艺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然后拉着李永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妈,你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

他们走了以后,彩霞姐放下手,脸上三道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肉翻开,看着就疼。

我赶紧去翻她的医药箱,找了半天才在柜子底下找到。

那是一个旧铁盒,盖子都生锈了,里面装着纱布、碘伏、创可贴,还有几盒过期的药。

我拿出碘伏和棉签,给她擦伤口。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掉,顺着脸颊流进伤口里,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问我借钱,说想开个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没有,李永强就砸东西。他喝多了,一拳打在我脸上。”

“你没钱就说没钱,他们凭什么动手?”

“秀玉,你不懂。”她擦了擦眼泪,手背上沾着血迹,“我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小时候特别懂事,放学回来还帮我做饭,帮我洗衣服。后来嫁了人,就变了。”

她说着,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四口,赵艺涵和赵俊德还小,笑得没心没肺。

苏卫东搂着妻子,彩霞姐靠在他肩膀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从来没有受过委屈。

“那些年,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值。家里活都是我干,钱都是我给,我从来不抱怨。我以为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重要。”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用力按着,“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此起彼伏。别人家的欢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显得这个屋子格外安静。

04

初五那天,彩霞姐带我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郊区,一个老旧的院子里。

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反正不好闻。

她母亲周美玉住在二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很小,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窗台上摆了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都黄了,蔫巴巴的。

老太太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精神头还不错。看见女儿来了,她眼睛一亮,撑着轮椅扶手要站起来。

“妈,你坐着,别起来。”彩霞姐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拉着母亲的手。

周美玉摸了摸女儿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彩霞姐脸上那道伤疤上,摸了摸,又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彩霞,你脸上这伤是咋回事?”

“没事,磕了一下。”

“磕的?你是怎么磕的能磕到脸上?”老太太不糊涂,眼睛盯着彩霞姐的伤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艺涵又来了吧?”

彩霞姐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阴影。

“我就知道。”周美玉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无力,“那个女婿不是个好东西,早晚得把你们家折腾没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妈,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又看着你被闺女欺负。我这心里头,疼啊。”老太太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皱纹。

那天下午,彩霞姐陪母亲说了很久的话。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看着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

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倒在躺椅上睡着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动不动,像是一群被遗忘的雕像。

我想,彩霞姐以后是不是也会住进这种地方。

临走的时候,周美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布包,塞到彩霞姐手里。那布包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闺女,这是你外婆当年留给我的金镯子,我一直没舍得戴。现在给你,你好好收着,别让艺涵他们知道了。”

彩霞姐打开一看,是一个金镯子,黄澄澄的,上面刻着花纹。她愣了一下:“妈,这镯子……”

“我一直给你留着,就想着哪天你用得着。”老太太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钱是你的命。你要是不为自己打算,等老了,谁来管你?”

彩霞姐攥着那个镯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坐着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神空洞。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秀玉,我这些年一直觉得,只要我忍着、让着,孩子们总会长大的。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忍得越多,他们就越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说得对,我要是不为自己打算,等我老了,谁来管我?我闺女?我儿子?他们连自己都管不好,还能管我?”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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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初的一个早上,赵艺涵又来了。

这次她没哭,也没带李永强,而是带了一份文件。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不像来要钱的,倒像是来谈生意的。

“妈,你把这个签了。”她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摊在茶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彩霞姐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那是一份房产抵押协议。让她把这套老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六十万,给赵艺涵和李永强创业。

“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彩霞姐把协议放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房子是你外公外婆留给我的,我不可能给任何人。”

赵艺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俯视着她妈:“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房子留着有什么用?你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帮帮我们。等我们赚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艺涵,你从小到大,妈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彩霞姐抬起头,看着女儿,“大学毕业给你找工作,结婚给你办酒席,生孩子帮你带娃。你要是困难,妈能帮尽量帮,但你不能打我房子的主意。”

“妈,你变了。”赵艺涵的声音冷了下来,“以前你什么都愿意给我们的,现在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小气?”彩霞姐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我养你三十年,你跟我说我小气?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我亏待过你没有?”

赵艺涵没说话,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一样:“妈,你不签也行,到时候别后悔。”

她走了以后,彩霞姐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伤疤已经结痂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印子。

她拿起那份协议,一点一点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我又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我冲过去的时候,看见李永强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电视机已经碎了。

屏幕碎成蛛网状,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赵艺涵站在一旁,抱着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彩霞姐站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对这一切已经麻木了。她看着李永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是再踏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报警。”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

李永强看了她一眼,目光凶狠。他扔下木棍,拉了赵艺涵一把:“走!”两个人摔门而去,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彩霞姐坐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个雕塑。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社区法律咨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