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三。
我老公叫张德全,比我大两岁。
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三十年里,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我身上扑。
真的是扑。
像饿狼见了肉那种扑法。
不管我在厨房炒菜,还是在阳台晾衣服,或者在客厅拖地,他进门换鞋的功夫都不带停的,直接冲过来,两只手一伸,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脸往我脖子窝里一埋。
深吸一口气。
然后才肯松开。
三十年,天天如此。
你要问我什么叫生理性喜欢,这就是。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骨头里带的,控制不住的,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本能反应。
我跟德全是相亲认识的。
八几年那会儿,我刚从纺织厂下岗,在家待了半年,我妈急得嘴角起泡,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德全那时候在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人长得黑瘦黑瘦的,个子倒是不矮,就是看着有点愣。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
他拎了两瓶罐头,一包白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妈招呼了半天,他才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头紧张得蜷起来。
我看他那样子就想笑。
我妈让我给人倒水,我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洒了半杯在自己裤子上。
烫得他龇牙咧嘴,还硬撑着说“没事没事”。
我当时心想,这人真够笨的。
聊了没几句,他就开始说自己在厂里的活,说他能用车床车出头发丝那么细的零件,说他们车间主任老夸他手艺好。
说到这个他倒是不紧张了,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这人虽然愣,但挺实在的。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带厂里发的肥皂,有时候带食堂蒸的大馒头,有一回还带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拿出来的时候还热乎着。
我妈对他满意得不得了,说这人老实,会过日子,手艺又好,跟着他吃不了亏。
我那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觉得这人还行,不讨厌。
处了三个月,两家就把婚事定了。
结婚那天,德全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四个口袋板板正正的,头发用梳子蘸水往后梳得溜光。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见我出来,眼睛直了一下,然后就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我婶子在旁边推他,说你倒是牵新娘子手啊。
他手伸过来,全是汗。
湿漉漉的,攥得我手指头都疼。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我俩坐在新房的床上,都不说话。
床单是红的,被子是红的,枕头是红的,满屋子红彤彤的,映得人脸也红。
他坐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
力气大得吓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了,脸埋在我脖子旁边,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吹得我耳朵后面痒。
我说你干嘛呀。
他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抱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我当时脸就烫了。
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刚结婚就说这种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好闻”,不是那种香水脂粉的味儿,是我身上自带的一股味道。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就是觉得好闻。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德全每天上班,我在家操持家务,那时候我刚怀上老大,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德全急得不行,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先过来抱我一下。
抱完了才问,今天吐了几回,想吃点啥。
我说啥也不想吃。
他就自己去厨房,给我煮挂面,卧个鸡蛋,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我。
我说我自己能吃。
他不让,非要喂。
喂完了又抱一下。
我说你一天抱多少回,不腻啊。
他说不腻。
说完又把脸埋我脖子窝里,深吸一口气。
跟吸氧似的。
老大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医院里暖气不足,我生完孩子躺在病床上,冷得直哆嗦。
德全把他那件棉大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走廊里来回走,搓着手哈气。
护士看见了说,你家属不冷啊。
我说你把大衣给他。
他说我不冷,你盖着。
我看着他冻得嘴唇都紫了,还在那儿硬撑,心里又气又心疼。
后来孩子抱过来,他看了一眼,说像你,好看。
其实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哪里看得出像谁。
但他就是说像你,好看。
月子里,我妈来伺候了几天就走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德全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我和孩子。
他不会做饭,煮个小米粥都能糊锅,洗完尿布晾得满院子都是,跟万国旗似的。
但他每天还是那个习惯,一进门先抱我。
有时候我正喂奶,他也不管,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孩子吃奶。
我说你碍事。
他说我就抱一下。
抱完了才去干别的。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德全厂里效益不好,开始拖欠工资。
家里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我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买不起奶粉,只能熬米汤喂。
德全每天下班回来,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但抱我的习惯没变。
有一天他回来特别晚,我在厨房热饭,他进门换了鞋,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抱得比平时紧。
脸埋在我脖子后面,半天没说话。
我觉得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厂里宣布下岗名单,有他。
他没敢告诉我,怕我着急上火。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街上找活干。
找了半个月,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个搬砖的活。
一天八块钱。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我,让我跟着他受苦了。
我说苦啥,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他听我说完,又过来抱我。
这回抱得特别久。
脸埋在我头发里,我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我没说话,就让他抱着。
后来他去了私营的机械加工厂,老板是个温州人,抠得要死,但手艺要求高。
德全手艺好,去了没几天就当上了师傅,工资比在国营厂还高。
日子慢慢又好起来了。
老二出生那年,我们搬了新家,从筒子楼搬进了单元房,虽然只有四十多平,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厕所。
搬家那天,德全一个人扛了衣柜上五楼,肩膀磨掉一层皮。
我让他歇歇,他不歇,说早点搬完你早点住进来。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新家的地上,家具还没摆好,到处乱糟糟的。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抱我。
跟结婚那天晚上一样。
力气大得吓人。
他说秀兰,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嗯。
他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说嗯。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你身上还是那么好闻。
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说这句话。
孩子们慢慢长大了,老大上了初中,老二上了小学。
德全也老了,鬓角白了,腰也不太好了,在厂里站一天,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抱我的习惯还是没变。
有一回他回来,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没听见他开门。
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我吓了一跳,铲子掉进锅里,溅了我一手油。
我气得骂他,你有病啊,吓死我了。
他嘿嘿笑,说就想抱一下。
我说抱什么抱,菜都糊了。
他松开手,站在旁边看我炒菜,脸上还是嘿嘿笑着。
那表情就跟三十年前第一次来我家,洒了自己一裤子开水时候一样。
傻乎乎的。
我说你笑什么。
他说秀兰,你说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多年了吧。
他说二十三年了。
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说二十三年了你还天天抱,不烦啊。
他说不烦。
说完又凑过来,在我脖子旁边闻了一下。
我说你属狗的啊,天天闻。
他说你身上味儿好闻。
我说啥味儿啊,我自己都闻不出来。
他说就是好闻。
说不上来的那种好闻。
后来老大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
送老大走那天,德全在火车站站着,看着火车开走,眼泪就下来了。
他怕我看见,背过身去擦。
我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他换了鞋,走过来抱住我。
抱得特别用力。
他说家里少了一个人,空落落的。
我说还有老二呢。
他说嗯。
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老大走了以后,他抱我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周末在家,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凑过来,挨着我坐下,胳膊伸过来把我搂住。
我说热。
他不松手。
我说你松手,出汗了。
他说出出汗好。
就这么搂着,一直到我看完电视。
老二后来也考上了大学,也去了外地。
家里就剩我和德全两个人了。
房子一下子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德全退休那年,我也从街道办的小厂退了。
两个人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
他早上起来,先去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我在旁边织毛衣,或者看电视。
看着看着,他就会凑过来。
有时候是从后面抱住我,有时候是从旁边搂住我,有时候干脆把我整个人拽过去,让我坐在他腿上。
我说你多大年纪了,还这样。
他说多大年纪怎么了。
我说让人看见笑话。
他说谁看见,家里就咱俩。
我说那也不行,老夫老妻的,腻歪什么。
他说就腻歪。
说完又把脸埋我脖子窝里。
我感觉到他脸上的皱纹蹭着我的皮肤,有点粗糙。
他头发全白了,身上有股老年人特有的味道,但他还是说我身上好闻。
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动。
他急得团团转,给我熬姜汤,喂我吃药,隔一会儿就来摸摸我额头。
晚上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你睡吧,我没事。
他不说话,转过身来抱住我。
抱得很轻,怕弄疼我似的。
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拍我的背。
像哄孩子似的。
我说你干嘛呢。
他说你快好起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我说就是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说我知道,但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你难受。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他还跟个小伙子似的,怕我难受。
感冒好了以后,他又恢复了那个习惯。
每天进门先抱我。
但他退休以后天天在家,不存在“进门”了,他就改成随时随地抱。
我在厨房做饭,他过来抱一下。
我在阳台晾衣服,他过来抱一下。
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他也过来抱一下。
我说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他说不能。
脸上笑嘻嘻的,跟个老小孩似的。
有时候我烦了,推开他,说你别闹了。
他也不生气,就在旁边站着,等我不烦了,又凑过来。
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有一回我跟几个老姐妹出去吃饭,吃完回来晚了。
他在家等着,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站起来,鞋都没穿,光脚跑过来。
一把抱住我。
抱得特别紧。
我说你干嘛呀,我就出去吃个饭。
他说怎么这么晚。
我说聊得高兴,多坐了一会儿。
他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说能出什么事,就在小区门口的饭馆。
他不说话,抱着我不撒手。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特别快。
他是真着急了。
我说行了行了,我回来了,松开吧。
他松开手,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大晚上的,家里哪来的沙子。
我没戳穿他。
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一直搂着我,胳膊搭在我腰上,脸贴着我的后背。
我翻身他跟着翻身,我挪一下他跟着挪一下。
跟个影子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还搂着我。
我说你一晚上没松手啊。
他说松了,又搂上了。
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
也不说他了。
他想抱就抱吧。
反正也抱了三十年了。
有一回我问他,德全,你为啥老抱我。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你还抱。
他说就是想抱,不抱难受。
我说怎么个难受法。
他说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空落落的,跟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抱一下就好了。
我说你这是病。
他说是病,治不好了。
说完又过来抱我。
我说你这病三十年前就有了。
他说嗯,认识你那天就有了。
我第一次去你家,看见你坐在那儿,我就想抱你。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抱。
他说不敢。
我说后来怎么敢了。
他说结婚了,合法了,就敢了。
我笑了,说你这人,还知道合法不合法。
他说那当然,我是守法公民。
我俩都笑了。
笑完了他又抱我。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深吸一口气。
三十年了,他还是这个动作。
一点没变。
有时候我想,什么叫生理性喜欢。
就是一个人对你的身体有本能的、无法控制的亲近欲望。
不是脑子里想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
德全对我,就是这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我,也说不上来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我,想抱我,想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想闻我身上的味道。
这种欲望,三十年没变过。
甚至越来越强烈。
我们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他这样挺烦的,腻腻歪歪的,不像个男人。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恰恰是最像男人的地方。
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不是嘴上说多少好听的话,不是给你买多少东西,是控制不住地想碰你。
是身体比脑子先行动。
是本能。
是生理性的喜欢。
现在我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身材也走样了。
但德全还是那样。
还是说我身上好闻。
还是每天抱我。
还是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深吸一口气。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前几天,我们老大带着孙子回来。
小孙子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满屋子跑。
德全逗他玩,追着他跑,腰疼得直咧嘴,还硬撑着。
晚上孙子睡了,老大在客厅跟我们聊天。
聊着聊着,德全又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老大看见了,笑着说,爸,你跟我妈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腻歪。
德全说多大年纪怎么了。
老大说你们这感情真好。
德全说不是感情好。
老大说那是什么。
德全想了半天,说了一句。
“我就是想抱她。”
老大笑了,我也笑了。
但我心里知道,德全说的是实话。
不是感情好不好的问题。
就是想抱。
控制不住地想抱。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晚上睡觉的时候,德全又搂着我。
我说你今天腰不疼啊。
他说疼。
我说疼还不老实躺着。
他说搂着你就不疼了。
我说你这是心理作用。
他说心理作用也是作用。
说完把我搂得更紧了。
脸贴着我的后脑勺,呼出的气吹得我头发飘起来。
我没再说话。
就这么让他搂着。
窗外有月亮,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我听着德全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了。
他睡着了。
但胳膊还搭在我腰上。
没松开。
我想起三十年前,结婚那天晚上。
他也是这样抱着我。
力气大得吓人。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
“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三十年过去了。
他还是觉得我好闻。
还是想抱我。
还是控制不住。
我想,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吧。
不是脑子决定的。
是身体决定的。
是骨头里带的。
是一辈子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德全还在睡,胳膊还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想起来做早饭。
刚坐起来,他就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伸过来,一把拽住我。
我说你干嘛,我做早饭去。
他说再躺会儿。
我说躺什么躺,都六点多了。
他说就五分钟。
我说五分钟你能干嘛。
他说能抱你。
说完把我拽回去,搂进怀里。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深吸一口气。
跟每天早上要吸一口氧才能活似的。
我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说改不了了。
下辈子吧。
我说下辈子你还想跟我过啊。
他说想。
说完又把我搂紧了一点。
我躺在他怀里,看着天花板。
心想,行吧。
这辈子就这样了。
下辈子也这样吧。
反正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他每天抱我。
习惯了他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的样子。
习惯了他说的那句“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习惯了这种生理性喜欢。
后来我起床做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拌了个黄瓜。
德全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然后看着我,说秀兰。
我说嗯。
他说你做的粥还是那么好喝。
我说就小米粥,能有多好喝。
他说就是好喝。
跟三十年前一样好喝。
我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但心里暖了一下。
这人,不光觉得我好闻。
还觉得我做的粥好喝。
可能这也是生理性喜欢的一部分吧。
喜欢一个人,连带着喜欢她做的一切。
她身上的味道。
她做的饭。
她说话的声音。
她走路的姿势。
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她在阳台晾衣服时踮起脚尖的样子。
她睡着了以后轻轻的鼾声。
她生气时皱起来的眉头。
她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
统统都喜欢。
控制不住地喜欢。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吃完早饭,德全去洗碗。
我在客厅收拾茶几。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秀兰。
我说干嘛。
他说没事,就叫叫你。
我说你有病啊。
他嘿嘿笑,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秀兰。
我说又干嘛。
他说你真好看。
我说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好看什么好看。
他说就是好看。
跟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我没理他。
但他缩回头去的时候,我偷偷笑了一下。
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改不了了。
下午我们去菜市场买菜。
德全走在我旁边,走着走着,手就伸过来了。
牵住我的手。
我说大街上,牵什么手。
他说大街上怎么了。
我说让人看见笑话。
他说谁爱笑谁笑。
说完牵得更紧了。
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硌得我手疼。
但我没甩开。
就让他牵着。
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我们买了茄子、土豆、青椒、一条鲤鱼。
德全拎着袋子,我走在他旁边。
他另一只手还牵着我。
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他停下来。
说买盆花吧。
我说买什么花,又不能吃。
他说好看。
挑了一盆月季,开得红艳艳的。
我说多少钱。
摊主说十五。
德全掏钱买了,端着花盆,牵着我的手,往家走。
路上他说,这花放阳台上,你晾衣服的时候能看见。
我说嗯。
他说你看着花,心情好。
我说嗯。
他知道我喜欢花。
以前家里阳台小,放不下花盆,我一直说想养花。
现在阳台大了,他记着这事。
回到家,他把花盆放在阳台上,浇了水。
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我正在换鞋。
我说你又抱。
他说嗯。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秀兰,咱们晚上吃红烧鱼吧。
我说行。
他说多放点蒜。
我说知道,你爱吃蒜。
他说你记得啊。
我说三十年了我能不记得。
他嘿嘿笑,松开手,去厨房收拾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
腰有点弯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
但收拾鱼的手法还是利索得很。
三十年,他收拾了无数条鱼。
每次都是他收拾,因为我不喜欢鱼腥味。
他不让我沾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红烧鱼端上来。
德全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
我说你自己吃。
他说鱼肚子肉嫩,没刺,你爱吃。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肚子。
他说看你吃了三十年,还能不知道。
我没说话,把那块鱼肉吃了。
确实嫩。
确实没刺。
他一直在看我吃。
我说你看我干嘛,吃你的。
他说看你吃得香,我就高兴。
这人,一辈子都在看我。
看我吃饭,看我睡觉,看我晾衣服,看我拖地,看我织毛衣,看电视。
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
晚上我看电视,他又凑过来,挨着我坐下。
胳膊伸过来,把我搂住。
我说热。
他说开空调。
我说开了空调也热。
他说那把温度调低点。
说完拿起遥控器,把温度从二十六度调到二十四度。
然后继续搂着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说哪样。
我说非要搂着。
他说嗯,非要搂着。
我说不搂会死啊。
他说会。
我被他气笑了。
这人,五十多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对他来说,不搂着我,可能真的会难受死。
不是夸张。
是真的。
就像有人戒烟戒不掉,有人戒酒戒不掉。
他戒不掉我。
或者说,他戒不掉抱我这件事。
这是他身体的需要。
跟吃饭喝水一样。
是生理性的。
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我没看进去。
因为我一直在想德全这个人。
想我们这三十年。
想他从一个愣头青变成老头子。
想他从一个钳工变成一个退休工人。
想他每天抱我的样子。
想他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的样子。
想他深吸一口气的样子。
想他说“秀兰,你身上真好闻”的样子。
三十年,这些样子一点没变。
以后也不会变。
直到他抱不动了。
直到他老得动不了了。
但他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会伸出手来抱我。
我相信。
因为我了解他。
了解他的身体。
了解他的本能。
了解他对我的生理性喜欢。
电视剧放完了,我关了电视。
德全还搂着我。
我说睡觉吧。
他说嗯。
但手没松开。
我说你松手啊,我得去洗漱。
他才松开。
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他跟在我后面。
我说你跟着我干嘛。
他说我也洗漱。
卫生间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
我刷牙,他也刷牙。
我从镜子里看他。
他也在镜子里看我。
满嘴牙膏沫子,还冲我笑。
傻乎乎的。
跟三十年前洒了自己一裤子开水时一样。
洗漱完,上床睡觉。
德全又搂过来。
胳膊搭在我腰上。
脸贴着我的后脑勺。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搂得这么紧。
他说没怎么。
就是想搂着。
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秀兰。
我说嗯。
他说你说人老了以后,会不会就不想抱了。
我说你现在不是还抱着吗。
他说我怕以后抱不动了。
我说抱不动了就不抱呗。
他说不想不抱。
声音有点闷。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说德全。
他说嗯。
我说你抱不动了,我抱你。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我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
声音哑哑的。
我伸手摸他的脸。
湿的。
我说你哭什么呀。
他说没哭。
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我说我好什么,一个老太婆。
他说就是好。
跟三十年前一样好。
我没说话,把他搂进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缩进我怀里。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跟平时他抱我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角色互换了。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热乎乎的。
感觉到他的眼泪,湿漉漉的。
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我拍着他的背。
像他拍我那样。
像哄孩子那样。
过了一会儿,他不抖了。
呼吸也均匀了。
睡着了。
但我没松手。
一直抱着他。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
光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
白白的。
我想,这就是一辈子吧。
你抱我,我抱你。
抱到抱不动为止。
抱到死为止。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第二天早上,德全醒来,发现自己在我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说秀兰,你抱了我一晚上啊。
我说嗯。
他说你胳膊不酸啊。
我说酸。
他说那你还不松手。
我说怕你醒了找不到我。
他眼睛又红了。
说你别这么说,我又想哭了。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老哭什么。
他说不知道,老了,眼窝子浅了。
我说行了,起床吧。
他说再抱一会儿。
我说你不是说怕以后抱不动吗,现在趁抱得动,多抱抱。
他听我这么说,又把我搂紧了。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秀兰,你身上还是那么好闻。
我说嗯,你说过一万遍了。
他说再说一万遍也不够。
我说行,你说吧。
他说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我说嗯。
他又说了一遍。
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我又嗯了一声。
他一遍一遍地说。
我一遍一遍地嗯。
说到后来,我俩都笑了。
笑完了,起床。
他去做早饭。
我在阳台浇花。
那盆月季开得正艳。
红彤彤的。
我看着花,想起昨天他端着花盆牵着我的手走回家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看着花,心情好”。
想起他收拾鱼时弯着的背影。
想起他夹鱼肚子肉放进我碗里的手。
想起他看电视时搂着我的胳膊。
想起他睡觉时搭在我腰上的手。
想起他每天早上深吸一口气的样子。
想起三十年前,结婚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抱我。
力气大得吓人。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闷闷地说了一句。
“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三十年过去了。
他还是那样。
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一切。
习惯了他的拥抱。
习惯了他的味道。
习惯了他的体温。
习惯了他的呼吸。
习惯了他的心跳。
习惯了他的生理性喜欢。
我想,这就是爱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
是细水长流的。
是每天抱一下。
是每天深吸一口气。
是每天说一句“你身上真好闻”。
是每天夹一块鱼肚子肉放进你碗里。
是每天牵着你的手去买菜。
是每天搂着你睡觉。
是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想看到你。
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是身体比脑子先行动。
是本能。
是生理性的。
是三十年不变。
是一辈子。
吃完早饭,德全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说去哪。
他说去公园吧,荷花开了。
我们换了衣服出门。
他穿了一件我给他买的衬衫,白色的,有点皱,因为他不让我熨,说熨了太板正,穿着不舒服。
我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是老大去年给我买的,我一直没怎么穿,觉得太花了,不适合老太太。
德全说我穿好看,非让我穿。
走在路上,他又牵住我的手。
公园里人不少,有跳舞的,有下棋的,有带孩子的。
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大片。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德全指着荷花说,你看那朵,开得多大。
我说嗯。
他说像你。
我说什么像我。
他说那朵花,好看。
我说你这人,老了老了,学会说花言巧语了。
他说不是花言巧语,是真的。
说完又牵紧了我的手。
湖边有长椅,我们坐下来。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荷叶的清香。
德全坐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
我说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
他说没人看咱们。
我说怎么没人,那么多人在那边跳舞。
他说他们跳他们的,咱们抱咱们的。
说完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我没挣扎。
靠在他肩膀上。
看着湖里的荷花。
风吹过来,荷花轻轻摇晃。
德全的脸贴着我的头发。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你又闻。
他说嗯。
你头发上有荷花的香味。
我说是风吹的。
他说不是,是你自己的味道,混着荷花的味道。
好闻。
我说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他说那当然,三十年了,专门练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不笑了。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说德全。
他说嗯。
我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闻到味道。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说要是闻不到了,你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活着的时候多闻闻。
把下辈子的都闻出来。
我说你这人。
他说我说真的。
活着的时候多抱抱,多闻闻。
死了就不遗憾了。
我鼻子一酸。
没说话。
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荷花。
风吹过来。
荷花的香味。
德全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
混在一起。
我想,这就是我们这辈子的味道吧。
三十年的味道。
生理性喜欢的味道。
在公园坐到快中午,我们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德全说买点饺子皮,中午包饺子吃。
我说行。
买了饺子皮,又买了肉馅、韭菜。
回到家,我剁馅,他擀皮。
他擀皮的手艺不错,是跟他妈学的。
他妈以前在食堂干过,包饺子是一绝。
德全说,他妈教他的时候说,擀皮要中间厚边上薄,这样包出来的饺子不容易破。
我说你记得还挺清楚。
他说那当然,老太太的话,不敢忘。
他妈去世快十年了。
每次包饺子,他都会提起。
馅剁好了,我俩坐下来包。
他包得快,我包得慢。
他包的一个个鼓鼓的,像元宝。
我包的歪歪扭扭的,站不住。
他说你包的这是啥,躺饺。
我说你管呢,能吃就行。
他说不行,饺子得站着,躺着不吉利。
说完把我包的那些拿过去,重新捏了一遍。
捏完果然站住了。
我说你这手艺,不开饺子馆可惜了。
他说开什么饺子馆,给你一个人包就行了。
我说那我不是亏了,别人都吃不着。
他说别人吃不着关我什么事,你吃着就行。
这人,一辈子就围着我转。
包饺子也是给我一个人包。
煮饺子的时候,我在厨房看着锅。
他从后面抱住我。
我说你又抱,溅你一身油。
他说溅就溅。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深吸一口气。
饺子煮好了,捞出来,端上桌。
他先夹了一个,吹凉了,放进我碗里。
我说你自己吃。
他说你先尝尝,咸淡怎么样。
我咬了一口。
咸淡正好。
我说正好。
他说那就行。
然后才开始自己吃。
吃饺子的时候,他倒了一小盅白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吃饺子的时候爱喝一点。
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
我给他倒了半盅。
他说你也喝点。
我说我不喝。
他说喝一点,活血。
给我倒了小半盅。
我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他笑,说你这酒量,三十年没长进。
我说我又不是酒鬼,要什么酒量。
他说也是,你是仙女,喝露水的。
我说你这嘴,老了老了学会贫了。
他说跟你学的。
我说我可没教你这个。
他说你教了我很多别的。
我说什么别的。
他说比如怎么抱你。
我说这个我可没教。
他说你教了,你站在那里,就是在教我抱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人,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事不用教。
身体自己就会了。
本能就会了。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吧。
吃完饺子,他洗碗。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有点困。
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
德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报纸,但没看。
他在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嘛。
他说看你睡觉。
我说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
你睡着的样子,跟三十年前一样。
我说三十年前我睡着什么样。
他说就是这样。
眉头微微皱着。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轻轻的。
我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当然记得。
第一次看你睡觉,是结婚那天晚上。
你睡着了,我没睡。
看了你一晚上。
我说你变态啊,不睡觉看人睡觉。
他说不是变态。
是看不够。
我坐起来,毯子滑下去。
他把毯子拉上来,重新给我盖好。
说再睡会儿。
我说不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
他说睡不着我陪你聊天。
我说聊什么。
他说聊什么都行。
聊咱们年轻的时候。
聊孩子们小时候。
聊以后。
我说以后有什么好聊的。
他说聊咱们老了以后,走不动了,怎么办。
我说走不动了就坐着呗。
他说坐着也抱你。
我说你坐着都费劲,还抱我。
他说抱得动。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抱得动。
我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了。
眼袋也出来了。
手上有老年斑了。
但他眼睛还是亮亮的。
跟三十年前说起他车床手艺时一样。
跟他说“秀兰,你身上真好闻”时一样。
我说德全。
他说嗯。
我说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那我就在那边等你。
我说等我干嘛。
他说等你来了,继续抱你。
我说那边还能抱吗。
他说能吧。
不能也得能。
我说你这人,死了都不消停。
他说不消停。
这辈子没抱够。
下辈子接着抱。
我笑了。
但眼眶湿了。
他看见了,伸手过来,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
说别哭。
哭了不好看。
我说老了本来就不好看了。
他说好看。
跟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我又笑了。
这人,一辈子就会说这几句话。
但每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又搂着我。
我说你今天搂了好几回了。
他说今天天气好,心情好,多搂几回。
我说你心情好跟搂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心情好就更想搂你。
我说你这逻辑,说不通。
他说通不通的,搂着就行。
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我俩都没怎么看进去。
他搂着我,我靠着他。
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天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黑白的。
那时候他还瘦,我还年轻。
他穿着中山装,我穿着红棉袄。
他表情紧张,手攥着拳头。
我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会过三十年。
不知道他会每天抱我。
不知道他会说一万遍“你身上真好闻”。
不知道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个老人。
坐在沙发上。
搂在一起。
看着电视。
但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
比年轻时候想象的好。
比电影里演的好。
比歌里唱的好。
因为这是真的。
是真的每天抱在一起。
是真的每天闻着彼此的味道。
是真的三十年不变。
是真的生理性喜欢。
睡觉前,德全去关窗户。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关完客厅的窗,关厨房的窗,关卫生间的窗。
然后检查门锁好了没有。
这是他每天睡前必做的事。
三十年如一日。
关完窗户,他走过来。
看见我站在门口。
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说等你。
他笑了,过来抱住我。
就在卧室门口。
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秀兰,晚安。
我说晚安。
他松开手,我先进卧室。
他跟进来。
上床,关灯。
他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脸贴着我的后脑勺。
呼吸慢慢变均匀。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
想起三十年前。
结婚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这样抱着我。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我们老了。
知道未来会怎样了。
未来就是。
明天早上醒来。
他又会抱我。
又会把脸埋在我脖子旁边。
又会深吸一口气。
又会说。
“秀兰,你身上真好闻。”
然后我们起床。
他做早饭。
我浇花。
他洗碗。
我收拾屋子。
他牵着我买菜。
我牵着他散步。
他搂着我看电视。
我靠着他在沙发上睡着。
他给我盖毯子。
我给他倒酒。
他给我夹菜。
我给他盛饭。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直到抱不动为止。
直到死为止。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也是我们的过去。
也是我们的现在。
三十年。
一辈子。
生理性喜欢。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
光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
白白的。
德全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
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但就是好闻。
跟三十年前一样好闻。
我想,明天早上。
他醒来第一件事。
还是会抱我。
还是会说那句话。
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听一万零一遍。
准备好了被他抱一万零一遍。
准备好了跟他过下一个三十年。
再下一个三十年。
直到永远。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不是脑子决定的。
是身体决定的。
是骨头里带的。
是一辈子的。
是我们的。
是我和张德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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