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给表姐出气,成婚当日未婚夫却一脚踢在我胸口,我默认退婚,一把扯下红盖头,招呼小厮抬走嫁妆,正在安慰表姐的国公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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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可满院子的宾客都笑不出来。

我坐在喜房里,红盖头还没掀,外面表姐林婉儿的哭声已经穿过了三进院子。

“表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送个添妆,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堪……”

她的声音又软又细,跟浸了蜜的刀子似的。

然后梁砚的声音响起来,冷得能结冰:“婉儿,你哭什么?今日是她大喜,你送添妆是情分,她不领情是她的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喜帕。

外面静了一瞬,接着梁砚提高声音,分明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梁砚今日娶你苏晚,是给你们苏家面子。婉儿是你的表姐,你若连她都容不下,你这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坐得稳吗?”

宾客哗然。

喜婆赶紧打圆场:“新郎官说笑呢,新娘子大喜的日子——”

“我没说笑。”

梁砚的声音穿过门板砸在我耳朵里:“苏晚,你给我出来。你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跟婉儿道歉。”

红盖头底下,我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丫鬟春桃急得声音发颤:“小姐,您别出去,奴婢去求求老夫人——”

“不必。”

我站起来。

喜服的下摆扫过地面,满屋子喜庆的红晃得人眼晕。我一把扯下盖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冷到极点的脸。

推开门的时候,梁砚正搂着林婉儿的肩膀,满院子宾客的目光跟刀子似的齐刷刷扎过来。

林婉儿一身素白,衬得她像个受尽委屈的仙子,眼睛红红地往梁砚怀里缩。

梁砚看着我,眉头拧起来:“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大红嫁衣在阳光下刺得不少人眯起眼。

“你说要我给她道歉。”

梁砚哼了一声:“你当众让她难堪,不应该?”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林婉儿。

她的嘴角压着一点得意的弧度,又被哭腔盖过去:“表妹,你别生砚哥哥的气……是我不好,我不该挑今天来送什么添妆——”

“行了。”

我打断她。

林婉儿的哭腔卡在嗓子眼里,梁砚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苏晚!”

然后他抬脚。

我甚至没来得及退,胸口就狠狠挨了一下。

大红喜服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春桃尖叫着扑上来扶我,满院子鸦雀无声。

梁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真的动了脚。但他随即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别逼我。”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鞋印。

再抬头的时候,我笑了。

“好。”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梁砚,这门亲事,我苏晚不结了。”

所有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我一把扯下凤冠,金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然后我转头,朝着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春桃。”

“小姐……”

“去,把小厮们都给我叫来。嫁妆,原样抬走。一个铜板都不给国公府留。”

春桃愣了一下,紧接着拔腿就跑。

梁砚的脸刷地白了。

林婉儿也不哭了,瞪着我看,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满院子的宾客交头接耳,国公府的老夫人拄着拐杖从正堂冲出来,拐杖敲得青砖地咚咚响:“怎么回事?!苏晚你疯了?!”

我没看她。

我盯着梁砚。

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很快被恼怒盖住:“苏晚,你闹够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整了整衣襟上那个脚印,语气平平的:“不结了。退婚。你梁砚爱娶谁娶谁,跟我苏晚没关系。”

这时候院门口一阵骚动。

春桃领着一排小厮冲进来,二十几口大红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从陪嫁的绫罗绸缎到压箱底的金锭银锭,一件不少。

“小姐,都叫来了!”

我抬手指了指那些箱子:“全部抬走。原路返回。”

小厮们面面相觑。

但春桃一瞪眼:“愣着干什么?!小姐说的话没听见?!”

一阵手忙脚乱。

红箱子一个接一个被扛起来,宾客们纷纷往两边让,国公府的老夫人气得拐杖都快杵断了:“反了!反了!梁砚你倒是说话啊!”

梁砚脸色铁青。

他往前迈一步想要拦,但我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硬邦邦的玉扳指。

所有人都在看我。

林婉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然后我开口。

“梁砚。”

他顿住脚步。

我慢慢把那枚玉扳指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日光转了转。玉质温润,刻着极细的云纹,阳光下微微透光。

国公府老夫人的拐杖“咣当”掉在地上。

梁砚瞳孔猛缩。

“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手指一松。玉扳指摔在青砖地上,“啪”一声脆响,碎成三瓣。

满院死寂。

我弯腰,捡起最大那块碎片,塞进梁砚手里。他的手指冰凉,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婚约,”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苏晚,退的。”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大红嫁衣的下摆拖过青砖地,经过林婉儿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表姐。”

我笑了一下。

“你想要的,自己捡吧。我不稀罕。”

后面国公府里炸了锅。老夫人的哭嚎、梁砚的厉喝、宾客的七嘴八舌搅成一锅粥,我一步没停。

春桃跟在我身侧,小厮们抬着红箱子浩浩荡荡跟在后头,一路出了国公府大门。

街面上的百姓纷纷驻足。

骑马的、坐轿的、挑担的,全都停下来看这支奇异的队伍——一个新娘子,胸口带着鞋印,领着二十几口大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在长街上。

春桃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小姐……那玉扳指到底是什么?老夫人脸色都变了。”

我脚步不停。

“回去再说。”

轿子在苏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我爹苏明远正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还捏着一卷账本,大概刚从铺子里回来。看见我的样子,他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晚晚?”

“爹。”

我踩着脚凳下了轿,大红嫁衣在苏府门口的石狮子跟前站着,引得路过的街坊探头探脑。

苏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梁家……梁家把你赶出来了?”

“我自己走的。”

苏明远愣住。

我跨过门槛,春桃跟在后头忙不迭吩咐小厮把箱子抬进库房。苏府不大,三进的院子,和国公府没法比,但我踏进二门的时候,心口那块压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苏明远追上来,急得声音都劈了:“晚晚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国公府那边——”

“爹。”

我回过头看着他。

“您还记得我娘留给我的那枚玉扳指吗?”

苏明远脸色陡然一变。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枚扳指……你不是一直贴身收着?你拿出来了?”

“摔了。”

苏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摔、摔了?!”

“当着梁砚和他娘的面,摔碎了。”

苏明远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木椅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出话。

春桃吓得赶紧去倒茶。

我走过去,在苏明远身边坐下。

日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一身大红的喜服上。胸口那个鞋印还清清楚楚,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爹,您别急。那扳指是假的。”

苏明远猛然抬头。

“假、假的?”

“我娘当年给我的时候就跟我说过。真的那枚,在别的地方。”

苏明远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春桃端着茶过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小姐——您说什么?那扳指是假的?那您摔——”

“不摔假的,怎么保真的?”

我把喜服上的鞋印拍了拍,语气淡淡的:“梁砚今日那一脚,踢得好。他不踢,我还找不到由头退婚呢。”

苏明远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猛地站起来,在廊下来回走了好几圈。

“晚晚……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我抬头看着葡萄架缝隙里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还记不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

苏明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僵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娘……是病死的。”

“病历上写的是急症。”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我娘死前三天,去了一趟梁家。回来之后,她就把那枚玉扳指给了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苏明远转过头,眼里全是血丝。

“什么话?”

“‘晚晚,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把这个摔了。’”

苏明远的嘴唇颤得厉害。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娘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院子里静得只有头顶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春桃手里的茶杯终于没端住,“咣当”碎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我弯腰拉住她胳膊。

“别捡了。”

春桃抬头看着我,眼圈通红:“小姐,那梁公子……他今天那一脚,奴婢真想跟他拼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

我直起身,望向国公府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灰瓦。

“那一脚,我会让他还的。”

当天傍晚,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京城。

国公府世子梁砚成婚当日踢了新娘子一脚,新娘子当场退婚,抬着嫁妆回了娘家。

茶楼酒肆里全是议论的。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姑娘,国公府少夫人的位子都不要了!”

“梁世子也太不像话了,大婚当日为了个表姐踢自己媳妇儿?”

“那苏晚也是个硬茬子,说退就退,二十几箱嫁妆原路抬回去,国公老夫人气得差点背过去。”

“可那玉扳指是怎么回事?我听我二舅的表兄在国公府当差,说那扳指碎了之后,老夫人嚎得跟死了亲儿子似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什么传家信物吧。”

三天后。

我在绣楼里对着账本算铺子上的收支,春桃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小姐!小姐!国公府来人了!”

我头也没抬:“谁?”

“梁世子本人!他带着人堵在咱家门口,说、说要见您!”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苏府大门外,梁砚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把半条街都堵了。

他换了身玄色锦袍,脸色很不好看,下巴绷得紧紧的。

街坊四邻都扒着门缝看热闹。

我放下窗子,回头看着春桃。

“让他等着。”

春桃愣了一下:“等……等多久?”

“等到他想起来,”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那天他踢了我一脚,还没道歉呢。”

春桃眼睛一亮,转身就跑了出去。

外面传来春桃清亮的嗓音:“梁世子,我家小姐说了,您先等着。等您想起那天的礼数了再说。”

街面上哄地一声笑了。

我听见梁砚的马打了个响鼻,然后是他咬着牙的声音:“苏晚,你出来。我有正事跟你说。”

“我家小姐说了,等您想起礼数再——”

“我道歉!”

梁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压着的火气:“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出来行不行?!”

我放下笔。

站在窗后面,隔着窗纸听见街面上窃窃私语,心里把时间掐了掐。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我才拉开绣楼的门,慢腾腾地往下走。

苏府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梁砚已经下了马,站在台阶下面。

他那张脸上表情极其复杂,三分恼怒、三分不耐烦,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周围至少围了三四十个看热闹的百姓。

我走到门槛里面站住,没跨出去。

“梁世子,有事?”

梁砚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别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锦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

“这是……赔礼。”

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是我唐突了。这簪子你收着,婚事的事,我们重新——”

“不必了。”

我打断他。

梁砚猛地抬头看我。

周围的百姓安静下来,个个竖着耳朵。

我看着那支簪子,语气平平的:“梁世子,婚是我退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梁砚脸色变了。

“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退过婚的女子,以后还怎么嫁——”

“那是我的事。”

我笑了笑:“不劳梁世子操心。”

梁砚攥紧了锦盒,指关节都泛了白。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只有我能听见的急切:“那枚扳指……你到底是从哪得来的?”

我心里一动。

面上不动声色。

“我娘留给我的。怎么了?”

梁砚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神里翻涌着我不知道的东西。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锦盒往我手里一塞。

“簪子你留着。改日……我再来。”

他转身上马,一抖缰绳冲出了人群。

街面上议论声顿时大了好几倍。

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他干吗那么在意那个扳指啊?”

我看着梁砚消失在街口的背影,把那支翡翠簪子随手丢给春桃。

“收着吧,回头融了打别的。”

“小姐——这可是上好的老坑翡翠——”

“我娘留下的那枚真扳指,比它贵一万倍。”

春桃噎住。

我转身往回走,到了二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国公府的方向。

梁砚今天来得急,问得也急。看来我摔碎那枚假扳指之后,梁家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那就好。

他们坐得住,我还不知道怎么往下演呢。

七天后,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出了件新鲜事。

苏家那个退婚的姑娘苏晚,包了整个二楼雅间,说要请诸位同行喝茶。

被请的全是京城数得上号的绸缎庄、银楼、脂粉铺子的掌柜。

没人知道她要干吗。

春桃提前把雅间布置好了,窗明几净,茶点摆得整整齐齐。我换了身藕荷色的寻常衣裳,坐在主位上,等着那些掌柜陆陆续续上楼。

第一个到的是绸缎庄的张掌柜。

他五十来岁,胡子花白,进了雅间先打量了一圈,然后拱拱手:“苏姑娘,您这是——”

“张掌柜先坐。”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常年在各府各院走动的老买卖人。他们坐下之后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不知道一个退婚的姑娘家,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等人齐了,我端着茶盏站起来。

“诸位掌柜,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桩买卖想谈。”

张掌柜摸着胡子:“苏姑娘请讲。”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春桃让她传下去。

单子上列着三十几种布料的品名、花色、产地和进价,每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列是零售建议价。

张掌柜接过去一看,脸色就变了。

“苏姑娘……这个价钱?”

“比市价低三成。”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银楼的赵掌柜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的时候眼神不太对:“苏姑娘,这价格……您从哪拿的货?”

“我自己有渠道。”

我放下茶盏:“不只是绸缎。赵掌柜,您做金银首饰,银料进货价是按官价走还是按私价?”

赵掌柜干咳一声:“自然是官价……”

“私价比官价低两成。”

我看着他:“我有路子拿到私价的银料,纯度高、成色足。赵掌柜要是有兴趣,这单子上也有银料的供货价。”

赵掌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脂粉铺子的钱掌柜坐不住了:“苏姑娘,您这又是布又是银的……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掌柜。

“我想开一家铺子。”

“一家什么都卖的铺子。布匹、首饰、脂粉、茶叶,所有东西都比市价低两到三成。诸位掌柜的铺子,可以从我这里拿货,我不跟你们抢散客的生意,我只做批发。”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张掌柜猛地站起来:“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断了多少人的活路?!”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掌柜也跟着站起来:“你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的进货渠道?再说了,你退婚的事儿满城都知道了,苏家就那两间铺子,你拿什么——”

“赵掌柜。”

我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桌面上。

铜牌不大,跟掌心差不多,上头刻着一朵极繁复的云纹。云纹的脉络深处,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乍一看像锈迹,细看又像某种矿物。

张掌柜凑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这是城南鸿运号的底牌。”

我语气很淡:“鸿运号的大掌柜姓陆,你们应该都听过。他手里的货,走的是漕运的私线,价比官价低三成起。这块牌子,是他亲手给我的。”

雅间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钱掌柜手都抖了:“鸿运号……陆大掌柜……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搭上的线!苏姑娘你怎么——”

“我娘姓陆。”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陆大掌柜是我亲舅舅。”

死寂。

张掌柜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赵掌柜一屁股坐回去,椅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等着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窗外楼下的街面上人声鼎沸,雅间里却跟冰窖似的。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掌柜才哑着嗓子开口:“苏姑娘……你既然有这层关系,当初苏家落魄的时候,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娘当年跟陆家断了亲。”

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她嫁给我爹的时候,陆家不同意。后来我娘病故,陆家那边更是不闻不问。”

“那现在——”

“现在我舅舅找上门了。”

我笑了笑:“他听说我退婚了,派人送了这块牌子来。他说,苏家的姑娘不能在京城让人欺负了去。”

张掌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掌柜猛地站起来,朝我深深作了个揖:“苏姑娘,之前的话是我冒失了。您这单子……老赵我第一个签。”

钱掌柜也赶紧站起来:“我、我也签!”

其他人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应和。

我摆摆手。

“不急。单子各位拿回去细看,明日上午来苏府签契就行。”

掌柜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春桃关上门,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您不是说……陆大掌柜那边还没正式回话吗?”

“所以我说他派人送了牌子来。”

我看着她:“我又没说人来了。”

春桃张着嘴愣了半天,猛地一拍脑门:“小姐你——你空手套白——”

“嘘。”

我把那块铜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那些掌柜急匆匆地钻进各自的铺子,估计今晚全京城做买卖的人都要睡不着了。

我盯着街对面一家当铺的招牌,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家当铺的匾额上写着“瑞丰号”三个字,看着普普通通,但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梁砚的贴身小厮从里面出来。

梁砚在查那枚扳指的来历。

他查他的。

我布的线,已经撒出去了。

三天后,苏府门口排起了长队。

十几个掌柜揣着契书排队等我签字,春桃忙得脚不沾地,连苏明远都亲自搬了张桌子在院子里帮忙。

我坐在正堂里挨个过契书,笔尖沙沙地响。

“张掌柜,这批货十天之内到你铺子里。”

“赵掌柜,银料我先给你两百两的配额,不够再加。”

“钱掌柜,脂粉的方子我回头让春桃送过去,你按方子配就行。”

忙到日头偏西,最后一个掌柜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正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姐!国公府又来人了!”

我动作顿住。

“这次是谁?”

“梁世子……还有国公老夫人!”

我放下笔。

梁砚上次一个人来,这次把他娘也带来了。看来那枚假扳指碎掉之后,梁家不只是“坐不住”,是快急疯了。

苏明远从院子里匆匆赶过来,脸上带着忧色:“晚晚,老夫人亲自来了,这事不好办——”

“爹,您去前头招呼着,让他们到正堂来。”

苏明远张了张嘴,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裳,也没换,就这么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等着。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国公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着进了正堂,梁砚跟在后头,脸上阴得能滴水。

老夫人一进门,先没看我,而是打量了一圈苏府的陈设,嘴角往下撇了撇,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丫头。”

她开口,声音又尖又利:“你好大的脾气。”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老夫人安。”

“安?我安得了吗?”

老夫人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大婚当日当众退婚,把我梁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现在满京城都在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苏明远站在门口,脸色白了白,刚要开口,我递了个眼神过去。

他咬咬牙忍住了。

我看着老夫人,语气不卑不亢:“老夫人,当日是梁世子先动的手。满院子的宾客都看着,不是我苏晚编出来的。”

老夫人噎了一下。

梁砚上前一步:“娘,我来跟她说——”

“你闭嘴!”

老夫人拐杖一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娶个媳妇娶成这样!”

梁砚脸色铁青。

老夫人又转向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苏丫头,事已至此,我老婆子也不跟你计较那些了。今天来,是有正事问你。”

“老夫人请讲。”

老夫人盯着我的眼睛:“那枚玉扳指……你从哪得来的?”

我心里一动。

果然。

面上不动声色,我甚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娘留给我的。老夫人为什么这么在意?”

老夫人和梁砚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老夫人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你娘……给这扳指的时候,还说过什么没有?”

“说过。”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晚晚,你外婆家的东西,你收好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谁问也不给。’”

老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梁砚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翻涌着我捕捉不透的东西。

我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反应。

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在抖,抖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外婆家……你娘是……”

“我娘姓陆。”

我语气平平:“城南鸿运号陆大掌柜,是我亲舅舅。”

正堂里死一般安静。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梁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娘!”

老夫人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陆家的……你是陆家的外孙女?!”

我不说话,只微微点头。

老夫人猛地转头看向梁砚,声音又尖又抖:“你、你当初查苏家的时候,怎么没查到这一层?!”

梁砚脸色极其难看:“娘,我查过苏家三代,苏夫人的户籍上写的是孤女——”

“户籍可以改!”

老夫人几乎是吼出来的:“陆家的姑娘当年断亲出了陆家,户籍当然要改!可骨血改不了!”

梁砚的手攥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看着他们娘俩的反应,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块拼图。

我娘的病故。我娘临终前那枚扳指。梁家对我这桩婚事格外热切的促成。

还有今天,老夫人听说我是陆家的外孙女之后、那种近乎惊恐的反应。

这条线,快要串起来了。

老夫人缓了好半天,才重新站稳。她推开梁砚的手,朝我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许多。

“苏丫头……那扳指、你摔碎了?”

“碎了。”

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心疼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也罢……碎了就碎了吧。”

她转身要走。

“老夫人留步。”

我开口叫住她。

老夫人回头。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您今天来问我扳指的来历,问完了就要走。可我还有件事,想问您。”

老夫人眼神微闪:“什么事?”

“我娘当年病故之前,去了一趟国公府。”

老夫人脸色骤然变了。

旁边的梁砚也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正堂里所有人听见。

“我想知道,我娘那天去国公府,见了谁、说了什么。”

老夫人没说话。

她的嘴唇抿得死紧,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绷着,像是年久失修的堤坝。

梁砚往前一步,挡在他娘面前:“苏晚,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

“十年。”

我打断他:“我娘死了十年。梁砚,十年了,你们梁家就没一点东西需要告诉我?”

梁砚沉默了。

正堂外面的院子里,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春桃站在廊下,紧张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娘那天来国公府……是来找我的。”

我看着她。

“她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夫人闭了闭眼。

“她说,当年陆家断亲的时候,从陆家带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关系到一桩旧案。”

我的呼吸稳着,心跳却在加快。

“什么旧案?”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十年前,漕运总督夏明远贪墨案。”

我脑子里“嗡”一声。

夏明远。

二十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大案。漕运总督夏明远被参贪污漕粮三十万石,满门抄斩。可案卷里一直有个疑点——三十万石漕粮的账目对不上,差额银子凭空消失了。

没人知道那笔银子去了哪。

“你娘说……”老夫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笔银子,当年走的是陆家的私账。陆家手里有一本账册。”

她顿了顿。

“你娘带走了那本账册。”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梁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猛地抓住老夫人的手臂:“娘!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夫人甩开他的手:“这些事你爹知道!要不是你爹当年保了苏家一命,苏家早就被灭口了!”

梁砚愣住。

我也愣住了。

我爹?

我转头看向门口。

苏明远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正堂,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爹?”

苏明远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全是泪。

“晚晚……”

他哑着嗓子:“你娘……就是为了那本账册死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老夫人看着苏明远,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似的疲惫:“苏明远,你当年答应过梁家,那本账册永远不会见光。”

苏明远没说话。

我转头看向老夫人。

“那本账册现在在哪?”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一句:“你娘……把账册封进了那枚玉扳指里。”

我猛然睁大眼。

“你说什么?”

“那枚玉扳指的玉料是中空的。你娘把账册缩印成极小的一张,封在扳指夹层里。当年她来国公府,就是拿这个作为筹码,换了苏家十年的太平。”

我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我摔碎的那枚“假”扳指。中空。夹层。账册。

“可那枚扳指是假的——”

“假的?!”

老夫人和梁砚同时叫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震惊到扭曲的脸。

“我娘给我的那枚,是仿品。真的那枚——”

我伸手探进衣领,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锦囊。

锦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扳指。玉质温润,云纹繁复,日光下微微透光。

老夫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梁砚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身上还有一枚?!”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

我握紧那枚真扳指,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说,这枚真的,藏好了。等哪天梁家逼到头上来了,再拿出来。”

老夫人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惧。

我朝她微微一笑。

“老夫人,您今天来,是想确认我手里到底有没有那本账册吧?”

老夫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慢慢把真扳指收回锦囊。

“您放心。”

我看着她:“这账册在我手里,暂时不会见光。但我要你们梁家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们对外承认,当年我娘的病故,另有隐情。”

老夫人脸色惨白。

梁砚往前一步,声音发紧:“苏晚,你什么意思?”

“我娘的身体一向硬朗,病故前三天还好好的,去了一趟国公府回来就急症不治。”

我看着他们:“我要你们梁家,把那天在国公府里发生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对外说清楚。”

老夫人猛地摇头:“不行……这事关国公府的清誉——”

“事关我娘一条命。”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正堂的青砖地上。

“老夫人,您选。要么梁家自己说,公道地给我娘一个交代;要么我来替你们说。到时候账册上的内容传遍京城,再牵扯出二十年前夏明远的旧案——”

我顿了顿。

“您觉得,国公府还能保得住吗?”

老夫人的脸色灰败得像墙上的旧灰。

梁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苏明远从门槛外走进来,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手心全是汗。

正堂外面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看着老夫人。

等着她开口。

老夫人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春桃点了灯,烛光把正堂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她闭了闭眼。

“好。”

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梁家……认。”

第二日,国公府发了告示。

世子梁砚亲笔写了一份陈情书,张贴在府门外,同时抄送京兆尹衙门。

陈情书里写,十年前苏家苏夫人来国公府商议次女婚约,因与国公夫人发生口角,被府中下人推搡后撞在柱子上。苏夫人当时伤及内腑,回府后未及时诊治,三天后病故。国公府因避讳此事,对外宣称急症。

消息一出,京城哗然。

苏府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春桃挤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国公府门外已经有人扔烂菜叶了。

我坐在绣楼里,把那枚真扳指对着日光翻转着看。

春桃小声问:“小姐……那账册,您真的不拿出来?”

我把扳指收好。

“还不是时候。”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

“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的时候。”

我没再往下说。

窗外的日头正好,街面上喧喧嚷嚷,有人骂梁家丧尽天良,有人夸苏家姑娘硬气。

我站起来,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春桃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小姐,梁世子今天早上又来了。站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又走了。”

我没回头。

“随他去吧。”

楼下院子里,苏明远正在浇那棵葡萄树。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一种压了十年终于松开的轻松。

我也冲他笑了笑。

账册还在我手里。

梁家欠我娘的,今天只是还了一笔利息。

至于本金嘛……

我关上窗,转身坐回桌前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账册。

不急。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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