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站在坟前,那张纸攥在手里,手抖得握不住。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抖什么——直到目光落到碑上那个位置,那个他爸去世九年间,从没认真看过一眼的位置。
01
清明前,天没大亮,雾还没散。
院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停顿的间隔也一样——九年了,都是这个敲法,母亲不用看猫眼就知道是谁。
她开门,二娃已经站在台阶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纸钱和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他个头蹿到了母亲肩膀往上一截,脸还是小时候那张脸,只是黑了、瘦了,骨相出来了。
"婶儿。"他喊了一声,跟往年一样。
母亲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看了一眼——是两个橘子,还带着叶子,山下小卖部才有。她没问哪来的钱,转身进屋,把一包新蒸的馒头塞进他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路很熟,熟到不用抬头看,脚自己会拐弯,哪里有块凸出来的石头,哪里该往左让一步,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
到了坟前,二娃先把那两个橘子摆在最前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是几块麦芽糖——摆在橘子旁边,摆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碑。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山下小卖部一块钱能买一大包,他却每年都单独包一层油纸,像是怕受潮,又像是怕被人看轻。摆好了,他蹲下,把纸钱一张一张压进土块下面。
压三张。不多不少。
第一年他不懂事,压了一大摞,一阵风过来,纸钱飞得满山都是,他追了小半座山才捡回来,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母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笑。
现在他不追了。他知道压三张就够,风吹不走。
香点上,插在坟头正中间那个洞里——那个洞是他自己抠出来的,抠了九年,边缘早就磨得光滑,插上去不歪不斜,一次到位。
母亲蹲在一边,拔坟头上冒出来的新草,指甲缝里很快就沾了泥。她不说话,二娃也不说话,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用支使谁,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一场戏,只是台下从来没有观众。
下山的时候,二娃顺路把院子里堆着的柴劈了。他劈柴有自己的一套,一斧子下去,木头齐齐地裂成两半,摆的时候一根压一根,码得方方正正,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跟母亲自己劈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堆法完全是两个样子。
母亲进灶房生火,摆碗筷。
两副。
她摆的时候没数,手很自然地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放灶台边她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一个放对面。这个动作她做了九年,早就不用想了,跟呼吸一样。
饭很简单,一碗炒鸡蛋,一盘青菜。二娃吃得快,吃完把碗筷收到灶台边,顺手洗了——不用母亲开口,这也是他自己的一套。
临走前,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才背上帆布包,说了句"婶儿我走了",转身下山去了。
天擦黑,母亲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择菜。院子安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往年这几天,儿子那边都会有个电话过来。不是他先打,是她先打——清明前后,她总要打一通,问问回不回来,念叨两句坟上的事,明知道他大概率不回,也照打不误,年年如此,像坟前那三张纸钱一样,是个惯例。
今年这个电话,她没打。
不是忘了。她坐在板凳上,菜筐子在膝盖上,手停了一下,望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座机,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没有声响。
手机是后来晚上响的,屏幕上跳出儿子的号码——是他打过来的。
母亲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很平常。
"妈,忙完了没?"儿子的声音里透着点不耐烦,像是在赶时间,随口一问。
"忙完了。"
"哦。"他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对了,岳父那边催得紧,非让我这两天回去把地的手续办了,烦死了,本来这个月够忙的了。"
母亲没接话。
"坟上你自己弄的?"他问,语气里没什么关切,更像是顺嘴一提。
"弄了。"
"行吧那没事了,我这两天回去顺便看看你。"他说这话时带着点顺带的意思,像是"回去办地的事"之外,"看看你"只是个不费事的附加项。
母亲没回应,只"嗯"了一声。
"行,就这样,我挂了,还有个电话要打。"
没等母亲再说什么,电话就断了。他从始至终没问过一句她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多住两天,一个字都没提。
母亲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菜筐,低头继续择菜。院子里,天彻底黑透了,只有灶房那扇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面,两副碗筷已经洗干净,扣在了灶台边,一个摞着一个。
02
第二天下午,儿子的车开进村口。
路修过了,水泥路面比记忆里宽了一截,两边多了几栋贴瓷砖的新房,他没怎么留意,脑子里想的还是媳妇早上念叨的那些话——手续、签字、日期,一样都不能耽误。找了半天才认出哪个岔口该拐弯,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这地方越来越难认。
车停在院门外,他愣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没上锁。母亲这些年一个人住,出门锁、在家也闩,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规矩,雷打不动。他皱了下眉,随口想,这老太太年纪大了,越来越不省心,推门进去。
院子里,柴垛靠墙码着,一根压一根,方方正正,边缘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没多看,径直往屋里走,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进屋,堂屋里没人,正对着门的八仙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碗底还有点水汽,像是刚洗过没多久。他扫了一眼,心想大概是母亲一个人吃饭也懒得只摆一副,没细想,往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没有一丝意外的神情,好像早知道他今天会到。
"你回来了。"
就这一句。没有"你怎么才回来",没有"我给你做饭去",也没有往年见面时那种又想念又埋怨的絮叨。他心里嘀咕,往年这时候她至少要念叨半天,路上塞不塞车、吃没吃饭,今天倒好,爱答不理的,跟见了外人似的——转念又想,老太太估计是心情不好,没往下想。
他等着她再说点什么。她没有,转身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进屋去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堂屋中间。
他觉得有点没意思,随手在屋里转了转,看抽屉,看墙上挂的老照片,没什么目的,纯粹是等得无聊。转到窗台边,看见一排药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朝外。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是降压药和别的什么药,具体治什么没细看,随口问了一句。
"妈,这药不会是乱吃的吧?"
"别乱翻。"母亲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不重,但很清楚。
他把药瓶放回原处,走进灶房,语气里没多少关切,更像是例行公事:"这药……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老毛病了,没事。"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要不要去医院查查?"他问完,眼睛已经飘向别处,没等她答就想接着说别的。
"查过了,不用你管。"
她没再往下说,蹲下身继续拾掇灶膛里的柴火。他也没再追问,觉得老人家的事说不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家里……最近还好吧?"他随口换了个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
"好。"母亲背对着他,把最后一根柴推进灶膛。
"地里的事,我打算这两天去村委问问手续,你知不知道该找谁?"他问这句时明显更上心,语速都快了半拍。
她手上择着菜,头也没抬:"地在。"
两个字,不往下接。他有点不耐烦,正想再催一句,院外传来水桶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一个人提着两只铁皮水桶走进来,扁担压得肩膀往下沉,脚步却很稳,一看就是常干这活的。看见院里站着个陌生人,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儿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去,什么都没问,接着往前走。
儿子皱了下眉,没上前,只是站着看,觉得这家里怎么还有个外人进进出出。
"这谁?"儿子问母亲,语气里带了点不悦。
"邻居家孩子。"
"哪个邻居?"
"老二家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来"老二家"是谁,也没兴趣接着想,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只当是母亲随便找了个人帮忙干活。
那孩子提着水桶径直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屋,把水桶稳稳放在门槛边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门框和墙角之间那道窄缝里,像是量过尺寸似的。放完直起身,喊了一声"婶儿,水挑来了",也没等回应,转身又出去了,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走惯了的路。
"妈,明天我陪你去上坟吧。"儿子说这话时,语气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真心想去。
母亲把桌上那副没动过的碗筷收了下去,转身往灶台走。
"不用。坟昨天扫过了。"
"谁扫的?"他的语气里带出点不满,好像自己该做的事被人抢了先,"我还没到呢,谁让他去的?"
她没回答,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两个刚放下的水桶,水声哗哗地响,把这个问题冲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儿子站在原地,没再追问,转身进屋去看手机上媳妇发来的消息,脑子里已经飘到明天该几点出发去村委——目光扫过院门口那一眼时,落在那两只水桶放下的位置:跟门槛边那道窄缝严丝合缝,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今天第一次放。他多看了一眼,没多想,收回目光,进屋了。
03
夜里,堂屋的灯早灭了,儿子躺在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还是老样子,他起身拉开抽屉翻了翻,全是些用不上的旧东西,没找到什么,合上抽屉,重新躺下,脑子里过的还是明天办手续的流程。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打过来的。她没问"到了没""吃了没",第一句就是:"手续办了吗?"
"明天一早就去。"
"明天必须办完。"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我爸都跟人家谈好了,就等这张手续,你要是拖到人家不要了,这钱谁出?"
"知道了,我尽快。"
"你妈那边你少掺和,办完事赶紧回来,家里一堆事等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家里这两天有点不对劲,母亲不太对劲,想多留一天看看——话没出口,就被她一句话堵回去:"你留下干嘛?你留一天,我爸那边就得多解释一天,你是不是又要拖后腿?"
他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想多留的念头,被这句话压了下去,没再提。
"就这样,明天办完立刻回来。"她说完就挂了,没等他回应。
儿子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想起白天那些事——门没锁、两副碗筷、那个叫二娃的孩子——刚想再琢磨一下,脑子里又冒出媳妇那句"你是不是又要拖后腿",那点疑惑被压了下去,懒得再想。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办完事赶紧回去就是了,别的不用他管,母亲的事,母亲自己能处理。
村委会他没去过几次,具体流程不清楚,只记得管地籍的窗口在村委大院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上次好像是十几年前跟父亲去过一次,办的什么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间屋子墙上挂着一排铁皮档案柜,落了不少灰。
想到这儿,他把手机闹钟调到了早上八点,翻身睡去。窗外,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直到很晚才灭,他没看见,也没在意。
04
第三天一早,儿子先去了村委。
管地籍的窗口还是那间屋子,铁皮档案柜落了更厚一层灰,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上个月。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翻了半天,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登记表,摊在桌上,让他核对户主信息,顺口问了一句家里现在还有几口人在这个户头上。
"就我妈一个。"他答得很快,头也没抬,一心想着赶紧把字签完走人,好回去跟媳妇报个信。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手指在表格上某一行停顿了一下,没再往下问,低头在旁边划了几笔。他没在意这个"哦"字里带的那点欲言又止,也没往下多看那张表,签完字,拿着一沓复印件出了村委大院,心里盘算着中午就能开车回去,晚上还能赶上跟媳妇一起吃饭。
手续办完,离下午还早,他索性在村里转了转,一半是打发时间,一半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疙瘩还没散——门没锁、两副碗筷、水桶那道缝,这几件事零零碎碎地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路过村口小卖部,他进去买瓶水。老板娘是他小时候就认识的,一见他就笑:"哟,这不是老三家那小子嘛,多少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寒暄几句,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婶儿,你认识那个叫二娃的孩子不?听说常在我家帮忙。"
老板娘脸上的笑淡了一下,手里找零的动作停了半拍。
"认识啊,村里谁不认识。"她把零钱递过去,眼神有点躲闪,"这事……你还是问你妈去吧,我们外人不好说。"
"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她像是想起自己不该多嘴,赶紧转了话头,"哎,你难得回来一趟,多住两天啊。"
儿子还想再问,她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有点紧。
他拿着水出来,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反倒又多缠了一圈——"我们外人不好说",这话听着,倒像是这事跟自家人有关,还不是小事。
往家走的路上,他碰见邻村嫁过来的赵婶儿,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他顺口问了句家里最近怎么样,赵婶儿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妈这些年……"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算了,你自己回去看吧,我一个外姓人,说多了不好。"
说完,她加快脚步,径直走了,留下他站在原地,更加摸不着头脑。
村口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见了他,都抬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一个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你是老李家那个?在外头念书那个,多少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来喽。"
儿子应了一声,在村里被人这么打量确认身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离开这个村子确实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要靠村里老人一点点认。
"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啊。"另一个老头接了一句,摇着头,"一个人拉扯……"
"拉扯什么?"儿子追问了一句,往前凑近了半步。
那老头刚要开口,被旁边一个老头猛地拽了一下袖子。
"老张,下棋呢,走神儿。"拽人的老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叫老张的那位嘴张了一半,话没说出来,讪讪地笑了一下,低头看棋盘:"哦对对,该我走了。"
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盘棋重新落子,落子的手却抖了一下,心里那点没解开的疙瘩,这会儿彻底缠成了死结。
05
下午,儿子一个人往后山走。
心里那点疙瘩解不开,他索性自己上去看看——反正手续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那座坟,图个心安,顺便也想验证一下,村里那几个人躲躲闪闪的态度,到底是不是他多想了。
路他还记得,只是走起来生疏,好几处该拐的地方走过了头,又折回来。山路两边的草长得比记忆里高,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门前顺手从家里带了把小镰刀,想着坟头这些年没人常打理,怕是杂草都能没过膝盖,得先拔一遍才能烧纸。
快到跟前时,他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已经打好了预期:荒草丛生,碑上落灰,一片荒凉。
结果不是这样。
坟头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土块压得整整齐齐,连坟前那一小片地都被踩得很实,像是常有人走动。他愣在原地,手里那把镰刀突然显得多余,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抬眼确认了一下方位,看了看周围的树,没错,就是这儿。
他蹲下身,坟前那个插香的洞里,还残留着一点香灰,摸上去还有点温软,不像是放了好几天的样子。他心里犯嘀咕——清明才过去三天,谁会隔三差五往这儿跑,还是说,压根就没断过。
供品还摆在那儿,没人收。两个橘子,叶子已经蔫了,但还立在那儿,摆得端端正正,正对着碑的方向。旁边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伸手拿起来,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纸包得很仔细,边角都压得严实,看得出不是随便一放,倒像是特意包起来防潮的。
他捏着那包糖,蹲在坟前,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爱吃甜的吗?
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父亲爱不爱吃糖,甚至想不起来父亲平时爱吃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些模糊的画面——父亲的背影,在地里干活的样子,饭桌上很少说话、闷头扒饭的样子——具体到"喜欢吃什么"这种小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试着往更早的记忆里翻,小时候有没有见过父亲吃糖,有没有听母亲提过,一样都想不起来。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跪在父亲坟前,手里握着把带来的镰刀,坟上却连一根草都没有;想给父亲做点什么,却连父亲爱吃什么都答不上来。
风吹过,坟头的土腥味混着香灰的味道飘过来。他把那包糖重新放回原处,摆的位置,跟原来分毫不差——他其实是下意识模仿了刚才看到的摆法,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他站起身,把带来的镰刀收进包里,目光落在碑上,那上面刻着的字,密密麻麻一片,风化了些,但还算清楚。他站在那儿,却没有低头细看,只是扫了一眼碑的整体轮廓,转身就往山下走——九年了,他从没认真看过那块碑上写的什么,这一次,依然没有。
那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麦芽糖,他一路走一路想,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特意给一个已经走了九年的人,留一份甜食,还年年不落。
06
第四天一早,儿子没等母亲开口,先在院子里堵住了刚挑水进来的二娃。
"我问你话呢。"他把二娃拦在灶房门口,胳膊往门框上一撑,语气很冲,"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天往我家跑,还有,昨天坟上的东西是你放的?"
二娃放下水桶,直起身,没躲,也没慌,就那么站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手掌粗糙得不像十几岁的年纪,虎口那块磨出了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洗不干净的泥色。
"哑巴了?"儿子逼近一步,声音又高了半度,"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二娃还是不说话,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种平静不是心虚,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反倒没什么好慌的,跟儿子这边越来越大的火气比起来,显得格外突兀。
僵持了几秒,儿子还想再逼一句,二娃却转身,没往屋里走,径直朝院门外走去,一步没停,脚步平稳,没有半点仓皇。
儿子愣在原地,没料到是这个反应——不辩解,不解释,也不躲,就这么走了。他站了两秒,看着那背影往后山方向去了,心里那股火没地方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路上,二娃没再说一个字,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路熟得不用看,哪里该拐弯、哪里有块石头,一步都没错。儿子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再问,一开口,看着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子里反倒开始犯嘀咕——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带他上山。
快到坟前,二娃站住了,侧身让开,没有回头看儿子,目光落在坟头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也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儿子走上前,胸口那股没处发泄的火气还没散,正想再开口质问,二娃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你抬头,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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