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过三条街,到了建设银行门口。
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存折,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十年了,我一直没舍得销这个户。存折上还剩六块三毛钱,是她的名字开的户。
我对柜员说,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胸牌上写着张欣。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又刷,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屏幕。
“先生,您这个账户不能销。”
“为啥?”
“因为您账户上三天前收到一笔汇款,100万零八千块。”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抬头看我。
“汇款人叫叶碧彤。”
我的存折啪嗒掉在柜台上。
01
我叫周林,今年四十五,在城南机械厂干了二十年质检。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但稳当。
十年前我有一套房子,父亲留下的老宅,三间平房带个院子,在城北老街上。
那是我的根,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2014年3月,岳母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做手术还有一线希望,手术费五十万。
那时候我跟叶碧彤结婚七年,女儿囡囡刚五岁。家里存折上不到十万块。五十万,对我们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叶碧彤连着几宿睡不着。半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窝凹进去,像生了一场大病。
“要不……把房子卖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吭声。那是爸妈留下的房子,我从小住到大。院子里有我爸种的枣树,我妈在墙根种过月季。让我卖房子,就像割肉。
第二天晚上她又提。她坐在饭桌对面,筷子夹着菜,半天送不进嘴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第三天晚上她跪在我面前,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说“我求你了”。囡囡在床上睡着,被她的声音吵醒,吓得哭起来。
我答应了。
房子最后卖了五十三万。
五十万给了医院,剩下三万留着过日子。
岳母的手术做了,人没救过来,三个月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瘦成一把骨头。
叶碧彤从医院回来那天,整个人像丢了魂。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墙看了一整个下午。
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眼睛直愣愣的,像看不见我。
晚上她抱着囡囡哭,哭完又发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骨节发白。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难过,过段时间就好了。后来想想,她那时已经不对劲了。
岳母走后两个月,叶碧彤开始变瘦。
不是正常的瘦,是那种脸色发黄、吃什么吐什么的瘦。
脸颊塌下去,手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胃不好,吃不下东西。
那年六月的一个早上,我下班回家。厂里夜班,早上六点才下班。推开门,屋里特别安静。厨房里没有声音,卧室门开着。
她不在。
桌上留了一封信,就两行字,歪歪扭扭写的,像手在发抖。
“我对不起你和囡囡。我不配做你媳妇,也不配当妈。忘了我吧。”
我当场傻了。疯了一样找她,打电话关机,去她娘家问,老丈人也不知道。我报了警,派出所查了火车票记录,她一个人去了南方。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02
叶碧彤消失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十年。
囡囡那时才五岁,天天哭着要妈妈。
半夜睡着睡着突然哭起来,喊着要妈妈抱。
我抱着她哄,哄着哄着自己也想哭。
她问我,妈妈去哪了。
我说妈妈去外面打工了,赚钱给囡囡买糖吃。
她说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答不上来,只能把她抱得更紧。
日子还得过。
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把囡囡送托儿所。
下班接回来,做饭洗衣服哄睡觉。
有时候累得不行,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打过一顿。
厂里人知道我家的事,有说叶碧彤不是东西的,有说她可能在外面过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回来的。
我听着,不搭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她吧,又怕她真的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不恨吧,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头两年,我每个月去老丈人家一趟。
老丈人叫叶建民,退休前在镇上的供销社干了一辈子。
丈母娘没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着几垄菜,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大部分都烂在地里。
每次去,他都比上次老一些。头发白了一层,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腿脚不利索。
“有消息吗?”我问。
“没。”他低着头,眼睛不看人,盯着地上的砖缝,手里的烟卷烧到烟屁股了也没抽。
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事。
第三年,我又去问。老丈人正在院子里择菜,看我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弯腰去捡。
“叔,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我……”他捡起菜,拍了拍土,手上的动作很慢,“我也不知道。”
可他的眼神不对,闪躲着不敢看我。
我没逼他。叶碧彤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联系,那说明她真的不想让人找到她。可我心里清楚,老丈人一定知道什么。
囡囡大了以后,开始懂事了。
她不再问妈妈去哪了,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会突然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看。
那张照片是囡囡三岁时候拍的,叶碧彤抱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爸,你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囡囡小学二年级那年问过我一次。那天她放学回来,书包没放,站在门口就问,眼眶红红的。
“没有的事。妈妈有事。”
“什么事能十年都不回来?”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囡囡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去写作业了。
我站在她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这十年,我也有过撑不住的时候。
有一年冬天,囡囡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
我抱着她去医院,路上拦不到车,只能跑步去。
囡囡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妈。
我一边跑一边哭,雪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我蹲在走廊里,脸埋在手心里,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恨她。恨她为什么狠心抛下我们。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囡囡上初中的时候,班上的同学知道她没妈,有时候拿这个笑话她。
有个男生说她妈不要她了,囡囡把人家的书桌掀了,两个人打了一架。
老师打电话叫我去,囡囡站在办公室角落里,脸上带着伤,倔强地不肯低头。
回家的路上,她一瘸一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
我答不上来。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跟囡囡提她妈的事。有些事,提了就是伤疤。不提,也未必能好。
这十年,不是没人给我介绍对象。
厂里的老张给我说过一个,是他媳妇的妹妹,离婚的,人也实诚,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我说算了吧。
老张说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我说我带着闺女,不想再折腾。
真话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叶碧彤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真没法跟别人重新开始。
每年过年是最难熬的日子。
别人家热热闹闹,我跟囡囡两个人守着电视看春晚。
囡囡说爸咱们包饺子吧。
我说好。
两个人擀皮子包馅,案板上空荡荡的,只有两副碗筷。
包着包着都不说话了,电视里的笑声一格一格往外蹦,我们听着,笑不出来。
有一年大年三十,囡囡包了一个饺子,捏成小人的形状,放在案板上。
“这个是妈妈。”她说。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饺子下锅以后散了,成了一锅肉汤。我在厨房里盯着那锅汤发呆,眼泪掉进锅里,没人看见。
这十年里我最怕的事情是女儿问我妈妈长什么样。我翻出照片给她看,她看得仔细,手指摸着照片上那张脸,不说话。
“她好看吗?”囡囡问。
“好看。”
“比我好看?”
“你们娘俩一样好看。”
她就笑了,笑完又沉默。
2023年冬天,囡囡考上市重点高中,成绩全区第三。
学校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干活,手上全是机油。
听到消息,我蹲在车间地上哭了半天。
我想打电话告诉叶碧彤,她闺女有出息了。可电话打给谁。
2024年12月初,厂里通知要集体换工资卡,我原来那个存折用不上。我就想着,干脆把那个老户头销了。
那个存折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压在囡囡小时候的相册下面。
我翻出来一看,封面都磨白了,边角起毛。
翻开,里面最后一笔记录是2014年5月12号,取了五百块钱。
从那以后就没动过。
余额显示:6.32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人啊,活着活着就没了,连个账户都能变成死户。
存折上她的名字还在,可那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12月15号,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建设银行。
去销户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这么档子事。
04
张欣说账户上多了一百万的时候,我脑子嗡嗡的。
“你再说一遍?”
“您账户上三天前,也就是12月12号,收到一笔跨行汇款,金额100万零八千元整。汇款人叶碧彤。”
我腿一软,靠在柜台边。旁边等号的人都看我。一个老大爷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大概以为我中了彩票。
“同名同姓的吧……”我声音都变了,干巴巴的。
张欣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收款人名字是周林,身份证号和您是一致的。汇款附言写的是:还你的房子钱。”
我盯着那六个字,眼睛发酸。
还你的房子钱。
房子钱。
十年了,她还记得那套房子。
“能查到汇款人信息吗?”
张欣敲了几下键盘:“汇款账户的开户行在湖南省常德市澧县支行。具体地址我可以帮您查。”
“给我查。”
张欣打印了一张单子给我,上面有开户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那天下午我在银行坐到关门。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保安过来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我可疑。张欣下班经过,看我还在那坐着,停了一下。
“周先生,需要报警吗?”
“报警干嘛?”
“这么大的金额……万一有什么事。”
“不用。”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年轻姑娘解释。
消失十年的人突然打来一百万,这比报警复杂多了。
报警能解决什么?
能解释这十年她去哪了吗?
能解释她为什么选了这个时候把钱还回来吗?
那天晚上回家,囡囡已经放学了。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走神,筷子夹菜夹了个空都不知道,筷子悬在桌子上,半天没往回缩。
“爸,你今天不对。”
“啊?没有啊。”
“你失魂落魄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我看了看囡囡,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妈。眉眼像,说话的语气也像。尤其是她看我的时候,那种审视的眼神,跟叶碧彤一模一样。
“囡囡,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妈联系你了,你怎么想?”
囡囡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不可能的事。”
“万一是真的?”
“不可能。”她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十年都没音讯,现在突然冒出来,谁信。”
她端着碗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我坐在饭桌边,碗里的饭还没动,凉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年假,买了去湖南的车票。厂里的人问我去哪,我说去走亲戚。没人追问,厂里的事够多了,谁有闲心管别人家的破事。
走之前我在囡囡枕头底下留了个纸条,就写了一行字:“爸爸出去几天,有事打电话。”
05
火车走了将近十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乱得很。
我旁边坐了一个打工回乡的中年男人,一路在跟家里人打电话,说挣了多少多少钱,过年回去给你们买新衣服。我听他说话,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汇款人是同名的,比如叶碧彤早就再婚了,比如她过得好好的,这钱是对我的补偿,是她的告别费。
但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到澧县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
天已经快黑了,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有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蹲在路边抽烟。
我坐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去镇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路上不说话,收音机里放着刺耳的土味情歌。
我在火车站旁边的旅馆开了一间房,十几块钱一晚,墙是石膏板隔的,隔壁打电话我都听得见。
床单有股霉味,枕头硬得像砖头。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澧县支行。银行经理帮我查了汇款账户的开户信息,留的地址是县城边上一个小镇,叫城头山镇。
我又坐了四十分钟的班车。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颠得我胃里翻腾。车上坐了几个赶集的老人,拎着竹篮子,里面装着青菜和鸡蛋。
下车的时候脑袋晕得很。
地址上写的是镇子边上的一栋老式居民楼,四层的那种,外墙的瓷砖都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墙根处长着青苔。
楼下有个卖菜的小摊,摊主是个老阿姨,穿着花棉袄,裹着头巾,看我拎着包在楼下转悠,问我找谁。
“叶碧彤。”
“二楼,靠左手边那个门。”她指了指,“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
“她那个腿不好,你多照顾照顾她。”老阿姨叹了口气,“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的心往下沉。
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走一段黑一段。
墙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二楼左手边的门关着,铁门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门口放着一双旧拖鞋,左边的底已经磨平了。
我抬起手,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呼吸都停了。
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窝凹进去,颧骨高高凸出来,像皮包着骷髅。头发剪得很短,白的比黑的多,干枯得像冬天的草。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着。
但我认得她。叶碧彤,我结婚七年的媳妇,囡囡的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抬头,挤出一点笑。
“你来啦。”
门彻底打开。她拄着一副拐杖,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着。左边的裤腿空荡荡的,从大腿的地方就没了,裤脚在风中晃来晃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腿一软,蹲在她家门口,眼泪哗地流下来,浑身发抖。
十年。两千多个日夜。
我想过她可能会老,可能会瘦,可能会穷。但我从没想过她会少一条腿。
叶碧彤拄着拐杖蹲不下来,就靠着门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对不起。”她说。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06
我在她家门口蹲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腿麻了,站不起来,扶着墙慢慢直起身。
她招呼我进屋。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总共不到三十平米。
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一把破椅子,墙角放着几袋米和一箱面。
墙上没有挂任何照片,白墙灰得发黄。
屋里收拾得干净,但都是旧东西,电视是老式的,十七寸的显像管电视,冰箱门上还有九十年代那种贴纸,上面印着褪色的花朵图案。
叶碧彤拄着拐杖给我倒了杯水。我看到她端水的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长年做工留下的印记。
“腿……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2018年的事。”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椅子上,把拐杖靠着墙放好,“在那家五金厂干了五年,机器出故障,砸的。当时疼得我差点咬断舌头。”
“厂里呢?赔了吗?”
“赔了八十万。”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加上这些年攒的,凑了100万零八千。你房子当年卖了五十三万。利息什么的……大概算了一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的声音高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你知道这十年我跟囡囡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是平静,但眼眶红了,“囡囡上学的照片,每年我爹都拍给我看。她一年级报名那天穿的红裙子,二年级运动会上跑了第一名,三年级画的那幅水彩画,我都见过。”
我愣住了。
“我爹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好不好,告诉我囡囡的情况。但我不让他告诉你我在这。我要他发了誓不能说。”
“为什么?”
叶碧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裤腿上。
“我走的时候,查出白血病了。”她说。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了。
“查出来以后我想,房子也卖了,我妈也没救活,我又得这个病,花再多的钱也治不好。我已经害得你没房子了,不能再让你背上医药费的债。”
“那你回来啊!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吼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我想过。我想过回去,想过跟你坦白。”她的声音开始颤了,“但我一想要让你看着我一点一点死,头发掉光,人瘦成骨头,还要花光你所有的钱,到最后还是救不活……我受不了。我宁愿让你恨我,也不想让你看我那个样子。”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我错了。我现在知道错了。”她说,“我以为走了对你们好。后来才知道错了。可我回不了头了。”
我看着她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心里像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血流不出来,就是疼。
“你一个人……在外头这十年……”
“习惯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工厂包吃住,存得住钱。出院以后找了个看仓库的活,累是累点,但不用站着,坐着就行。一个月两千块,够用了。”
“那钱……”
“赔了八十万。我自己留了五千块,剩下全汇给你了。”
“那你的生活费呢?”
“我还有。每个月有低保,加上看仓库的工资,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截肢以后厂里不要我了,我就找了看仓库的活。老板人不错,知道我的情况,每个月多给我两百块。够用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这房子,这家具,这台老旧得连遥控器都没有的电视,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07
那几天我住在小镇上的旅馆里,白天都去她那。
我不提过去的事了,提了也没用。我帮她买菜,帮她做午饭,帮她打扫卫生。她不让,说不用你照顾。我说你别管了。
有一天她拄着拐杖要去卫生间,地上有水,拐杖打滑,整个人往前栽。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那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连五十斤都没有。
她靠在我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想回家。周林,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去。”
“囡囡会原谅我吗?”
“会的。”
“你骗我。”
“我没骗。囡囡她只是需要时间。”
某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去找她。咚咚敲门。
她开门看见我红着眼,愣了下。
“你告诉我,”我靠在门框上,“你一个人做手术的时候谁签字?谁陪你的?”
“厂里工友。”
“住院的时候谁给你送饭?”
“护工。”她还是平静,“我自己花钱请的,一天50块。”
“截肢的时候呢?签同意书的时候谁在旁边?”
她不说话了。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
“就我自己。”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写不了字,护士帮我握着手写的。写完以后我抱着那个单子哭了很久,护士以为我是怕疼。我不是怕疼。我是怕以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怎么回来看囡囡。”
我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囡囡。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冷冷的。
“喂。”
“囡囡,爸爸……”
“你去找她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还好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还行。”最后我说。
“那我请假过去。”
“不用……”
“地址发我。”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囡囡出现在小镇车站。她请了两天假,坐了半夜的绿皮车,硬座,十二个小时。下了车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憔悴得很。
我把她领到楼下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不动了。
“她自己上去?”囡囡问。
“她腿不方便,上下楼吃力。我在下面等的。”
囡囡深吸一口气,自己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心悬着。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然后门开了。
几分钟以后,楼上传来了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是开了闸一样的嚎啕大哭,像要把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囡囡的。也许是她的。
我蹲在楼下,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不着火。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最后被我捏碎了。
那些风里带着哭声,我听着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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