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桌角的浅黄色便利贴上,九千六百的数字字迹未干。

周慕白将那份厚重的皮质文件夹推到办公桌正中,手指在封面上轻叩了两下,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你看看这个人的信息。

周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晨抬起头,视线从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移向文件夹。

他伸手掀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简历首页的姓名栏上,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死死抠住了纸面。

怎么,你认识?

周慕白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瞬间逆转的气氛。

沈亦晨没有回答,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整个人如同泥塑般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财务报表摊在桌上,数字密密麻麻,我盯着看了大半个小时,脑子里始终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因为报表有问题。

晨远科技这个季度的数据很稳,线上渠道的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十八个点,周慕白昨天还特意发消息说"老沈你这次可以请客了"。

我回了个"等你先把华东的方案做出来",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报表。

就是那块空。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块空是什么形状的。

它不疼,但它在那儿。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叠便利贴,撕下最上面那张,拿笔在上面写了四个数字:9600。

写完之后我没有多看,直接把那张便利贴贴在桌角,贴得很平整,纸边和桌面的木纹对齐。

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次了,每年大概这个时候,我都会这样做一次。

写完之后不解释,也不给任何人看,只是贴在那里。

窗外是三月的天,阳光白而薄,照进来把地板晒出一道淡淡的亮边。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周慕白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头发梳得很利落,但眉梢有点皱,是他在想事情时惯有的样子。

"有份简历,我觉得你应该自己看一眼。"

他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没有直接打开,停在那里。

我抬头看了他一秒。

周慕白这个人做事不废话,他专门跑上来递一份简历,就说明这份简历不是普通的候选人。

"什么职位?"

"运营主管。"

他顿了一下,"建材销售背景,五年,渠道经验是真的。"

我把文件夹拉过来,翻开。

简历是标准的黑白打印,两页纸,格局工整。

应聘职位一栏写着"运营主管(线下渠道)",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江卫东。

我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没动。

我继续往下看。

籍贯:锦阳县。

毕业院校:锦阳县第一中学,后就读于某职业学院,2009年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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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经历从2012年开始,第一份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代表,后来辗转换了几家,做到区域经理,最近一份工作在去年年底结束,备注栏写着"公司业务收缩,岗位撤销"。

我把两页纸从头到尾读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周慕白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我没有立刻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合上的文件夹上,手指微微压着封面的边角。

"简历是今天才投的?"

我问。

"上周五投的,HR那边初筛通过,今天上午转过来。"

周慕白说,"渠道经验这块是真有价值,你知道我们华东那边线下铺货一直缺人,这个背景对得上。"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表情有点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

我说。

周慕白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走,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等着。

我把文件夹重新推到他面前。

"让他来面试。"

我说,"时间定在后天上午,你告诉若溪,面试通知由她发。"

"好。"

周慕白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这个人,你认识?"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报表空白处随手写了两个字,像是在核对某个数据。

周慕白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声轻轻一响,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放下笔,抬起眼睛,看向桌角那张便利贴。

那四个数字还贴在那里,纸边平整,和桌面的木纹对得很齐。

9600。

锦阳县第一中学。

2009年毕业。

我把笔帽拧上,拧得很慢,拧到底之后停了一下,才把笔放回笔筒。

窗外三月的阳光还在,地板上那道亮边往左移了一点,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段。

我重新把财务报表拉过来,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但脑子里转的不是那行数字。

我在想一件事。

后天上午,那个叫江卫东的人会走进晨远科技的大楼,在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等候面试。

他不知道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的人是谁。

或者,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还没想起来那个名字对应的是什么。

我拿起报表,翻到下一页。

桌角那张便利贴在视线边缘静静待着,我没有再去看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它每年都在那里。

就在我准备把报表合上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林若溪的分机号。

"沈总,后天上午十点,那位江先生的面试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知道了。"

我说。

"还有,"若溪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小心,"周总说让我问您,面试由哪位主管接待?"

我把电话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

"这个人,"我说,"我去接。"

第02章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椅子里坐了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又往左移了一点,地板上那道亮边快要碰到书柜的底角了。

我看着它,脑子里转的不是刚才若溪说的话,也不是明天还压着的那叠合同。

我在想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2006年9月,我第一次坐进那间教室的时候。

县城重点高中,全县最好的学校,我爸为了让我进那个班,托了三层关系,还在村委会主任家吃了一顿饭,回来喝多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不太懂他站在那里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地里了,什么都没说。

开学头一天,坐到我左边那个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摔,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叫江卫东。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的,因为班主任点名的时候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声音很懒,像是觉得这种事无聊透顶。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但是腕子上戴了一块表,那种在县城里卖得很贵的表。

第一个月,他没找我要过任何东西。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各坐各的,互不相干。

第二个月,他在课间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说他最近手头紧,问我借一百块。

我当时愣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借"。

一百块。

我那个月的生活费是三百二十块,是我爸从粮仓底下翻出来的,零零散散,有一张还是折过的,折痕已经发黄了。

我说我也不多。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不舒服,但我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说没事,就一百,下个月还你。

我给了他。

他没还。

第三个月,他又来了,这次不是一百,是一百五。

这次他没说借,只是站在我旁边,说班里有几个人说我考试抄答案,他帮我压下去了,不然早报给老师了。

我没有抄过任何人的答案。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我知道。

可那个年纪,你很难解释清楚这件事的逻辑——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让你觉得你解释了也没用。

宿舍里有三个人跟他关系好,他们不是针对你,只是你说话的时候他们会同时低头,或者同时看别处,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会变成一种你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给了他一百五。

那个月剩下的时间,我蹭了同学的剩饭,早饭省了十一天。

就这样,一个月一个月,数字在涨,借口在换,有时候是"帮你挡事了",有时候是"你知道我能说什么",有时候什么理由都不给,只是站在那里等。

高一,高二,高三。

三年。

我后来算过,每个月大概被拿走三百二十块,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三年下来,总数是九千六百块。

九千六百块。

这笔钱是我爸卖粮食卖出来的,是我妈喂了一整年猪卖出来的,是他们年底向我舅舅借的那笔,是我爸在村委会主任家喝下去那顿饭换来的面子又拿出去凑的。

每一笔我都记得,因为每次他们把钱塞给我的时候,那些钱都是摆好的,有时候还用橡皮筋扎着,像是郑重其事的什么。

我接过来,在心里把数字记下来,然后回到学校,一部分放到柜子最里面,剩下那部分攥着,等江卫东来。

他花那些钱干什么,我大概知道。

网吧,游戏,有时候是请他那几个朋友吃饭,大盘鸡或者烧烤,他坐在中间,说话很大声。

他从来没有把那些钱积起来变成什么,就这样散掉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2009年高考完,我们再没有见过面。

我没有去找他要过这笔钱。

不是因为忘了。

我从来没有忘过。

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事。

椅子背后,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一点轻微的嗡声,把我从那段时间里拉回来。

我低头,把手放到桌面上,指尖碰到了那份还摊开着的财务报表。

第三页,一行数字,我之前看了半天,现在连那行数字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把报表合上,推到一边。

桌角那张便利贴还在,黄色的,被台灯照着,边角翘起一点。

我没有去看它。

不是现在。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

三月的街道,有几棵树刚开始冒芽,稀稀落落的,绿得很浅。

后天上午,那个叫江卫东的人会走进这栋楼的大门,在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等。

我在想他等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以为自己还没被认出来。

我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也不急着有答案。

回到桌边,我把那份简历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合上,压到报表下面。

就在我准备坐回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微信,一段语音,时长三十七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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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段三十七秒的语音还没有听。

我不是不想听,是知道那里面大概是什么——要么是问我最近吃没吃好,要么是说村里谁家的儿子又怎么了,说着说着扯到我身上,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这些话我都能接,只是不想在今晚接。

我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我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跟着一截光柱。

电梯口,我按了向下的按钮,等着,没想别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周慕白。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见到我,把其中一杯往前递了一下,"正好找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

我接了那杯咖啡,跟他进了电梯。

周慕白没有追问,只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他喝了一口咖啡,侧头看了我一眼,"简历的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嗯了一声。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默契,十几年养成的,他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没有用,我知道他心里有话的时候沉默不代表结束。

一楼大堂空着,保安在角落里打盹,前台林若溪的位置已经下班没人了。

我们从侧门出去,在楼外的廊道下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路灯把廊道的影子压得很长。

周慕白先开口,"那个简历,HR那边说业务能力没问题,建材销售五年,区域经理做过,线下渠道这块确实有用得上的地方。"

"我知道。"

"所以你让他来面试,是因为这个?"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廊道顶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我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慕白,"我说,"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有三年生活费被人拿走了?"

周慕白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你说过,大概,说过一次。

但你没说细节。

"三年,"我说,"每个月。"

他沉默了几秒,"多少?"

"加起来九千六。"

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说得太平,平得像在报一个不相干的数据。

可那个数字在我嗓子口停了十几年,停到现在,反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了。

周慕白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下来,用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谁?"

"高中同桌。"

"哪个同桌?"

我没有接这句话。

风又过来了,这次比刚才大一点,把廊道里的枯叶推着转了个圈,贴着地面往远处去了。

"亦晨。"

周慕白的声音低了一点,"我问你哪个同桌。"

"后天上午十点,"我说,"面试。"

他愣了一下,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把两件事往一起放,放到一半发现还差一块,凑不上去。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我已经把咖啡杯放到廊道边的台子上,转身往回走。

"亦晨——""困了,"我说,"先上去了。"

背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我走进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那把椅子空着,桌面收拾得很整齐,电脑屏幕是黑的。

我在那把椅子前停了一秒,没有想什么特别的,就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电梯里,我一个人,按了楼层,看着数字往上跳。

九千六百块。

我爸那年凑这笔钱的时候,是卖了两头猪,又跟我三叔借了一部分。

我记得他把钱交给我的时候,用的是一个旧的塑料袋,里面叠着一沓,新旧都有,有几张还带着一点潮气,是压在床板底下存的。

他当时说,省着点用,不够了跟爸说。

我说,够了。

够了。

每个月被拿走一部分,我剩下的那点靠蹭同学的饭,省早饭,有时候早上喝白开水撑到中午。

那三年我从来没有跟我爸说过一个字。

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来,他没有办法,而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

电梯停了,门开了,我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跟着我走。

回到办公室,我在椅子里坐下,把桌上那份压在报表下面的简历抽出来,放到桌面正中间,就这么放着,没有打开。

桌角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还在,台灯把它照得很亮,边角还是翘着的。

我没有去碰它。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回桌面。

那四个字是:那份简历。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还差一块没凑上去,他已经很近了,近到只差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不是今晚给他的。

我把简历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封面那行字——应聘职位:运营主管(线下渠道)。

后天上午十点。

我把简历重新压回报表下面,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安静,楼下的街道也安静,三月的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把桌角那张便利贴的边角再抬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第04章

叩门声很轻,两下,停了。

我没有动。

又是两下。

"进来。"

门开了,是周慕白。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杯子放到桌沿。

"明天就是了。"

他说。

不是问句。

我把桌上那份简历的边角按了按,没有说话。

周慕白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张黄色便利贴,又把视线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真的要自己下去接?"

他问。

"嗯。"

"不让HR带上来?"

"不用。"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站起来。

"行。"

他说,"那我明天不在楼下。"

我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份简历从报表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照片。

三十四岁,比我大一岁。

照片里的人头发往后梳,西装领子压得很平,看起来是刻意打扮过的。

脸比我记忆里那个人宽了一圈,眼睛底下有两道浅浅的纹,嘴角的弧度往下拉着,那是一种长期疲惫才会压出来的表情。

我把简历合上,压回报表底下。

台灯把桌面照得很亮,那张黄色便利贴的边角在灯光里翘着,像是随时要飘起来。

我伸手把它按平,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松开。

它还是翘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从二楼走廊的玻璃窗往下看。

一楼大堂的前台是一个弧形的白色长台,林若溪坐在左侧,正在接一个电话,手边摆着一杯咖啡,还没动过。

右侧的等候区有三把椅子,两把空着,最靠边那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往里收着,那是一种努力显得从容、实际上绷着的坐姿。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电梯。

一楼的电梯门开了,大堂的冷气扑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绿植的味道。

林若溪正好挂断电话,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

"沈总。"

我朝她点了点头,视线扫过等候区。

那个人听见动静,把手机拿起来,侧过脸来看。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不长,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揣进口袋,微微低了一下头。

"您好,我是江卫东,今天十点有个面试预约。"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里的低一些,带一点沙,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应聘者见到陌生高层时特有的谨慎。

只是谨慎。

没有别的。

我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眼睛里那层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谨慎,整个人怔住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