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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usie

编辑|珍妮

1

女儿读小学,集团校的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校园里。每年六月,校园作了高考考场,要放四天假,居家网课。这几天,成了我们全家出行的好时机。

去年在太原和平遥,看了几处古建。双林寺的彩塑、镇国寺的万佛殿,回来之后全家人念念不忘。父亲说,山西的木结构看着踏实,跟别处的不一样。母亲也难得主动提起,说山西的饭菜合她胃口。女儿倒是好打发,去哪里都好,吃什么都可以,从来不挑。对她来说,只要能出门几天,换个地方住一住,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今年早早定下了大同。一来听说大同夏天凉快,比北京低了快十度,正适合带老人和孩子避避暑气;二来大同的古建看点也密,云冈石窟、华严寺、善化寺、应县木塔,随便拎出一个,都值得专程跑一趟。

我的祖父是山西隰县人。那座小城原先不大有人提,这些年因为玉露香梨,也因为小西天的悬塑,才渐渐在人前有了名字。

父亲出生的时候,祖父祖母早已在北京南池子落了脚。他是在四九城的院子里长大的,听着鸽哨声,吃着炸酱面,山西于他,是一行籍贯,不是泥土,不是乡音,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倒是母亲,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住过好几年。外公被下放到闻喜,她在那儿度过了少年时代。她记得田里的庄稼,记得柿子醋的做法,记得那只会在路口等她放学的狸花猫。她说起那些事,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是她的山西。

我小时候没回过“老家”。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直是户口本上的一行字,是填表时才需要想起的。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应该一起来山西。不是为了寻根,不是为了认祖归宗,只是想和父亲一起,站在这片他从未真正踏足、却写在籍贯栏里一辈子的土地上。

出发前一天,女儿已经把老师们发的网课作业全写完了。双肩包里塞了一部学习机,里面存着几套复习用的练习册。我们约定好,每天抽一个小时,用它做做题,巩固一下。她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不过我也不太担心。出来玩本身就是一种学习,看过的佛像、走过的古寺、吃过的面食,这些东西课本里学不到,但记住了就是自己的。

2

在大同的第二天,我提前约了一辆车,中午一点出发。

应县木塔和悬空寺是父母最惦记的。

他们在朋友圈里见人发过很多回,这个亲戚去过,那个朋友也去过,都说值得一看。一提大同,他们最先问的就是这两处。

我没多说,只把行程排好了给他们:先去应县看木塔,顺道看看净土寺,再到浑源,城里的永安寺和圆觉寺也要走一走。他们没什么意见,大概觉得反正都是一天的路,怎么走都行。我没有解释这三个寺是我特地挑的——我喜欢看壁画,看藻井,看佛造像。这些东西在旅游介绍里通常只占一行字,但对我来说,那是值得专程绕路去看的。

应县的木塔,比照片里看上去更沉,也更旧。木头是有年纪的,站在它面前能感觉到。塔前立着一块电子屏,数字一跳一跳的,显示着它已经在此站立了九百七十年六个月零九天——精确到几分几秒。

来之前,父母听说木塔已经倾斜了,在外面就开始比对着找角度,想看看到底歪了多少。父亲退了几步,眯起一只眼,伸出手比了比塔身和天空的交界线;母亲也学着他的样子,侧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有点儿歪。”可真走到了塔底下,仰着头,反倒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太近了,太大了,整个人都被罩在它的阴影里,哪里还分得清正与斜。

我心里想,其实要验证这个,不进景区,在路边看着更清楚。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父母都过了七十周岁,国内大部分景点对他们免票,他们愿意进来看,就进来看吧,反正也不花钱。

说到免票这件事,在大同古城还有过一出。

有一座代王府,气派极了,朱墙金瓦。但不是古迹,是仿古新建的民营景区。我心里大致有了个数——这地方,怕是没什么看头。可我又想,父母回了北京,老朋友们问起:“去大同啦?代王府去了没有?”他们若说没去过,心里总归会有一点遗憾吧。

我在门口看了看价目表,转头对他们说:“您们进去看看吧,免费的。”

父亲迟疑了一下:“你和孩子不进去?”

我说:“您们先进去,要是里面好玩,给我打电话,我再买票进去。”

父亲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嘴,又说:“要不我来买票,咱们一起进去。”

我说:“不用不用,您们先去探探路。”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出来了。母亲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像是白白浪费了一段时间。父亲也沉默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我迎上去,笑着说:“没事,反正没花钱,不亏。”

父亲没接话。

我又补了一句:“您想想,一百二十八一张票,您二位进去了,咱们相当于净赚了‘二百五’。这买卖划算。”

父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母亲倒是笑了出来,拍了我一下:“就你会说。”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父母那一辈人心里总装着一种“来都来了”的念头。他们未必真的对代王府抱有期待,但“来都来了”、“人家问起来”这些想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往前走。换作是我,觉得不值便不进去了,管别人问不问呢。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在意那些,不是软弱,也不是盲从,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不让自己在别人的话题里缺席,习惯了不让旁人觉得扫兴。我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只是两代人对待世界的方式不同罢了。

3

周围有几个旅行团的游客,也是行色匆匆的。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跟着导游的旗子走了。没有人在这座塔前站得太久。

父母绕着塔基走了一圈,在电子显示屏前停下来,让我给他们拍张合影。父亲站定了,理了理衣领,母亲也正了正身子,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是那座快一千年的木塔。他们平日里是不太爱拍照的,总说自己年纪大了,照出来不好看。但遇到这种有地名标识的景点,还是乐意拍一张的——往后跟朋友们聊起来,也好有个凭证,说“这个地方,我们来过了”。

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绕着塔基慢慢地走,仰着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斗拱、斑驳的匾额、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

释迦塔一层正中是释迦牟尼像,高大庄严,莲花座上的佛身微微前倾,仿佛在俯视来人。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木头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南北门额上各有三幅供养人画像,据说是国内仅存的辽代供养人真迹。我走近了些,想看清他们的表情,但光线实在太暗了,只能看到一个虔诚的轮廓。那些出资修建寺庙的人,把自己的形象画在佛脚下,祈求平安,祈求福报。木塔里的这六幅也是一样,画工算不上多么精湛,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但那份心意,隔着将近一千年,还是能感受到的。

我这个人,到了寺庙总想烧香磕头。但在这里,我没有。不是因为不让烧香,而是觉得这里更像一个景点,而不是祈福跪拜的地方。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讲解,有人匆匆走过。佛还是那尊佛,塔还是那座塔,但氛围变了。我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拜了拜,没有跪下。

说起来也奇怪。我们家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家庭,祖父那一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什么都信科学。我的父母自然也是如此,遇事只讲道理,不讲运气。可偏偏到了我这,走了另一个极端。我总相信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影响着什么事,说不清是什么,但总觉得有。平时遇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我会烧香、求签、看卦象,根据那些符号来做决定。

我有一个同学,出国念硕士,学的本来是理工科,后来却一头扎进术数的研究里,用统计学和概率论的方法去解释周易,还出了一本书。我问他,你怎么想到研究术数?他说,是发现有些规律用现有的科学框架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他的话让我觉得,我这点“迷信”也不算太离谱。

在木塔下站了一会儿,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是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成群结队的燕子绕着木塔一圈一圈地盘旋,黑压压的,像一串流动的念珠。它们飞得不高,几乎贴着塔檐,有时倏地俯冲下来,又从另一边升上去,如此往复,不知疲倦。这些燕子,大概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吧。木塔站了近千年,它们也飞了近千年。人来人往,朝代更替,只有它们和这座塔,一直在这里。

我忽然想到,古建筑当中,除了帝王的陵墓,往往就是古寺庙可以留存下来。大概是因为寺庙是寄托人们心愿的地方。战火、地震、风雨、人为的破坏,沧海桑田,村落民居不断变迁,可人们总需要一个地方来祈祷、来诉说。一座寺庙,承载了太多人的念想,所以一代一代的人都会去维护它、修缮它,不让它倒下。我忽然理解了那些供养人——他们把自己的形象画在佛脚下,也许不只是为了祈求福报,更是想在时间里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4

从木塔出来,拐去净土寺。寺门不大,院子也小,走进去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可看。我心里疑惑——这就是网上说的那个有“最美藻井”的净土寺?

迈进大雄宝殿,抬头一看,愣住了。

整个殿顶是一座繁复至极的天宫楼阁。

藻井如同倒置的宝塔,一重接着一重,斗拱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像无数只手臂托举起一个小小的天国。木构件上曾经施过彩绘,如今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些斑驳的红与蓝,稀稀疏疏的,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木梁在微风中发出的细微响动,像是木头在轻轻叹息。空气中弥漫着那种老木头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时光的气味。

我仰着脖子站在底下,看了很久,舍不得走。脖子酸了,换一个角度继续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怎么也看不够。那种感觉,像是在一间朴素的屋子里,忽然撞见了一个秘密。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无一例外,迈进门槛,抬起头,仰着脸,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哇”的一声。

那景象有些好笑: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像一群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上看的信徒,像一群颈椎病人在做康复训练。一座小小的殿宇,竟能让每个人都暂时忘记了低头。

父母和我的女儿起初没有进来。我去找他们。

他们在地藏殿门口。地藏殿的蒲团上躺着一只很瘦的白猫,正给三只小猫崽舔毛,小猫们挤成一团,闭着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母亲看了好久,像是想起了什么。父亲在一旁说:“你要不带走一只?”母亲笑着摆摆手:“带回去谁养啊?让它们在这儿待着吧。”

我叫他们一起来看藻井。

父亲迈进门,抬头,愣了一下,说了句:“哦,是好看。”然后低下头,牵着女儿的手,转身又去看猫了。母亲也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在他们眼里,藻井固然好看,但终究不如一只白猫和它的孩子们来得亲切。

人群渐渐散去,殿内安静下来。我又仰起头。

整座天花被梁枋划成九格,九眼藻井各不一样,像把九种“天”叠在同一方屋顶下。最当正的那个最大,一层一层向里收,斗拱与栏杆、小门与小殿,做出一座座微缩的“天宫楼阁”;最深处、最上方的背板中央,金漆的双龙盘绕一颗红珠——双龙戏珠,鳞爪含风,明明是木头,却像随时会从金粉里翻身而起。

我忽然想起苏轼那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古人没有望远镜,没有天文馆,说不清银河的形状,也说不清地球只是颗蓝点。可他们看得见夜色、风暴、干旱与丰收,于是把“天”想成一座有门有楼的宫殿:要有龙守珠,要有凤穿云,要有飞檐、栏杆与层层出跳的斗拱替人扛起屋顶的重量。净土寺这顶上的天宫,就是那样一种想象——不是算出来的宇宙,是把敬畏一寸一寸榫卯进去,让它在昏暗里仍然亮着。

站在藻井底下,你会短暂地相信它:天,确实有宫阙,而且就在这殿的正上方,被两条金龙守着。

5

我们要从应县赶到浑源,看《何以悬空寺》。这段路的距离大约五十公里,开车通常需要一小时左右。

车上我翻了翻手机,把晚上的安排又核对了一遍——恒山游客中心最晚一班大巴进悬空寺片区是七点二十,我们得在那之前到。

“前面几幕有演员跳舞、演故事,咱们边走边看;最后两幕走到悬空寺正对面,崖壁上打光影,那才叫好看。不用登临,也不用爬栈道。咱们就当晚饭后去山里散个步,顺便把悬空寺见了。”

出发前,我跟他们商量过不止一次。

父亲接过手机,凑近了看,又问:“这个演出,怎么样?”

“新出的,试运营期间票价还有优惠。有时晚上要加演到三场。”我说,“您想想,白天登临票要掐着点抢,到了现场还得排队才能登临,动辄一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排到了,上去走那栈道——护栏才到小腿肚,没有回头路,只能闷头走到底。咱们爬那个?还是省省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恐高。

前几年夏天去承德避暑山庄,有个小山坡,不算高,坡路也不陡,但没有护栏。我女儿那时还小,父亲抱着她,一路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腿就软了。没有地方扶,没有东西抓,手心全是汗。最后我蹲坐下来,用屁股贴着地面一点一点蹭着往下挪。父亲回头看见,愣了一愣,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女儿放下来,走回来站在我旁边,说:“你扶着我的胳膊。”

我扶着他的胳膊,总算站了起来。那条路,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说起悬空寺的栈道,我是真心不想上去。不仅担心父母爬不动,更怕我自己在上面丢人现眼。

母亲在旁边收拾保温杯,抬眼看了看我:“那要是人挤人呢?站着站半天?”

“行进式的,边走边停,路不算长。”我顿了顿,把话说得平一些,“主要悬空寺您不能在底下只仰个脖子就算来过了。登又登不上去,我心里不甘。看这场演出,崖壁上把怎么建的、谁题的字、千年的故事都给演一遍——就当它替咱们登了一回。”

父亲把手机还给我,没再多问,只说:“七点二十的车……那咱们得抓紧。”

母亲把保温杯搁回包里,顺手把我的充电宝也塞到侧袋里,说:“行吧。你安排的,一般……都还行。”

“一般”两个字,她说得特别认真。

我笑了,把手机收起来。后视镜里,浑源的方向灰蒙蒙的,恒山的轮廓已经开始在天边显形了。

6

“你说,能赶上七点二十的大巴吗?”父亲坐在副驾驶,侧过头来问我,眉头微微皱着。

“现在还不到四点,能赶上大巴。”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到浑源就快五点了,你想看的那两个寺庙会不会已经关门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点评页面,递过去给他看:“您看,永安寺和圆觉寺,都开到下午六点呢。咱们还有两个小时,肯定来得及。”

他凑近了看,点点头,又把手机还给我。

永安寺是国产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里的一个场景——外墙上写着“庄严”两个大字,在动画片里被白鼠精霸占了。

我特意下载了这部电影在iPad上,想着在路上可以一起看。顺便提了一句:"咱们要去的永安寺,动画片里就有。结果父亲接过我的iPad,连了我的热点,找了一部枪战片来看。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他看了几分钟,把iPad放下了,说:“不看了,卡得闹心。”那部动画电影,至今也没看成。

窗外的风景很好。晋北的天和北京的不太一样,天特别蓝,白云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够着。路两旁是玉米地,因着天冷,播种比北京郊区晚些,这会儿玉米苗才刚没过脚踝,矮矮的,绿得鲜嫩。田地中间偶尔立着几棵树,疏疏落落的,再远些,是恒山山脉了,青黛色的,横亘在天边。

我请司机师傅靠边停一停,想拍几张照片。

车子刚停稳,父亲提醒:“你拍照抓紧一点,别耽误了时间。

我说:“您放心,这才几分钟呀。这位师傅专门跑这条线的,出发前几天我就跟他沟通过了。下午两点出发会来不及,但是咱们一点出发,这些景点看完再去恒山刚刚好。”

“您就把我当导游。导游带团,如果到了景点人家关了门,您是不是得投诉她?” 我笑了笑。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真遇到这种事,父亲是不会投诉的。他这辈子,就没投诉过任何人。

今年春节,家里的快递连着好些天都被送到了另一个小区的自提点,出大院走一段路才能取到,来回一趟,少说也得十来分钟。连快递驿站的管理员都看不下去了,怂恿父亲:“您投诉他呀,这明显是送错了,您不投诉他不长记性。”父亲听了,只是笑笑,说:“算了,也不是多远的路,就当遛弯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父亲:“明明是他们的错,您为什么就不较个真呢?”

“较真有什么用呢?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你跟他吵一架,他难受,你也难受,何必呢?”父亲想说。

“那他下次还犯同样的错怎么办?”

“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呗。”

我无话可说了。我们这一代人,讲究的是出了问题就要追责到底。可父母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说“您就得投诉她”的时候,我们都笑了。

推开车门,站到路边,风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山脊上的云影缓缓移动,像有人在缓缓铺开一卷宣纸。我举起手机按了两三张,回头看见父亲也在车里探着头往外看,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些矮矮的玉米苗和远处的山上。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地望着。

站在父亲身边,我想,他就是这样,总是太担心。

早晨我送女儿上学,订了七点二十的闹钟,洗漱、早饭、出门,八点二十之前到学校,刚刚好。可父亲不放心。他把家里的挂钟调快了五分钟,还总在七点一刻不到就来敲房门:“快起来吧,要迟到了!”语气急促。我一看手机,才七点十分,对女儿说:“你姥爷总是谎报时间。”女儿认真地点点头,说:“我知道,姥爷的钟不准。”

他的担心,不全是时间上的。小时候出门,好几次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他突然停下来,说家里的门窗不知道关好没有,煤气灶和电器也不知关没关,非要折回去再看一遍才肯走。母亲说他“瞎操心”,他也不恼,只管转身往回走。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研究所工作时,隔壁实验室因操作不当起过一次火,虽未伤人,但从此他落下这个习惯——凡事总要确认再三,才能安心。

他的担心,也不全是焦虑。每天早上他比我早起一个小时,为女儿做早饭。我送女儿上学,他总是提前十分钟下楼,把书包放进车里,把车挪到离单元门最近的位置。若是冬天,他还会提前打开空调,等车里暖和了,才上楼叫我们出发。

这些事他从不声张,做完便算了。就像此刻,他坐在副驾驶上,只静静望着窗外。远处的山脊上云影缓缓移动,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他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再说。

7

这天的行程,在我们近几年全家出行的安排里,算得上强度最大的一天了。从大同到应县,再从应县到浑源,每段路的车程都在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心里盘算着,光是路上就要耗掉大半天,晚饭后赶去悬空寺看演出——那演出是没有座位的,母亲的身体,我怕她吃不消。

母亲十几年前做过腰椎间盘突出的手术,到现在身体里还有三颗钢钉。后来又添了髌骨软化和脚踝骨软骨磨损的毛病,跑了好几家医院,医生都说没有太好的治疗方案。这些病说到底,就是身体的零件用得太久了,磨损了,好比一台老机器,齿轮磨薄了、轴承松了,没有别的办法,若不换新的,就只能省着用。

母亲这个人,向来要强。我们出门在外,有时候她已经累了,问她还能不能走,她嘴里说的永远是“还可以”。这三个字我早就听懂了——那不是“还行”的意思,是“我在努力坚持”的意思。

从北京出发前,我就反复给他们“打预防针”,说悬空寺这天,我会租一辆轮椅。母亲一听连忙摆手,说“没必要,又不是走不动”。

我说,演出差不多两个小时,没有座位。要是有一辆轮椅,咱们四个人谁累了都可以坐一会儿。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推来推去的,多麻烦。”

“不麻烦,景区有专用的无障碍通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多显眼。”

我说,天都黑了,没人会注意的。

她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我知道她不是逞能。她是怕坐在轮椅上被人看见。母亲这人,在公共场合最怕引人注目。大约是经历过特殊年代的缘故,出门在外,她总是把自己收得很紧,能不让人看见就不让人看见。

可要说她事事都在意别人的看法,倒也不是。

我读中学时有一回被请家长,母亲那天在学校被训了一顿,回到家一个字没提,也没说班主任半句不好。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我自己也做了“海淀家长”,母亲当笑话似的讲起来。

“那位班主任啊,”她坐在沙发上,剥着一个橘子,“没什么水平。自己给学生取外号,又被学生取了外号,竟能把几个家长叫到学校,发一顿脾气来解气——真是不像话。”

我跟母亲说,每次看到老师来电都吓得心跳加速,以为是熊孩子在学校惹事。母亲不以为然地掰开一瓣橘子,递给我:“就算是老师告状又怎么样?老师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她顿了顿,又说,“你读初中时那个班主任,说你是啮齿类动物,你也不是呀。”

8

从停车场到恒山游客中心有一段路,我先坐上了轮椅。女儿见了新鲜,抢着要推我,两只小手握住扶手便跑起来,越跑越快,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地响。我坐在上面,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像坐游乐场的飞车,又刺激又好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女儿听见我笑,跑得更欢了,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俩叽叽嘎嘎的,引得路人回头看我们。

父亲在后面喊:“停下停下!让你妈坐!”

母亲婉拒:“不用了,丢不丢人!”

“你走得慢,”父亲说,“耽误了换票上车怎么办?”

母亲不吭声了,只好坐下来。她坐得很直,两手搁在扶手上。

我看出她的不自在,逗她:“您别紧张,这轮椅又不是偷的。”

母亲瞪了我一眼:“谁紧张了?我就是觉得……人家都看着呢。”

“谁看您呀?大家都忙着看恒山呢。”

她没再接话,但身子还是绷着的。

我们这代人,多是独生子女,也会换位思考,也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终归自己最重要。父母却不同,他们都生长在多子女家庭,一辈子都在担心给人添麻烦,做什么事都先考虑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我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理负担。在上海,每次和女儿去迪士尼乐园,我们总会租一辆童车。我坐在车上吃雪糕,女儿推着我跑,满头大汗的。旁边一位花白头发的大婶看了直摇头,我听见她小声跟同伴说:“这当妈的,让孩子推她。”我没理会,继续啃我的雪糕。

后来我跟母亲说起这事,她说:“你也不怕人家说你。”

我说:“说就说呗,我又不认识她。”

“那孩子推着你,多累呀。”

“她推累了就换我推她,我们轮流休息。再说了,她乐意推我,她觉得好玩。”

母亲摇摇头。

我不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体系,一直告诉女儿:你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因为别人怎么说,就影响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9

悬空寺景区里,游客和观众们都自顾自地玩,并没有人留意我们。候场的时候,有一对刚从恒山下来的夫妇看见了轮椅,很热心地走过来,说:“一会儿开始入场,我们一起帮大娘推轮椅,一定把她推到最前面,找个好视角。”

我连忙道谢,又说不用,我们走得慢,你们自己往前走,别耽误了看演出。

在距离景区入口不远的第一个停驻点,崖边亮起灯来,光落在山壁上像一层极薄的釉。有舞者在平台上动着,衣袖一甩,恒山的形便在水脉光影里浮出来。第一幕讲的是恒山出仙草的故事。

母亲看了一会儿,说:“这倒是实话,浑源黄芪是好。”

我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难道不是给门口那几家黄芪商铺打广告么。”

第一幕结束,舞蹈演员们没有停,一边舞动着一边开始往峡谷深处移动,观众们便也跟着走。人群缓缓向前。

女儿仰着脸,被崖壁上那些流动的山形弄得有点呆,过了一会儿问:“那李白来这儿,是不是也挖过黄芪?”

父亲在前面头也不回:“李白挖不挖不知道,他是来喝酒题字的。”

往里走了一段,光影把几条路叠在一起:元好问的诗句、徐霞客的脚印、寇谦之的影子,断断续续的,像旧纸上的批注。女儿指着一处说:“这个像徐霞客,背着包袱。”父亲也瞥了一眼,没反对。

演出走走停停,路上有一道坡、一座桥,还有一段台阶。

人其实不少——近千人的场次,入场时就按区段分批放进来,两股人流前后错着走,灯暗,路窄,背包角、轮椅轮沿都容易蹭到人。父亲带着女儿走在母亲轮椅斜前一点的位置,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撞的那条边上。我推着轮椅走在他留出来的那条缝里,不用抬头也知道:万一谁没留神磕到,先硌着的会是我的父亲。

走到一个略开阔的拐角,峡谷忽然收了一下又放开,崖壁退后一小步,留出一片扇形的浅滩地带。四个方位各有一座可旋转的圆形小平台,转起来几乎无声。女儿忽然拉住我:“妈妈你看——四个!”

四座小台,几乎同时亮起来。北边玄武的墨绿光柱直直插上去,激光灯柱交错着打进夜空,把天划成了格子。

“这是……四象?”女儿仰着脸。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我说,“镇四方。古人建悬空寺,不光靠榫卯,还靠这个——得有神灵镇着山,才敢在崖壁上凿窟。”

话音落下,四座小台上的光渐次暗了,演员们收起最后一个姿态,隐入夜色。人群又开始流动,顺着峡谷的走向往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组道台阶横在面前,轮椅过不去。

我正发愁,工作人员打着手电筒过来了,很友善地给我指了一条坡道,一路照着亮。只是坡比我想的陡,我弓着背握紧把手往上推,轮椅在水泥面上咬一下、滑半寸。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绕到我旁边,和我一齐抵住扶手下方,两个人变成三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轮椅稳稳顶到观景台平面上。他直起身,没说“小心”,也没说“我来”,只把女儿的手重新拢回掌心,往我们找好的位子那边轻轻一带。

到了悬空寺正对的观景位,人群不再往前涌了。

四下里暗得很,可那面崖——连同崖上那座灯影里的寺——忽然像被点醒了。榫卯的骨、木石的肌理、千年的风霜与人的执拗,一层一层亮起来。。

母亲此刻也不觉得尴尬了,她自嘲地说:“我今天可是享受了特权待遇。”站起来往前排凑着看演出时,连包也不肯拿了,统统塞到我肩上。我背着她的包,气喘吁吁的,打趣她:“您真是个坏老太婆。”

她笑了。

光影还没播完,离结束大概还有五分钟,父亲忽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吧?这会儿往外走,能赶上第一班摆渡车,不用跟人群挤着。”

我愣了一下,想说还有五分钟呢,但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松动的人影,又看了看轮椅上眯着眼望崖的母亲,点了点头。

“行,走吧。”

车子驶出浑源,上了回大同的路。虽是夜间,路上车不多,但沿途国道省道限速多,开不太快。导航显示要一个多小时。

我靠在座位上,想着他们折腾了一天,也该闭眼歇一歇了。可父亲没有。他坐在副驾驶,和司机师傅聊了起来——从悬空寺的灯光秀聊到大同这几年的变化,又从大同聊到司机师傅是哪里人、跑这条线跑了多久。母亲也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人家孩子多大了、上学远不远。

我起初没在意,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的。后来听他们聊了一路,才慢慢反应过来——他们不是不累,是怕司机一个人开车犯困,陪着说话提神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内他们的谈话声低低的,绵绵的,像一床旧棉被,盖在这个深夜的归途上。

10

大同古城的城池方正,城墙开了东南西北四座门,城里头攒着许多去处。我对着地图大致排了个顺序,跟父母说:“先看法华寺,再往东南邑那边走一走,那一片是老城改造过的,巷子干净,有些小店和咖啡馆,可以歇脚。”

父亲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又补了一句:“重头戏是善化寺和华严寺,两座寺院相距不远,气质却大不相同。”

“怎么个不同法?”父亲问。

“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先到善化寺。进了山门,穿过一进院落,迎面是三圣殿。

殿宇不高,但檐角舒展,像一只敛翅的鸟停在原地。父亲在殿前站了站,四处打量着,问:“这寺什么时候建的?”

“始建于唐,现存的主体是辽金时期的。”我说,“不过大雄宝殿在后面,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穿过三圣殿,绕过一座小院,眼前豁然开朗。大雄宝殿坐落在高台上,月台宽展,站在上面能望见远处城墙的轮廓。

“一九三三年,梁思成和林徽因来过这里。”我说,“林徽因在文章里写,善化寺大殿的斗拱‘雄壮有力’,是她见过的辽代建筑中‘最上品’的。”

我站在殿前仰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斗拱,乌云遮日时,它们是沉沉的赭色;阳光一露,木纹里的金粉便闪一闪,又暗下去了。

“她就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我说,“仰着脖子,看着同样的方向。”

父亲也仰起头,没说话。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确实看了好一会儿。

走进大雄宝殿,先被头顶那方藻井吸住了目光。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落到两侧尽间的两尊塑像上。

东侧是鬼子母,传说她原是食人孩童的恶神,佛藏了她自己的孩子,她急得寻遍人间,最后皈依了佛法,从此反倒成了护童之神。

西侧是吉祥天女,面容丰腴,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欢喜,也不是悲戚,而是一种超越了这两者的平和。林徽因形容这尊像“含笑低眉处,威仪与慈悲同生”。

我站在吉祥天女面前发呆,父母也不催我,就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看花,看看树,偶尔坐在石阶上歇一歇。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父亲只是问了一句:“看完了?”我说看完了,他起身拍了拍裤子,说:“那走吧。”

四大天王倒是另一种气象。其中一位广顺天王,眉头紧皱,嘴巴微张,一副“你怎么才来”的模样——被游客拍了发到网上,竟成了网红。年轻人排着队在他面前合影,学着做同款表情,嘻嘻哈哈的。天王依旧瞪着眼,张着嘴,不为所动。我看了会儿,觉得挺好。一座古老的寺院,能让人笑着走进去,也是一种功德。

父亲平时是不拜佛的。他这辈子不信这些,可在善化寺,他从三圣殿走到大雄宝殿,在每个佛像前都停了停,双手合十,对着佛像点了点头,就算拜过了。动作很轻,很快。

我把女儿喊过来,让她在文殊菩萨面前拜一拜。明年就要小升初了,总该求一求学业的事。

去年在太原的文庙,我也是这样喊她。让她拜拜孔夫子,求英语PET考个好成绩。她不肯,抓着姥姥姥爷在池塘边喂锦鲤,我喊了又喊,她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结果一个趔趄,摔了个大马趴。我当时又好气又好笑,跟她说:“你看,孔老夫子都得让你给他磕一个。”

这一次她倒是乖乖过来了,没有不情愿。她站在文殊菩萨面前,仰头看了看,问我:“求什么呀?”

“求期末考个好成绩,求明年能升入理想的初中。”

她没说话,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我以为母亲会说些什么——“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好成绩要靠平时的努力”。这一类的话,她从前常说,但这次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11

从善化寺出来,穿过几条街巷,就到了华严寺。

华严寺在古城西北角,规模更大,也更热闹。许多年轻人穿着古装在壁画前拍照,衣裙曳地,环佩叮当,是时下流行的“复原唐代供养人妆造”。供养人,原是出资修建石窟或寺庙的信徒,敦煌壁画里常见他们的形象。如今的复原妆造大抵参照了唐代壁画:高髻巍峨,簪花步摇,面贴花钿,眉作远山,唇点樱桃。走在寺里,迎面遇见三五成群的“供养人”,恍惚间真有时空交错之感。

来大同之前,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许多这样的旅拍照片,也有过一点点动心。但想想做妆造至少要一两个小时,势必影响行程。转而联系了一位当地摄影师,打算穿着自己的衣服请她拍些照片,留个纪念。

父母倒是问过的。去年六月从平遥回大同,途经王家大院,从停车场走到景区正门有一条商业街,街上开着几家妆造旅拍店。母亲往里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和女儿去试试?”

我摇摇头:“费时间。”

父亲在一旁说:“拍个照嘛,能费多少时间。”

我说:“做妆造起码一个钟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年初从潮汕到福建,在泉州蟳埔村,只是盘起头发做个簪花,都要花费不少时间。父母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等我,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次我也没化妆,穿了一件简单的红色衬衫,父亲帮我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似乎总在等我。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小时候周末回东华门,在美术馆换公交车,那里有一个蹦床,一块钱可以玩十分钟。我从小到大,蹦床是唯一喜欢的运动项目。我在上面蹦个不停,母亲就站在旁边,一块钱一块钱地给我续费。她也不催我,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蹦,偶尔喊一声“小心点儿”,然后又低下头掏钱。

后来在少年宫学长笛,每星期一次,父母就在楼道里等我。那会儿没有手机可以刷,也没有家长休息区,走廊里只有几把塑料椅子,坐久了屁股疼。我不知道那每周两个小时他们是怎么度过的。问过母亲一次,她说:“就等着呗,我也不习惯跟陌生人聊天。”

可他们却不愿意让我等。

年初母亲心律不齐,我陪她去阜外医院西院区,在门头沟。她一路上都在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我说我没事,陪您去。她又说:“那么多检查,你陪着也是干等着。”我没接话,还是跟着去了。跑前跑后,取号、缴费、拿药,听医生交代注意事项。幸好检查下来没什么大问题。

隔了不久,有天陪她去医院看急诊。急诊室里人很多,等了半个小时,前面排着二十四个人,一个都没少。

我看了看显示屏,跟母亲说:“这儿太慢了,咱们换一家医院,开车十分钟。”

到了另一家医院,挂号、做检查,很快输上液了。母亲坐在输液椅上,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她抬头看了看我,说:“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我说:“我陪您吧,输完了一起走。”

她又说:“真不用,你在这儿也是干坐着。”

我没走。她又提了两回,我都没走。后面两天还要输液,她坚持自己去了,不让我陪。

12

这次来大同之前,我在北京熬了几个晚上,把手头正在织的一件红色短袖棉麻上衣赶了出来。复古泡泡袖,镂空花纹,收腰的款式,配一条炭灰色半裙。我想着,穿着自己做的衣服,在古寺里拍照,应当好看。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既然请了摄影师,相机是不是可以不带了?但转念一想,万一想拍些空镜头呢?还是把相机装进了包里。虽说有些分量,背着却安心。

到了华严寺,母亲和女儿已经听着讲解开始参观了。我在约定的位置等摄影师,等了许久不见人来。父亲陪着我等了一会儿,问:“这人还能不能来?她要是不来,我也可以帮你拍。”

我说:“您去找我妈吧,陪她们先逛,我自己等就行。”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摄影师终于来了电话。她站在华严寺门外,语气吞吐,说昨天谈好的价格和内容,今天恐怕不行了——一小时只能拍三十张,拍完华严寺还得再加两个小时去别的景点。我听着,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等她终于到了面前,慢吞吞地组装相机,又说相机出了故障,拍不了了。定金倒是退得爽快,转账,秒到。

我站在华严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给父亲打电话。

“爸,您在哪儿?我去找你们。还是您帮我拍吧。”

13

找到父亲他们时,母亲和女儿正站在殿前的日影里。那殿阔得惊人,檐角像一翅一翅的云,压着人又不让人害怕。女儿正踮脚去够一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母亲一手搭在栏杆上,看她,嘴角抿着一点笑,没出声。

我先没急着把她们拽去看画,而是在台基边沿找了几处外景位。我翻了翻手机里存的构图样片,让她们站好。母亲本来还想躲开镜头,被女儿一把挽住胳膊,只好站定了。

“放松一点,别那么僵硬,”我举着相机退一步,“您就当我是一块会反光的砖。”

母亲说:“什么砖。”但还是把肩微微松了松。

外景拍完,才拐去母亲惦记的壁画所在:上寺的普光明殿。

迈进殿门,母亲先“哦”了一声。四面墙满铺着重绘的壁画,色彩浓艳,满墙满壁的佛国世界。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出些门道来——画的是《华严经·入法界品》,像一本摊开的巨大画册。

“这画的是什么呀?”母亲凑近了看,眯着眼。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我说,“就是一个小孩子到处拜老师学本事的故事。”

“哦。”她笑了笑,又往旁边挪了几步,指着一处说,“这个蓝色好看。”

我说是,这种颜色是矿物的,所以过了多少年都不褪色。

其实出发前,母亲刷到过很多华严寺的照片。她会截图发给我,问一句“这是哪儿拍的”。那些照片大多是在这面壁画前拍的,人站在画前,壁画铺满整个背景,拍出来确实好看。我当时想,到了华严寺,一定要来这里给她拍几张。

她站在壁画前,仰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我看她看得差不多了,说:“站过去吧,给您拍几张。”

她理了理衣领,站到壁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画,说:“这金线是真的金的吗?”

我说:“应该是吧,沥粉贴金,传统工艺。”

我透过取景框轻声喊她:“您朝我这儿看——脸往右转一点,对,下巴微微收一点,身子往左倾一些。”

女儿在旁边帮她理了理衣领。母亲任她摆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拍完了她们,我把相机递给父亲:“您帮我拍几张,参数都调好了,您对准我的脸,轻按快门对焦,听到‘嘀’一声,再重按下去就成了。”

父亲接过相机,端起来,又放下,调整了一下站姿,再端起来。他拍得很认真。

热门打卡点人来人往,总有游人闯入镜头。为了等到背景相对干净的一瞬,我们多站了好一会儿。他也不急,就那么端着相机等着。

拍完他把相机递给我。我翻看照片,有几张五官乱飞,表情古怪,忍不住抱怨:“您怎么又把我拍得这么丑?”

父亲平日极少反驳别人,这回却接得很快:“你就长这样,我想把你拍得更好看,也没办法呀。”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我和女儿去逛文创店,正挑着冰箱贴,父亲的电话打进来了。我以为有什么事,接起来却听他有些兴奋地说:“你出来一下,我发现一个拍照的地方,那些旅拍的摄影师都在那儿拍,角度挺好的,你要不要来拍几张?”

难得他主动提出帮我拍照。我走过去,他领我到一处转角。光线确实好——白亮亮的日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一面朱红的墙上。红得不扎眼,反倒温温的。墙边斜伸出一枝槐树,叶子绿得正浓,风来时轻轻颤动,树影在红墙上缓缓地摇。远处露出华严寺大殿的一角飞檐,翘起的脊兽在蓝天里清清楚楚的,像剪出来的一般。

他依着我教他的法子,端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拍完递给我看——画面里是一面红墙,一角飞檐,一枝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我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人小小的,像嵌进去的。看不出是华严寺,但确实很好看。

我的相机是去年才换的。旧的那台用了五年,一直配着定焦镜头。我拍人像喜欢用大光圈,背景柔柔地化开,视觉中心稳稳落在人物身上。但父亲不认可我的审美。

老人家出门拍照,喜欢那种能看清地标的传统“到此一游”照——人站在塔前,塔是塔,人是人,都拍进去才行。用85mm的镜头,背景虚了大半,他看了直摇头:“这照片都看不出是在哪里拍的。”换上35或50,背景倒是清楚了,可焦距固定,要构图好看,只能靠人走来走去。父亲端着相机挪步子,难免不耐烦。

换了新相机之后,镜头也一并更新,换成了一支变焦,从广角到中长焦都有了。想拍人物特写,拧一拧镜头就有了;想要清楚的背景,收一收光圈便是。最重要的是,父亲帮我们拍照时,只需转动变焦环,不必再前后走动。他对新相机适应得很好,拍了几回便顺手了。

唯一让我不放心的,是他总喜欢单手拎着相机,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物件,全然忽略了那根背带。我每次把相机递给他,都要叮嘱一句:“您把背带挂脖子上。”他嘴上应着,下次接过相机,照样单手一握,大步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一口气,也就不再说了。

14

次日去云冈石窟,朋友推荐了一位讲解员,我提前约好了三个小时的讲解。其实五个小时我也听不够,但得顾及父母的体力。特意选了工作日,又约在中午十一点。这个时段,早上的游客该去吃午饭了,下午的还没到,景区里应该清静些。再者,云冈要走的路不少,早上想让父母多休息一会儿。

可母亲并没有休息。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手机里传出抑扬顿挫的男声,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霸总言情小说。

我推门进去:“妈,您一个学物理的工程师,一辈子搞科研,怎么老了退休了,阅读品位变成这样了?”

她头也不抬:“我喜欢听。”

“这种东西,一看就是AI写的。”

“AI写的怎么了?听着不费脑子。你呢,整天写那些唧唧歪歪的,发朋友圈晒你的兔子,谁要看啊?”

“我是记录生活。”

“生活自己过好了就行了,没必要展示给别人看。”

我的朋友圈她也不常看,但偶尔会当面说些令人扫兴的话。“你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说,或者,“一个人越是缺什么,越喜欢晒什么。”起初我还争辩几句,后来懒得说了,索性把她分组了——把她和家里的长辈们、她的老姐妹们,专门拉了一个组别,标注“照片不可见”。

清净了一阵子。

有一天,我的小红书突然收到了十几条连赞通知。点开一看,点赞用户的头像赫然是我妈妈的微信头像。她从不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也不再评论我发的内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串十几连赞——不多不少,十几条,像是她专门腾出时间来,一条一条点过去的。

为了她这份慷慨的点赞,我每次都会被平台判定为异常操作,限流好几天。

我也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她的点赞会让我限流,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点赞。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用一种谁也不说破的方式,继续做着母女。

15

到了游客中心,讲解员小杜已经在等了。小伙子个子不高,说话利索,爱笑。他一边陪我们检票往里走,一边已经开始讲云冈石窟的来历和重新修建的故事。我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摆渡车在哪儿坐。

两三年前,父亲母亲在景区还坚持自己走,完全不肯坐摆渡车。那时候我说“咱们坐车吧”,父亲摆手:“走几步路就累着了?不至于。”母亲也跟着附和:“出来玩不就是走路的嘛。”

但去年五月在山东玩了几天,明显感觉到他们的体力不如从前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慢慢有了一种默契:景区大的时候,要把体力留给“最值得走、最需要走”的那段路。晋祠是这样,云冈也是这样。从入口到核心景点要走不少路,若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累了,后面的精华反倒没了力气看。何必呢?

摆渡车从景区大门出发,沿着一条笔直的林荫道往里开,约莫五六分钟,到了石窟入口。小杜领着我们往里走,讲得很细致。从早期石窟的开凿讲起,说工匠们如何在崖壁上取石,一锤一锤地敲出这些洞窟。

走到第六窟,他停下来,声音压低了些:“这是‘伟人窟’,云冈最有名的一个。”

为什么叫“伟人窟”?倒不是哪位领导来过,是民间的叫法——因为这窟里的中心塔柱和主佛体量太大、气度太足,老百姓看着像“有大人物镇着”,这么口口相传下来了。也有一说,是因这窟的营建规格最高、内容最全,是云冈的“门面”,自然当得起“伟人”二字。

我抬头看去,只见窟中央立着一座两层四面塔,塔身布满浮雕,密密麻麻的,像一部摊开的石书。小杜指着一侧墙壁说:“来看这里,这是释迦牟尼出家的故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浮雕上的人物衣袂飘飘,神情各异——太子夜半逾城,马蹄无声,天神托举,一切都发生在寂静的月光里。石头本是硬的冷的,却把这些柔软的瞬间凝固了下来,历经一千多年,依然动人。

从第六窟出来,拐到第七、第八窟这一组。

第八窟的明窗光线斜进来,落在一处很高的壁面上。小杜抬手一指:“看那儿。”

我仰上去,好一会儿才对上焦——一尊供养菩萨,合掌而立,嘴角微微上翘,露着齿,两颊一对酒窝,笑得毫不遮掩。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说:“这菩萨……怎么还露着牙。”

小杜笑了:“笑不露齿的规矩,她不守。她是云冈石窟唯一的露齿微笑菩萨,学界叫她‘合掌露齿供养菩萨’,网友昵称‘萌菩萨’。”

我盯着那张脸,露出六颗牙齿,两颊一对深深酒窝,笑得毫无保留,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说不清什么地方动人。佛国的世界里,也有这样开怀的时刻。

游客不多,窟里安安静静的。我想给父亲拍张照,他先看了一眼小杜,小声问:“这里能拍照吗?”小杜点头说可以,他才站定了,让我拍。拍完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背着手去看下一尊佛像了。

第十二窟是“音乐窟”。一走进去,便觉热闹。前室一抬头,满壁都是奏乐的人——天宫乐伎占满一层联龛,十四身,各捧各的乐器:担鼓、埙、义觜笛、细腰鼓、琴、箜篌、筚篥、琵琶、筝、横笛、排箫、齐鼓……密密匝匝,像一支被石头冻住的乐队。小杜说:“这是北魏时期的交响乐团。”

有一身较大的高浮雕乐伎在高处,斜拧身,双脚交叉,两臂扬起,食指相拨——小杜说,那可能是舞者,也是最像“指挥”的一位,清代还给人用红彩描过裤子。

再看那些飞天的形态,有的凌空飞舞,有的半跪奏乐,衣带飘飘,灵动极了。

往里走,到了昙曜五窟。这是云冈最早开凿的一组石窟,也是最著名的一组。其中一尊佛像,手掌高高举起,掌心向外,五指分明。小杜站在佛像下方,仰头看了一眼,回头对我们说:“来,我帮你们拍张照——站这儿,手抬起来,跟佛击个掌。”

父亲犹豫了一下:“这个角度……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好多人都这么拍。”

父亲站了过去,举起右手,对准佛掌的方向。母亲也笑着站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

小杜蹲下身,找了一个角度,喊:“好,三、二、一——”咔嚓一声,定格了。

父亲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问小杜:“三小时快到了吧?你别耽误了下一位客人。”

小杜笑了,摆摆手:“没关系的叔叔,今天咱们就是慢慢走,慢慢玩。不急。”

16

云冈石窟这天,我没有安排午饭。饿了,可以在景区的北魏茶食吃些点心。主要是父母年纪大了,消化能力退了步,一天三顿正餐对他们来说成了负担。

年初在潮汕就是这样。父亲刷到潮汕的视频,很感兴趣,我们去玩了一周。其实,潮汕没太多景点可看,年轻人去都是为了美食。出发前,当地朋友给我列了一份长长的攻略,五天四晚,每天三餐两点一夜宵,餐厅穿插在景点附近。我们一家都不是特别能吃,但也挑了几样尝了尝。

有天中午,专门去吃了一顿潮汕牛肉火锅。锅底是清汤,漂着几片芹菜和几粒枸杞。肉端上来,盘子边上贴着纸条,写着部位的名字:脖仁、吊龙、匙柄、五花趾。父亲夹起一片吊龙,在锅里涮了三秒,蘸了蘸沙茶酱,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片。

肉很新鲜,各个部位口感不同,父母都说好。但吃完消化不了,当天晚上到第二天中午,他们都没胃口,只在酒店喝白粥。那几顿饭,是我和女儿单独出去吃的。

起初我心里有些可惜。潮汕这个地方,来一趟不容易,美食这么多,不尝尝总觉得亏了。我习惯少吃多餐,一顿饭分几次吃,每次只夹一两筷子,尝个味道就放下。可父母不是这样的。他们吃东西,习惯了一顿就要吃饱,吃饱了下顿就吃不下了。我总提醒他们“留着点儿肚子,留着点儿肚子”。

后来我想通了。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他们觉得吃饱了才叫吃饭,我觉得尝到了就好。他们喝白粥的时候,我看他们喝得挺舒坦的,也就不觉得可惜了。

早前在山东淄博也是这样。母亲胃口不好,但我觉得吃饭把谁落下了,有点可怜,又有点扫兴。可看着她陪我们吃饭时那副被绑架的样子,我又觉得,按老人家的意愿来,不想吃就在酒店休息,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找了一家烧烤店,店面不大,但灯光明亮,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父亲走进去,环顾了一圈,说:“环境还不错,挺干净的。

他坐下来,又看了看四周的矮桌矮凳,迟疑了一下:“应该让你妈也来感受感受。这地方看着挺好的。”

我说:“可她不吃烧烤诶。”

“她可以吃那个烤馒头片,烤茄子。”父亲想了想,又说,“不过这凳子也太矮了,她坐着费劲,起来的时候膝盖受不了。”

他拿起一张小饼,摊在掌心,夹了一块烤肉,放上葱段,挤上酱,卷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说:“算了,让她在酒店歇着吧。一会儿给她带一份回去。”

吃完,他果然打包了一份小饼,配着葱和酱,拎回了酒店。

他们在外面对吃的不讲究,总觉得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在泉州西街,在厦门鼓浪屿,父亲看到路边招揽生意的小店就想往里钻。有一回我把他拉住了,问:“您在北京逛公园,到颐和园门口或者南锣鼓巷,会随便找一家老北京炸酱面吃吗?”

有时候为了找餐厅要打车,他们起初觉得不值当。

“就吃个饭,还专门打个车?”父亲说。

“这家店好吃,值得跑一趟。”我解释。

在大同,父亲上了网约车,坐稳了,问司机师傅:“师傅,跟您打听一下,像那几家餐厅——凯鸽、紫泥、龙聚祥——你们本地人也会去吃吗?”

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去啊,怎么不去。那几家都是老牌子,本地人也排队。”

父亲点点头,放心了。

每到一处,父母总问:“为什么选这家?”

我会拿他们吃过的餐厅来比:“喜晋道好比北京的方砖厂,吃面的。”“龙聚祥就像前门都一处,烧卖是招牌。”“凯鸽和紫泥呢,大约相当于大同的杏花楼,家常菜,实惠。”

他们听了,点点头,算是认可。

17

母亲吃东西喜欢本味。清炒的青菜、清炖的萝卜、白灼的虾,不加多余的佐料,她就吃得满意。父亲正好相反,他爱吃茄子,各种做法都行——红烧的、鱼香的、蒜蓉的,来者不拒。

我们在大同吃了风味茄子、烧茄子、肉末青茄子,换着花样来。母亲口味清淡,骨汤烩菜和清炖菜是为她点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能吃到一处,便是一顿饭的圆满。

菜上桌后,我拿出手机先拍照,写点评。

以前母亲看到我拍照,总是不屑一顾:“你就好像什么都没吃过一样,都不是什么特别的菜品,有什么好拍的。”

我说:“这是我的饭前仪式感。”

“有什么仪式感?我觉得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简直无聊极了。平平淡淡把日子踏踏实实过好,就可以了。”

“可我认为,平淡生活里重复做一些没有什么用的小事,可以让人感到快乐,我喜欢仪式感。”

我说,“比如吃饭前拍张照,比如把菜摆整齐再动筷子,比如喝茶要用专门的杯子。这些事情本身没什么用,但做了,心里就踏实。”

“心里踏实?”她摇了摇头,“我不懂。我踏实的时候,都是把事情做完了、做好了的时候。不是拍张照片就能踏实的。”

后来她跟我一起旅行,发现旅游城市的饭馆都鼓励顾客写点评,有时候送小礼物,对级别高一点的顾客往往会送一道菜。在大同,我们每顿饭几乎都被送了一盘黄米凉糕或沙棘糕。

母亲不再嫌弃我拍照了。有一天,我看见她也下载了那个App,学着我的样子点“收藏、打卡”,换来一小瓶醋和一盒杏干。她没说这有什么意义,我也没问她为什么开始拍了。

我们各自举着手机,对着同一盘菜,找各自的角度。

18

以前出去玩,我总想着全家人要一起行动。

在济州岛,父母陪着我们去了两家泰迪熊博物馆,又去了Kitty乐园,满眼的粉色蝴蝶结和毛绒玩具,他们站在一旁,也不知道看什么好。在珠海长隆玩了三天,也是全程陪同。乐园里的游乐项目,没有一个是他们能玩或愿意玩的。我喜欢坐过山车,珠海长隆那只鹦鹉过山车,我一趟一趟地坐,父母就陪着我女儿,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看我在空中翻来翻去。

今年年初在泉州,母亲想看洛阳桥,我想看开元寺,时间排不开,只好分头行动了,约好了在西街汇合。各自看各自想看的,看完碰头,说一说看到了什么,倒也不错。

这次在大同,也有过分开两处的时刻。

母亲从到大同第一天,听司机师傅说城墙可以骑自行车,上了心。晚饭后,父亲陪她去城墙上散步,我和女儿则拐去东南邑逛文创街区。我对城墙的兴趣不大——之前在西安逛过城墙灯会,一路暴走,脚底板生疼,留下的印象只有累。东南邑那边有几家文创礼品店,卖些大同元素的冰箱贴和明信片,女儿挑了几件,说要送给同学。

回京前还剩半天。我想去大同博物馆,听说那儿有几件“显眼包”——一尊勇士俑,歪着头,咧嘴笑,像在跟人打招呼;还有一尊“上班”俑,满脸倦容,耷拉着眼皮,网友说像极了周一早上不愿去单位的自己。我想亲眼看看。

吃早饭时,我跟父亲说:“上午我去趟博物馆,您们一起去吗?”

父亲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说:“网上写了,有几个展厅没开。不去了,我跟你妈在酒店歇着。”

“那我和Oli去啦。”

女儿嘴里叼着一块烧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总是愿意陪我的。去博物馆、逛文创店、找那些奇奇怪怪的“显眼包”,她都比我还来劲。我们俩在博物馆里对着那尊上班俑笑了半天,又跑去文庙和纯阳宫转了一圈,最后在“佛小伴”挑了些小礼物。

回到酒店,行李已经被父亲打包好了。两个箱子并排立在墙角,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遥控器,正翻着电视节目。

“都收好了?”我问。

“收好了。”他说,“你们的也收进去了,就剩你的化妆包没收。”

回程的高铁上,我开始盘算下一次的行程。还是山西,想去隰县小西天看悬塑,去运城看永乐宫的壁画,还要去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烧一炷香。

“什么时候去?”母亲问。

“还没定,再看看。”

她没再追问,转头望向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得正浓。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我知道往后他们的体力会越来越差,可能不能陪我去太远太累的地方了。所以总想趁着这两年他们腿脚还好,多走一些地方。

我记得外婆八十二岁那年,母亲和大舅陪她回上海松江,看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宅,又去了杭州。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和她自己的母亲一起出远门。回来后她没怎么说路上的事,只是把在老宅门口拍的照片夹进了相册里。

能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旅行,总是很幸福快乐的事情。我希望这样的幸福,我能拥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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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欢迎参加7月「非虚构短故事」,你可以自由选择心仪的导师,点击下方小程序即刻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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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位于上海徐汇区建国西路焕新的"灵感"空间,为上海文艺学术活动提供免费空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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