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张小雨,今年十六,高二。一个多月前开始肚子偶尔发紧,我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明显,肚皮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跟头,有时候顶得我疼。我偷偷上网查,越查越怕,那些词条一个比一个吓人。我不敢告诉爸妈,每天用宽校服遮着,吃饭也推说没胃口。直到那天晚自习回家,我妈看见我换睡衣鼓起来的肚子,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纹。她拽着我爸连夜把我送去了医院。B超室门口我妈攥着我手,指甲掐进肉里。我盯着那扇门上的"男士止步"四个字,腿肚子打哆嗦。医生看着屏幕皱了半天眉头,转头说了一句话,我妈脸刷一下白了。我爸站在走廊里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他都不知道。

第一章:晚自习回家换衣服,我妈看见我肚子愣住了

那天晚上是周四,我值日回来晚了。校服外套里头穿了件薄卫衣,进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我把书包搁玄关,蹬掉球鞋,弯腰的时候卫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我妈视线从电视上移过来,停在我腰上。

"小雨你过来。"她声音忽然紧了。

我走过去。她伸手撩我卫衣下摆,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隔着秋衣能看见肚脐下方那块鼓起来一个弧,像塞了个小皮球。我妈手在发抖,她把秋衣往上掀,圆鼓鼓的肚子整个露出来了。电视里还在播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妈声音压得很低。

我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我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顶在肋骨下方,我能感觉到。我下意识用手去按,我妈看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声音高起来了。

"……一个多月了。"我嗓子发紧。

我爸从书房出来了,他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茶杯。看见我妈脸色不对,又看见我挺着肚子站在那儿,茶杯差点脱手。

"张小雨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他声音粗起来,茶杯墩在茶几上,水溅出来。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说肚子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动,最开始以为是肠胃不舒服,后来它越动越厉害。

我妈过来攥着我胳膊,指甲掐进去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你们班那个王浩?"

王浩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前几天他给我传过一张纸条,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我说不是的,我跟王浩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爸在旁边来回踱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走了三圈站住:"明天去医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两下,顶得我侧躺都不舒服。我一只手摸着肚皮,硬邦邦的,里面那个动静像小鱼甩尾巴。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凉冰冰的。

门缝底下透进来光,我妈和我爸在客厅说话,声音压着但能听见几句。我妈说"她才十六,怎么能……",我爸说"明天查了再说,别瞎猜"。然后客厅灯关了,脚步声回卧室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侧躺。肚子那个位置像塞了块石头,翻身都费劲。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梦里乱七八糟的,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妈请了假,我爸也请了假。三个人下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阿姨买菜回来,阿姨说"一家三口这么早去哪儿呀",我妈挤了个笑脸说去医院体检。车里的暖气开得足,我靠在后座窗户上,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还有下面微微隆起的轮廓。我别开眼看向外面。

第二章:医院走廊的椅子又凉又硬,我妈攥着我的手全是汗

挂的是妇产科。我妈挂号的时候我跟在身后,看着窗口上面的牌子,腿发软。她挂了专家号,五十块钱,比普通号贵了三倍。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抽烟,护士过来指了"禁止吸烟"的牌子,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子里。

叫到我的号了。我妈拽着我进诊室,我爸留在外面。诊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让我躺到检查床上,把秋衣卷上去露出肚子。

她用手按了按,按到右边的时候我肚皮里那个东西猛地一动,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医生眉头挑了一下:"感觉有东西在动?"

我点头。她问上次例假什么时候。我说记不清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前。我妈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医生戴上手套:"去做个B超,看看什么情况。"

B超室在走廊那头,我妈扶着我走过去,她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被家人搀着走,有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我低着头走,不敢看任何人。

B超室门关着,门口坐了三四个人排队。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椅子是金属的,贴着皮肤冰得人一哆嗦。我妈坐我旁边,手一直攥着我的,抖得厉害。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排了快四十分钟,护士喊我名字。我进去躺下,撩起衣服,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凉凉的胶涂在肚子上,有点痒。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情况比较特殊,"她说,"你把家长叫进来。"

我妈进来了,站在探头旁边。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一团模糊的影像:"这应该是个畸胎瘤,不小了。"

"畸胎瘤?"我妈声音颤了一下。

"就是卵巢上长的瘤子,因为里面有毛发、骨骼这些组织,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到胎动一样的蠕动。"医生顿了顿,"但这个尺寸……建议尽快住院手术。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要等手术以后病理化验。"

我妈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了。她扶着B超床的边沿站了一会儿,嘴唇哆嗦着说:"不是……不是怀孕?"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不是怀孕。但要是再拖下去,这个瘤子继续长,可能会压迫到其他器官。"

我躺在B超床上,头顶的灯白晃晃刺眼。肚子上还糊着凉凉的胶,衣服卷到胸口,觉得浑身冷。我妈蹲下来了,蹲在我床边上,头埋在我胳膊旁边。我看见她肩膀在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从B超室出来,我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我妈眼圈红红的,他脸绷紧了:"怎么回事?"

我妈嗓子哑着说:"不是怀孕,是长了个瘤子。"

我爸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口袋里攥着,裤兜那一块布料被揪得皱巴巴。他站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我从窗户看见他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点了一根烟。

我妈扶着我坐到走廊椅子上,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她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衫,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白炽灯照着她脸,眼袋比平时深,法令纹也重了,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疼不疼?"她忽然问。

我说不疼,就是有点胀。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手心还是潮的,但比刚才暖和一点。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嘎吱嘎吱响。我靠在椅背上,肚子里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我它还在。

第三章:医生说是个畸胎瘤,里面长着头发和牙齿,我爸妈脸都绿了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我妈跑上跑下交钱填表,我爸坐在病房里守着我不说话。病房是个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床住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她老公在旁边伺候。孩子在小床里哭,她老公手忙脚乱冲奶粉。婴儿哭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隔壁床阿姨问我妈:"你家闺女多大了?"

我妈说十六。阿姨看看我肚子,又看看我妈,眼神变了变,没再问。我知道她误会了,但没力气解释。

下午主治医生来了,是个男医生,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缓。他拿着B超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跟我爸妈说:"初步判断是成熟型畸胎瘤,良性可能性大,但不排除恶性的可能。手术大概在这两天安排。"

我妈问有多大,医生说从影像看大概十公分左右,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一圈。我妈倒吸了一口冷气。医生又说这种瘤子可以长到很大,有的病人一直没发现,等到肚子鼓起来才来医院。

"她老觉着有东西在动,"我爸忽然开口,"那是啥?"

医生解释了一下,说畸胎瘤里可能有毛囊、油脂、甚至骨骼牙齿组织,这些东西在囊腔里随着体位移动,会让人产生胎动的错觉。而且有些畸胎瘤本身也会自发性蠕动。

"里面有牙齿?"我妈声音飘了。

"有这种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具体要开出来才知道。"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久。隔壁床的婴儿睡着了,小床里哼了两声没了动静。我妈坐在我床边上,手搭在被子上,指尖抠着被单的花纹。我爸站在窗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抽烟,走过去一看,他手是空的,在用手背揉眼睛。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转头,喉咙里嗯了一下。我看着他有点弯的脊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小到大我爸都没怎么哭过,我奶奶走那年他蹲在灵堂门口抹了把泪就站起来了,后来再没见过。

我妈拉着我手:"你别怕,手术完了就好了。"

我其实没多怕。从知道是瘤子不是怀孕那一刻起,我反而松了口气。可看着我妈肿着的眼睛和我爸缩在窗口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隔壁床的婴儿半夜又哭了一回,她妈起来喂奶,窸窸窣窣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走廊灯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光。我摸了摸肚子,那个位置还是鼓的,但里面的动静小了,像什么东西蜷起来睡着了。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床妈妈小声哼着摇篮曲,调子跑了好几个音,但孩子不哭了。

第四章:手术前夜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宿没合眼

手术定在第三天早上。前一天晚上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过了十二点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我妈给我打了一壶热水让我漱口,多余的水又倒掉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翻身睁开眼,看见病房门开了条缝,走廊灯光透进来,照出我爸坐在门口长椅上的背影。他没进来,就坐在那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始终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的。我小声喊了句爸,他听见了,转过来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睡你的。"

我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的时候,走廊灯还亮着,他还坐在那儿,烟捏在手里没点,就那么捏着。

凌晨五点多护士来量体温,我爸才从长椅上站起来,腿可能是麻了,扶着墙走了一步才稳当。他去开水房打了洗脸水,端进来让我擦脸。我坐起来看见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子茬冒出来,人一下子老了五岁。

"你一宿没睡?"我问。

他把毛巾拧了递给我:"睡不着。"

我妈也醒了,从陪护床上坐起来,看见我爸那个样子也没说话,伸手接过去把毛巾又投了一遍给我擦脸。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洗漱,隔壁床的年轻妈妈还在睡,婴儿床里的小家伙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睛骨碌骨碌转。

七点多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我换好手术服躺上推车,我妈攥着我的手跟着走,一路从病房到电梯再到手术室门口。大门上方亮着红字"手术中",我妈的手开始抖。

"妈你别怕。"我说。声音有点哑,嗓子干。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挤了个笑:"妈不哭,小雨你睡一觉就好了。"

我爸站在我妈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得发白。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我脑袋,手掌粗糙,蹭得我头发沙沙响。"去吧,"他说,"爸等你。"

推车进了手术室大门,门在身后合上了。头顶的无影灯亮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麻醉师往我手背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里走。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晕一圈一圈散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麻醉劲儿没过,浑身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我妈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睡着了,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几根白的夹在黑的里头。我爸还是坐在门口长椅上,这回歪着头靠着墙睡过去了,嘴巴微微张着。

我动了一下,肚子那里有点疼。手往下摸,盖着纱布,鼓包消下去了。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边又白又亮。肚子里面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没了,空荡荡的,反倒有点不习惯。

第五章: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取出来的东西装在玻璃罐子里让我爸妈看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手里端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面泡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间浮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椭圆形的,表面坑坑洼洼。我妈凑近了看,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就是从她肚子里取出来的那个畸胎瘤。"医生把罐子举高了让光线透过来,"你看看里面。"

透过玻璃能看见瘤子切开的一面,里面裹着一团黑黑的毛发,还有几颗白白的东西嵌在组织里。我妈捂住了嘴。我爸站在后面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

"那几颗白的是……"我妈声音发颤。

"牙齿。"医生说,"发育不完全的,但形态已经形成了。"

我妈脚下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我爸身上。我爸扶住她肩膀,手也在抖。我躺在床上看不见罐子里面的样子,只能听见我妈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医生解释的话。医生说这属于畸胎瘤里比较典型的一种,瘤子里包含了外胚层组织,所以会有毛发和牙齿这种结构。

"属于良性。病理报告还要等几天,但目前看形态是成熟型的,恶性概率极低。"医生把罐子盖好,"家属要看看吗?我们留个标本。"

我妈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爸说"看"。医生把罐子递给他,他双手捧着,眼神专注地盯着里头那一团东西。过了好久他把罐子还给医生,说"谢谢",声音闷闷的。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得厉害。隔壁床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问:"真是瘤子啊?不是……"她没说完。我妈点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年轻妈妈诶了一声说吓死了。

我妈转过来坐我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着我。"疼不疼?"她问。

"有一点。"我说。刀口火辣辣的,但没那么严重。我妈把我额前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凉凉的。

我爸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抖了好几下。我喊了声爸,他没抬头,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那天下午我妈回去给我拿换洗衣裳,病房里就剩我和我爸。我爸坐在窗口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在看窗外哪棵树。病房里消毒水味道重,我咳嗽了一声,他立刻转过来。

"想喝水?"他站起来。

"爸,"我叫住他,"你昨天是不是怕我肚子里是个孩子?"

我爸愣了愣,又坐回去了。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掌心的老茧蹭得裤子沙沙响。"怕。"他说,"怕你犯糊涂。更怕你有什么事。"

他最后那句"更怕你有什么事"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看着他的侧脸,眼角那几条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好多。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尖,风一吹哗啦啦响。

"现在没事了。"我说。

我爸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我床头,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睡会儿吧,爸在这儿。"他说。

我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被子上。隔壁床小婴儿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肚子那里还有点疼,但跟之前那种胀鼓鼓的难受不一样,是伤口在愈合的疼。

第六章:病理报告出来那天我爸妈抱在一起哭,我假装没看见

等了三天病理报告才出来。那三天我妈吃不下睡不好,我爸嘴上说没事肯定没事,烟抽得比平时多了一倍。护士经过都要说他两句"家属不要在病房抽烟",他每次都说"好好好,不抽了",转头又躲到楼梯间去。

第四天上午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进来,进门就笑:"好消息,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成熟型畸胎瘤,切干净了就没问题。"

我妈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了。她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搂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哭。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脸。我伸手拍她后背,轻声说妈我没事了。

我爸站在床尾,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他忽然伸手搂住我妈的肩膀,我妈转过去靠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我爸下巴抵在我妈头顶,眼睛闭着,嘴唇一抖一抖的。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俩。窗外的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影子投在病房白色的墙上。隔壁床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冲我笑了一下,我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其实眼睛有点热,我假装打了个哈欠揉眼睛。

医生交代了出院注意事项,说回家休养一个月,饮食清淡忌辛辣,不能剧烈运动。我妈擦着眼泪点头,一一记在心里。我爸把报告单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外套内袋里。

出院那天我妈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袋子装着换洗衣服,一个袋子装着隔壁床年轻妈妈送的几袋奶粉——她说孩子母乳够吃,奶粉用不上送给我们补身子。我妈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下了。

我爸去办出院手续,我和我妈坐在病房里等。隔壁床的年轻妈妈抱着她儿子逗他玩,小婴儿才半个多月大,眼睛已经会追着人看了。我妈看着那个孩子出了会儿神,然后小声跟我说:"你知道医生说不是怀孕的时候,妈心里又高兴又愧疚。高兴是没出事,愧疚是妈居然那么想自己闺女。"

"妈你别说了。"我拉住她手。

她反手握住我,手心热乎乎的。走廊里我爸脚步声传来,隔着门喊"好了走吧"。我妈拎起两个袋子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刀口还有点扯着疼,但能走。

三个人下楼坐进车里,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回家喽。"我靠着车窗嗯了一声。车出了医院大门拐上马路,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得人犯困。

第七章:回家以后我妈变了个人,一天三顿汤水不断,我爸天天给我削水果

回家那天我妈把次卧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新被罩,粉色碎花那套。她说住着喜庆。我躺上去,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裹着整个人,软乎乎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给我补身体上。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小米南瓜粥、皮蛋瘦肉粥、红豆薏米粥,每天换花样。中午不是炖鸡汤就是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下午切水果拼盘端到我床头,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橙子剥得干干净净。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把瘦下去的肉补回来。"她把果盘往我手里塞。

我爸也不闲着。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厨房问我妈今天小雨吃什么了,然后自己去水果摊买点不一样的,回来削好了切块端给我。他削苹果的技术不太行,皮削得厚薄不均,一块一块果肉剔在盘子里,倒也挺有耐心。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他俩在说话。我妈说:"卡里存的那点钱这次花了不少。"我爸说:"钱算什么,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妈又说:"怪我,之前还怀疑她……"我爸打断她:"行了别提那茬了,闺女听见不好。"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动。脚底板踩在地砖上凉丝丝的,心里头却是热的。以前总觉得我爸妈普通,我爸话少,我妈唠叨,没什么特别的。那晚上站在走廊里偷听到那几句,忽然觉得他俩挺好的。

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回学校上课了。早上我妈把我送到校门口,嘱咐了一路别跑别跳别上体育课。我背着书包往里走,她站在门口喊:"中午吃啥?妈给你做!"

旁边同学笑着看我,我脸有点红,回头冲她摆摆手说随便。她这才转身走了。

进了教室同桌王浩凑过来问:"你请假这么久咋了?"我说肚子长了个瘤子做了手术。王浩嘴张老大:"瘤子?大的?"

"拳头那么大。"

他往后缩了缩:"我靠……那现在好了?"

"好了。良性,切了就没事了。"

王浩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上课铃响了,我把课本掏出来摊桌上。黑板上的粉笔字亮亮的,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听着听着注意力就散了。窗外的银杏叶子全黄了,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我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肚子。刀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红印子。里面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没有了,平平整整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的时候肚皮也没有发胀的感觉了。

第八章:学校开家长会,我妈破天荒穿了件新衣裳,见到班主任就笑

期中考完开家长会,我妈特意去商场买了件新外套。枣红色的,衬得她脸色好看了不少。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

家长会在学校礼堂开的,我坐在教室等。家长会结束以后我妈来班上找我,班主任陈老师也一起来了。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我跟我妈打了声招呼,然后跟我妈说:"小雨这孩子最近学习状态不错,成绩也跟上来了。"

我妈连声说谢谢老师。陈老师又说:"之前请那么久的假,还担心她跟不上。没想到回来以后特别用功,月考还进步了十名。"

我妈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陈老师压低声音跟我妈说了句什么,我隐约听见"心态好了"四个字。我妈点点头,跟陈老师握了手说老师费心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走在我旁边,新外套穿在身上有点紧,她时不时抻抻袖子。冬天的风刮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妈忽然说:"小雨你以后有啥事都跟妈说,别自己憋着。"

"嗯。"我说。

"以前妈跟你爸都忙,觉着你大了不用多管。现在知道了,再大也是小孩。"她伸手把我围巾又往上拽了拽,"啥事都得说出来。"

我没接话,伸手挎住她胳膊。她胳膊瘦瘦的,裹在枣红色外套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挤在一起。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着往前走。

路过水果摊我妈停下来买了兜砂糖橘,又买了两根甘蔗。她说甘蔗熬水喝清甜,对嗓子好。我拎着橘子她扛着甘蔗,俩人一路走回去。

回到家我爸正蹲在茶几跟前摆弄那盆绿萝。他最近迷上养花了,阳台上多了好几盆。看见我俩进门站起来接过甘蔗:"咋又买这么沉的东西。"

"给小雨熬水喝的。"我妈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进厨房忙活去了。我把橘子搁茶几上,看见我爸养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爸这花活得不错啊。"

"那可不,我天天浇水。"我爸蹲回去拿小铲子松土,头也不抬。

晚上我妈熬了甘蔗水,一人一碗端过来。三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甘蔗水甜丝丝的冒着热气。电视里播着综艺,笑声闹哄哄的。我妈靠着我爸肩膀,我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碗一口一口喝。

外面的天全黑了,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气。屋里暖气足,热得人脸红彤彤的。我喝完甘蔗水把空碗放茶几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妈问。

"嗯。"

"快去睡吧。"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正拿遥控器换台,我妈伸手拿了个橘子剥着,两个人挨着坐,电视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的。我轻轻关上门,爬上床钻进被窝。被子还是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裹着整个人。我把手伸到肚子上摸了摸,刀口那条印子摸着平平的。翻了个身,闭眼之前我想起前几天自己偷偷翻手机查到的那些资料,什么恶性畸胎瘤、复发率那些吓人的词。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删了那些搜索记录,然后关了机,合上眼。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屋里的人睡得踏实。

第九章:有一天半夜我起夜,听见我妈在厨房跟我爸说存折上的数字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厨房看见灯亮着。门虚掩着,我妈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我算了算,这次住院加手术一共花了两万八,咱家存折上还剩四万出头。"

我爸说:"够用就行。"

我妈叹了口气:"明年小雨要上大学了,这四万能撑多久。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两万,我寻思着要不要再找份工……"

我爸打断她:"你别瞎折腾了,你腰不好站不了长时间。我看看年底能不能多发点奖金。"

我妈又说:"要不然把我那个金镯子卖了?"

"卖那玩意儿干啥,留着你戴。钱的事我兜着。"我爸声音低下去,但听得出来语气挺硬。

我站在门口端着空杯子没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的光。我妈那个金镯子是她结婚时候我姥姥给的,戴了二十多年没摘过,她说那是传家的。

我没进去,悄悄转身回屋了。躺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好一会儿。我爸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我妈退休金两千多,两个人本来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次给我看病又花了一大笔。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觉得家里钱够花就行了。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够不够,都是他们在扛着。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多喝了一碗粥。我妈说今天胃口不错嘛,我说嗯。她高兴地又给我盛了一碗。

后来周末我跟我妈去菜市场,路过金店的时候她脚步慢了半拍,往橱窗里瞅了一眼又赶紧扭过头。我拉着她胳膊说妈你镯子戴着挺好看,别摘。她愣了一下说啥镯子,我说就你手上那个。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镯子,笑了笑:"戴着呢,不摘。"

我挎着她胳膊往前走。冬天的菜市场热闹得很,白菜萝卜堆成小山,买肉的摊前排着队。我妈挑了一把青菜两斤排骨,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半天,省下来两块钱。她回头冲我得意地晃晃手里的零钱:"省下来给你买根烤肠。"

菜市场门口卖烤肠的大爷认识我妈了,老远就喊"大姐来了"。我妈买了根烤肠递给我,热乎乎的冒着油光。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咸香味在嘴里散开。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笑,手插在棉袄兜里,金镯子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黄澄澄的。

那天回到家我把存了好久的零花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多。不够交学费的,但我攥着那几张票子想了半天,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周末去奶茶店打工行不行?

我爸回得挺快:打什么工,好好念书。隔了几秒又来一条: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去,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我爸正拿筷子摆碗。他说今天吃鱼,你妈特意给你炖的。

我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鱼肉,嫩得很。我妈在旁边给我添饭,我爸闷头喝汤。窗外北风呼呼吹着,屋里暖气烘得人身上发软。我扒拉着米饭,觉得这日子热气腾腾的,挺好的。

第十章:今年过年我偷偷给我妈买了条围巾,给我爸买了双手套

过年那天我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我在旁边擀皮,她包。我爸在阳台上擦他那几盆花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得锃亮,绿萝的叶子跟打了蜡似的。

"小雨你擀的皮厚薄不均,"我妈拿筷子戳了戳我擀的那张,"这回包了容易破。"

我重新擀了一张:"这样行不?"

我妈看了看说凑合。她手指头沾着面粉在鼻子尖上蹭了一道白印子,自己不知道。我偷偷乐了,没告诉她。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我爸端出炖了好几个小时的排骨汤,我妈摆了八道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声音热热闹闹的。

吃完饺子我去屋里拿了两个盒子出来。一个长条的,一个方方的。我把方盒子递给我妈,长条递给我爸。

"啥呀这是?"我妈接过去晃了晃。

"你们拆开看。"

我妈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羊毛围巾,乳白色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哪来的钱?"

"我周末帮楼下小卖部阿姨理货,她给我的工钱。"我说。

我妈翻来覆去看着那条围巾,摸着边缘的流苏,半天没说话。我爸那边拆开盒子是一双皮手套,里面加了绒的。他戴上试了试,手指头动了动:"正好。"

"爸你早上骑车送我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我说。

我爸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来回试了两遍,最后摘了放进盒子里。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还是糙糙的,但暖和。

我妈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对着电视屏幕反光看了看,然后摘下来叠好收进盒子。她吸了吸鼻子说:"汤都要凉了,快喝汤。"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浓得能挂住嘴唇。外面的炮仗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有烟花升上去,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闪了一下。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妈在厨房跟我嘀咕:"长这么大头一回收闺女送的礼。"我说以后每年都送。她背对着我刷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回了自己屋,开了台灯写寒假作业。窗外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放,映得玻璃窗时亮时暗。我写了几道数学题,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十六岁的脸跟一年前不太一样了,好像瘦了点,轮廓分明了些。

我摸了摸肚子,刀口那条印子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里面没有东西动来动去了,平平展展的。我深吸一口气,鼻尖全是饺子馅和排骨汤混在一起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我妈敲了敲门:"小雨,出来吃汤圆。"

"来了。"我合上作业本站起来。推门出去,客厅里我爸正拿遥控器换台,我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从厨房出来。三碗白胖的汤圆冒着白气,碗沿烫手,我妈拿抹布垫着端到茶几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人眯眼。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我坐中间,左边我爸右边我妈。窗外烟花还在放,一阵一阵的光把客厅照得通亮。我妈把我脚底下拖过去一块毯子盖上,我爸把果盘往我跟前推了推。

那晚的汤圆很甜。外面的风很大很冷,屋里很暖和。我在暖气烘着和汤圆的甜味里昏昏欲睡,靠在我妈肩膀上眯了眼。迷迷糊糊听见我妈小声说"孩子睡着了",我爸嗯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低了。

我闭着眼睛,嘴角翘着。肚子平平的,心里满满的。十六岁的这个年,过得格外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