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卢芹斋传》(Karl E. Meyer & Shareen Blair Brysac著)、百度百科"卢芹斋"词条、《民国文物流失史料汇编》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10年12月29日,巴黎某处登记处的走廊里,卢芹斋站在窗边,等着工作人员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盖章。

新娘玛丽·罗斯十五岁,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裙子,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花束,没有宾客,没有任何婚礼该有的气氛。

整个登记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来去匆匆,像一桩寻常的行政手续。

站在玛丽·罗斯旁边的,是她的母亲奥尔佳。

奥尔佳看着女儿在证书上签下名字,没有说什么。

这一天,玛丽·罗斯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有出息的中国商人,往后的日子会就此安定下来。

她不知道,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而设的。

她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母亲,才是让这段婚姻得以成立的真正原因。

她更不知道,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她会生下四个女儿,撑起这个家的日常,却始终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多年以后,当玛丽·罗斯把那些年里所有零碎的细节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当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家最深处藏着的那个答案,她去找卢芹斋,把一切都摊在了他面前。

然而卢芹斋听完,只说了一句话,玛丽·罗斯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从湖州穷小子到巴黎古董商

1900年前后的一个清晨,浙江湖州的码头边停着一艘开往上海的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送行的、叫卖小吃的,挤成一团。

张静江站在船边,把随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提着简单行李包的年轻人身上。

"卢焕文,跟好了,到了上海还有得跑。"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提着包跟了上去。

这个叫卢焕文的年轻人,1880年生于浙江湖州,幼年丧亲,家里穷得一无所有,从小就靠着左邻右舍的接济才得以糊口。

在那个年代,像他这样的出身,命运的走向早就被写定了——在田间地头劳作一辈子,然后老死故土。

但卢焕文不想认命。

张静江家在湖州是丝商世家,张家计划把生意拓展到法国,需要跟着跑腿的人手。

卢焕文脑子活络、手脚麻利,张静江看了他几眼,决定带上他。对卢焕文来说,这是他当时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他抓住了。

从上海出发,坐船辗转抵达法国,一路走下来花了很长时间。

等卢焕文第一次站在巴黎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四周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建筑和街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默默把眼前的一切记了下来。

到了张家,他做最基础的杂役,打扫、跑腿、送货,同时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学法语。

他学东西极快,不认识的单词就当场记在脑子里,回去再想。

他跑到街边和小贩搭话,跑进咖啡馆和伙计聊天,跑到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用这种方式把法语一点一点地练出来。

几年下来,他的法语说得越来越流畅,对巴黎这座城市的脾气也摸得越来越清楚。

他开始留意到一件事。

在张家接待的那些法国客人里,只要看到从国内带来的中国古董,不管是青铜摆件还是陶瓷茶具,很多人都会多看几眼,有些人甚至直接开口问能不能卖。

有一次,一个法国商人在张家客厅里看到一件汉代铜镜,站在那里盯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转过头来问卢焕文:"这个东西你们国内多吗?"

卢焕文说:"多。"

那个法国商人说:"能弄到吗?"

卢焕文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认真观察欧洲收藏市场上的中国古董行情。

那些来自中国的青铜器、陶瓷、石雕、书画,在欧洲买家眼里带着一种东方文明特有的神秘色彩,加之中国古代工艺的精湛程度,使得这些器物在西方市场上具有极高的溢价空间。

在国内可能只值几个铜板的东西,运到巴黎,放进某个法国贵族的客厅,价格可以翻出让人瞠目结舌的倍数。

卢焕文想清楚了这件事之后,开始行动。

他托人从国内打听货源,自己出钱收了几件小件的古董,悄悄转手卖给了几个法国买家。

第一笔生意做成的那天晚上,他数着手里的钱,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条路。

从那以后,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压在了这件事上。

与此同时,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卢芹斋。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文人气质,比"卢焕文"三个字更符合他想在欧洲古董圈建立的那种形象。

1906年前后,他正式以个人身份开始涉足古董贸易。

起初规模有限,一次进几件货,卖出去一件算一件,但他选货眼光准,每一件东西的来历都摸清楚再出手,不走低端路线,只做品质上乘的精品。

买家买了一次,发现东西好,还想买第二次。

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他在巴黎古董圈里的名声慢慢建立起来了。

1910年代,他在巴黎正式开设古董行,取名"吴启周",专营中国文物买卖。

他的货从中国各地进,卖给欧洲和美国的博物馆、贵族收藏家、富商买主。

那几年,他的客户名单一点点扩大。

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都陆续成了他的客户。

他在这些顶级机构的采购负责人那里建立了可靠的口碑,每次有好货,对方都乐意见他。

生意越做越顺,他又在纽约第五大道开了分店,把生意的触角延伸到了美国市场。

洛克菲勒家族的人找上门来,说想收几件中国古董。

卢芹斋接待,选货,谈价,成交,一切都处理得妥帖顺畅。

与此同时,他开始在欧美策划中国艺术专题展览,出版配套的精美图录,让那些从未接触过中国文化的西方人,经由这些展览和图录,第一次以认真的眼光打量中国古代艺术的面貌。

展览办了一场又一场,图录出了一本又一本,卢芹斋在欧美艺术圈里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但在那些光鲜的展览和交易记录背后,他的渠道里也流过了太多不该流出去的东西。

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是原属陕西礼泉昭陵的两件唐代浮雕石马——"飒露紫"和"拳毛騧"。

这两件石雕是唐太宗李世民陵园中的镇陵之宝,属于"昭陵六骏"系列。

大约在1914年前后,这两件石雕被人盗凿拆离,经过辗转转手,最终落入卢芹斋手中。

1918年,他将这两件文物出售给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价格不菲,此后再未回归。

卢芹斋在商场上的那张脸,光鲜而复杂。

而他在私下里的另一张脸,藏在巴黎那个家里,同样复杂,却鲜少被人提起。

那一切,要从他在1910年前后认识奥尔佳说起。

认识奥尔佳之前,卢芹斋在巴黎的生活,是典型的独身商人的状态——有钱,有生意,有社交圈子,但没有家。

他在巴黎有自己的住所,偶尔参加各类社交活动,在那些场合里游刃有余地周旋,但回到家,那个地方是空的。

他三十岁了,还没有成过家。

这件事,在他遇见奥尔佳之后,开始有了变化。

只是这个变化的走向,没有任何人能在一开始就预料到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那桩蹊跷的婚事

卢芹斋第一次见到奥尔佳,是在巴黎一处社交场合的边角位置。

那是一个寻常的社交晚会,来的人有商人,有艺术圈的人,也有几个附庸风雅的贵族。

卢芹斋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看见了奥尔佳。

奥尔佳在巴黎开着一家帽子店,不算富贵,但见多识广,在各种场合都能周旋得游刃有余。

那天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外套,站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和旁边的人谈着什么,神态自然,不带任何刻意的成分。

卢芹斋走过去,用法语打了声招呼。

奥尔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两个人就这样开口说起话来。

谈了一会儿,卢芹斋发现这个女人对古董市场有自己的看法,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他不常遇见能这样谈话的人,一时间话说得比预想中多了许多。

晚会散了之后,他在回去的路上想着奥尔佳说过的那几句话,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

此后一段时间,卢芹斋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奥尔佳可能出现的场合。

他去她的帽子店,用买帽子的名义站在那里和她说话,偶尔着一件小小的古董摆件送给她,说是见面礼。

奥尔佳每次都收下,不拒绝,也不主动追上来,就这样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卢芹斋的意图已经很清楚了。

他喜欢奥尔佳。

这种感情,慢慢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依赖。

奥尔佳身上那种历经风浪之后的稳定感,那种见过事情之后的从容,给了卢芹斋一种他从小就缺乏、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接近"家"的感觉。

他幼年失怙,在贫苦中长大,后来又独自漂泊海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个在任何场合都能沉住气的人。

但骨子里,他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全感,一种害怕一切随时都会消失的隐秘恐惧。

奥尔佳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压住了这种恐惧。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慢慢深入下去。

然而到了某个时间节点,事情卡住了。

有一天,卢芹斋在奥尔佳的店里,把他的心思明确地说了出来,说他想和她认真地在一起,想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式的名分。

奥尔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卢芹斋说:"我知道。"

奥尔佳说的"处境",是她在经济上还依附着一个旧情人,这层关系一时半会儿切不断。

再加上那个年代巴黎社会的主流眼光,对一个法国女人与一个中国男人公开以伴侣关系示人,本来就不太友善。

两件事叠在一起,让这段关系没有办法以一种正常的方式落地。

两个人在店里谈了很久,谈来谈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最后,是奥尔佳先开了口。

她说:"我有个想法,你听一听,看能不能行得通。"

卢芹斋说:"你说。"

奥尔佳说:"我女儿玛丽·罗斯,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你娶了她,我就能以岳母的名义跟着住进来,外面的人没话说,里面怎么过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句话说完,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芹斋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安排对他也有实际的好处。

他在法国做生意,作为外籍人士,本地的社会关系始终是一块短板。

娶一个法国本地女性为妻,能在很多层面上弥补这种局限,打通一些原本不好打通的关节。

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就这样,一桩在外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婚事,被这两个人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谈定了。

1910年12月29日,卢芹斋与玛丽·罗斯在巴黎正式登记结婚。

新郎三十岁。新娘十五岁。

婚礼极为简短,没有铺张,没有庆典,没有任何一点隆重的痕迹。

玛丽·罗斯在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平静得像是在办一件日常的手续。

她对这桩婚事背后的真实安排,完全不知情。

婚后,卢芹斋、玛丽·罗斯与奥尔佳三人开始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表面上,这个家的结构平平无奇——丈夫在外做生意,妻子在家操持家务,岳母同住帮衬。

但这个家里真实运转的方式,从第一天起就和外表呈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玛丽·罗斯在结婚的那一天,以为自己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她不知道,这段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