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蓝色的文件夹在办公桌上斜切出一道暗影,罗嘉禾把汇总表往前推了半寸,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沈总,这几位的背景都在这了,唯独第四位,离职理由那一栏空着。”

我将翻到一半的简历按住,指尖在永宁师范大学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激出一层细密的凉意。

“沈总?”

罗嘉禾察觉到这片刻的停顿,身子微微前倾,试图窥探我的神色。

我抬起头,将第四份简历缓缓抽了出来,嘴角扯出一抹极轻的笑,对她说:“这个人,我亲自考。”

第01章

简历是陈默之下午两点整送进来的,一共七份,用深蓝色的文件夹装着,放在我办公桌左上角。

我没有立刻翻。

窗外第十七层的风把一棵不知名的树吹得左右晃,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才把文件夹拉过来。

罗嘉禾跟着进来,站在桌子对面,身上那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压得很平整。

她在鸿远科技待了六年,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说话之前先把资料在胸前整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草稿。

"沈总,这是行政主管这个岗位最终入围的七位候选人。"

她把一份打印的汇总表推过来,"我建议先从第三位和第五位里做选择,两个人的履历都比较扎实,背调结果也干净。"

我翻开文件夹,从第一份开始往下看。

前两份我扫得很快。

第三份停了一下,是罗嘉禾说的第三位,履历确实整齐,上一家公司待了五年,离职原因写的是"寻求发展空间",这种话我见过太多次了,大多数时候是真的,偶尔是在撒谎,但这不是今天最要紧的事。

我继续翻。

第四份。

名字先进眼睛。

魏丹萍。

我没有动。

手指停在那页纸的边缘,眼睛往下移了两行——毕业院校,永宁师范大学,入学年份,二〇一〇年。

房间里的空调声好像忽然变大了。

我数了一下,从看到那个名字到我重新抬头,大概是三秒。

罗嘉禾在对面站着,她的眼神落在我手上,表情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她没有开口。

她在这里工作了六年,大概已经学会了分辨哪种沉默需要等、哪种沉默需要问。

我把第四份简历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嘉禾,"我说,"这个人,我亲自考。"

我的语气很平,甚至带了点笑意,就像在说今天下午把会议室提前半小时通风这样的日常事项。

罗嘉禾愣了一秒。

"沈总,您是说……"

"面试的时候我坐主位,"我把简历推回去,"其他六个人按你原来的安排走,这一个单独排,排在最后,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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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嘉禾接过简历,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文件夹重新整理好,夹在胳膊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脚步顿了大概半拍,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树。

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贴在玻璃上的剪纸。

永宁师范大学,二〇一〇年入学。

这个学校在一座小城里,不大,师范类,全国排名不靠前,但有一个特点——它的国家励志奖学金名额每年只有三十二个,分配到各个院系,竞争不算激烈,只要成绩在前列,基本上稳拿。

我读书的时候,每年八月底,学校会把那笔钱打进指定账户,然后我自己去银行取出来,存进一本蓝皮的活期存折里。

大一八千,大二八千,大三八千,大四八千。

那本存折我现在还留着。

就在我办公室里,公文包的内层拉链口袋里,装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那本存折,还有几张薄薄的纸片。

我没有去碰公文包。

桌上还有三份简历没看完,我把它们一份一份翻过去,认认真真地看完每一行字,在两处地方用铅笔做了记号,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右侧。

陈默之在下午两点四十分敲门进来,问我要不要提前准备面试室。

"准备吧,"我说,"标准配置,不用加什么。"

"好的,沈总。"

他转身要走。

"默之,"我叫住他,"今天下午四点那场,面试室的门,等人进去以后再关。"

他停下来,回头,表情里有一点疑惑,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明白了。"

门又关上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大概二十秒。

鸿远科技对外发布的信息里,总经理这个职位写的是"沈晚秋"三个字,但公司不做消费端,不需要公众曝光,我也不喜欢被人拍照,所以这个名字在行业圈子以外流传得并不广。

她不在这个圈子里。

她不可能知道。

所以她投了简历,用真实的名字,写了真实的学校,写了真实的入学年份,然后等着别人通知她来面试。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时钟。

下午三点零七分。

距离四点,还有五十三分钟。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份积压了两天的供应商合同,一行一行地读,遇到有问题的条款就用批注标出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一样。

可我的手在碰到鼠标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罗嘉禾在三点五十分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在我办公室门口站定,表情比下午两点钟时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总,"她说,"四点那位候选人已经到了,在前台等着。"

"知道了。"

"她……

看起来比简历照片老一些。

"罗嘉禾停顿了一下,"我去通知她去面试室等。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坐在椅子里没动,听着那个方向的声音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我弯腰,把公文包从桌子底下提起来,放在膝盖上。

内层拉链拉开,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手放在信封上面,感觉到里面那几张纸的厚度,停了一下,没有取出来。

时钟走到三点五十八分。

我站起来,拎着公文包,朝面试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不长,十几步的距离,我走得很慢。

面试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陈默之站在门边,见我过来,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出声。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开。

我推门进去。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个人,在我跨进门槛的瞬间抬起头。

她比十年前圆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发根处有几根白的,没有遮住。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职业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暂的过程。

先是礼貌性的微笑,那是她以为面前来了一个陌生的考官时候会有的表情。

然后是愣住。

然后是那个微笑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碎掉。

我在主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子左侧,解开外套的扣子,拿起桌上的简历翻开,抬头看她。

"魏丹萍女士,"我说,"请坐。"

她坐着没动,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晚……"

她开口,声音哑了一下,"沈——""沈总。"

我把简历放下,看着她,"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第02章

魏丹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完那个字。

我把她的简历翻过去,放在桌子右边,动作不快不慢。

"魏丹萍女士,"我重复了一遍,"请坐。"

这一次她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她的手在抖。

我没有立刻开口,拿起桌上的笔,在简历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远,面试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抬头看她。

她现在的样子和十四年前差得很多,但也没那么多。

眼角那几根细纹、发根那几丝白,这些是时间留下的。

可她坐在椅子上的方式,背挺得笔直,手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着——这个姿势,我认识。

十四年前,她就是这样坐在宿舍上铺边沿,低头看着刚搬进来、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我。

那时候我刚从火车上下来,身上带着十几个小时车程的味道,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书的编织袋,编织袋的提手已经把手心勒出了红痕。

她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了县城的名字。

她"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杂志。

那本杂志我认识,封面是个女明星,定价三十八块,是我那个月生活费的将近十分之一。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都很热情,帮我一起抬行李箱,问我叫什么名字,又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

魏丹萍一直没有再看我,偶尔掀起眼皮,是那种懒得遮掩的漫不经心。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性格冷淡。

后来我慢慢明白,不是冷淡,是她的眼睛里有一把尺,量过我之后,就把我归进了某一类——不值得多费力气的那一类。

大一下学期,学校发了第一笔国家励志奖学金,八千块,我妈打电话来,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遍"存起来存起来,别乱花"。

我把钱存进了一本绿皮存折,压在枕头底下。

宿舍那时候丢过东西。

隔壁寝室的女生丢了一部手机,后来也没找回来。

魏丹萍是第一个提起这件事的人。

那天下午她坐在我床边,把那本杂志翻过去,若无其事地说:"你的存折放枕头底下不安全,我这里有个小锁柜,你放我那里吧,我帮你保管。"

她说话的语气是那种体贴的,像是真的在帮我想。

我犹豫了一下。

她看见我犹豫,笑了笑,说:"你第一次出远门,钱放在外面不放心的。"

这句话让我把犹豫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信任她。

我那时候还在试图让她把我归进另一类。

我把存折给了她,连密码也告诉了她——我妈的生日,六个数字。

她把存折收进小锁柜里,转身继续看她的杂志,说了一句:"放心,我帮你看着。"

我现在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那张脸,想起那句"放心"。

那句话她说得多自然。

此后四年,每次奖学金发下来,我就把存折给她,请她帮我存进去,她也每次都收着,偶尔还会问一句"这次多少",像是在帮我记账。

宿舍的其他室友都知道我把存折放在魏丹萍那里,当时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大四。

那是一个三月,我去找学校的奖助学金办公室问毕业前的手续,工作人员提了一句,说我的奖学金账户有一笔记录需要核对。

我当时没在意,回到宿舍,跟魏丹萍说要把存折取回来自己处理一下毕业的事。

她把存折还给我了。

就那样递过来,动作很平静,眼睛看着别处。

我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柜台的数字亮在屏幕上。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问我:"女士,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摇了摇头。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被抽干了。

屏幕上的余额,是零。

我现在把笔放下,看着坐在对面的魏丹萍,平静地说:"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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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余额是零。

不是一个位数,不是几十块,是整整一个零,带着小数点后面两个零,孤零零挂在那里。

我当时站在银行柜台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愤怒前的热,也不是那种哭之前的酸,就是空的,像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干净了,只剩一个壳站着。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又问了我一次,我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把存折叠好,夹进外套口袋里,走出去。

外面三月的天还冷,风把头发吹乱,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我要怎么办。

四年。

每年八千,一共三万两千块。

那是我从大一到大四,每年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之后,一笔一笔存进去的。

那时候学校的宿舍楼没有保险柜,我怕丢,魏丹萍说她帮我放着,我就给了她。

四年,她每次接过存折的时候,表情都很自然,有时候还会问一句"这次多少",像在帮我记账。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帮我。

我现在想起来,那四个字是最大的讽刺——帮我记账。

她记得很清楚,四次,一次不落,全取走了。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魏丹萍正在桌前看手机,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不在。

她听见门开,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大概感觉到什么,过了一会儿,开口:"查完了?"

我说:"查完了。"

她没再说话。

我问她:"你取了几次?"

她的手停了一下,说:"晚秋,我……"

我打断她:"几次。"

她说了一个数字。

四次。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派出所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接待我的时候,态度还算客气。

可是等他们调出银行记录,就开始皱眉头了。

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次取款,都提供了正确的密码,柜台备注是"本人授权他人取款"。

魏丹萍当时跟警察说,是我让她帮取的,她是好意。

我没有任何书面授权。

我也没有任何证明我拒绝授权的东西。

那个密码,我曾经随口跟她说过一次,说完就忘了,她没忘。

最后的结果,是警察说,这属于民事纠纷,建议双方协商。

我问,协商什么。

他们没有正面回答我。

后来我才知道,魏丹萍的父亲当时在本地有些关系,案子就这样搁下了。

我一个人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把那本存折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沈桂芝。

我没有哭,就是很平静地跟她说,妈,存折里的钱没了,三万多,被室友取走了,报警没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妈说:"没事,妈有办法。"

我说妈你别乱想,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妈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你先好好把毕业的事情处理完,别乱了心神。"

我信了她。

我以为她说的"有办法",是家里还有点积蓄。

我们家哪有什么积蓄。

这件事我是好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那是某年冬天,我妈走了,我回老家收拾她的东西。

她那个人一辈子不爱丢东西,什么都攒着,旧报纸、布头、各种瓶瓶罐罐。

我翻她床头的木箱,在一叠旧信封底下,摸出一沓薄薄的纸。

我以为是什么旧信,抽出来一看,是工资条。

一共六张,连续六个月,盖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厂子的章,厂名叫"镇宁针织厂",工种那一栏写的是"计件工"。

每张两千出头,最多的一张两千四。

六张加起来,一万九千八百块。

我坐在那个冷透了的小屋子里,把那六张纸一张一张看了好几遍,手止不住地抖。

她去打了半年零工。

就在我毕业那年,我以为她在家里等我好消息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去了镇上的厂子,做计件工,一件一件地数,数了半年,把那将近两万块钱攒出来,悄悄垫进了那个窟窿里。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剩下的一万多,她用了好几年,一点一点从家里的日常开支里省出来,省菜钱,省电费,省她自己的那点零花。

而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我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把那六张工资条和那本存折一起放在公文包里的信封里,每次出门谈重要的事,我都带着它们。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记恨。

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账,时间会帮你算清楚。

今天下午,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公文包,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往面试室走。

走廊很安静,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面试室的门是虚掩的,我推开它,走进去,在主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子左侧,翻开桌上的简历。

魏丹萍坐在对面,喉咙动了一下,叫了我一个名字的第一个字。

我抬头,看着她,说:"魏丹萍女士,我们开始吧。"

我的右手放在公文包的拉链上,停了一秒,没有拉开。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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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她叫了我名字的第一个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被人捏住了。

"晚……"

我抬起头,看着她。

"魏丹萍女士,"我说,"请坐。"

她坐着没动。

我没有催她,只是把桌上的简历翻到第二页,用手指压住左下角的折痕,低头看了几秒。

面试室的空调开着,风口在我头顶偏右的位置,室温刚好,不冷。

魏丹萍终于动了。

椅子腿轻轻蹭了一下地板,她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两手叠在一起,指节有些泛白。

我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领口平整,头发往后拢了,用一个简单的夹子别住。

简历上说她上一份工作做到行政主任,在那家国企待了将近七年。

看得出来她今天是认真准备过的,甚至比简历上大多数候选人准备得都要充分。

可她现在坐在那里,两手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干涩,"沈……

沈总。

我点了一下头,把简历放回桌面,用手掌压平。

"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我说,"简历上写的是'公司架构调整',具体是什么情况,可以说说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就是……

公司那边人员优化,"她说,"我父亲之前在单位,他退休之后,部门重组,我就……

她没说完。

我等着。

她低了一下头,"就被裁了。"

我在简历上用笔记了一行,没有抬头。

"在那七年里,"我说,"行政团队的日常管理,你具体负责哪些模块?"

她答了。

答得不差,条理也清楚,能听出来她做过这份工作,不是临时背的。

我一边听,一边在简历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窗外的光斜进来,打在桌子右侧,正好照到公文包的侧面。

我答话的间隙,右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到公文包的拉链处,停了一下。

然后我拉开了拉链。

魏丹萍的视线跟着我的手动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重新看向我的脸。

她想表现得自然,可那个收回来的眼神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无意识的。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旧的,边角有些磨损。

我把它放在简历旁边,没有打开,手掌轻轻压在上面。

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在上一家单位,做过跨部门的预算统筹吗?"

她回答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把那个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她看见我从信封里取出一样旧物,放在桌面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