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央电视台《大案纪实》系列、人民日报相关报道、《云南警方破获湄公河案全记录》、公安部湄公河专案官方披露资料、四国联合执法机制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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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5日,湄公河金三角水域,天色将明未明。
"华平号"和"玉兴8号"两艘商船,带着13名中国船员,在泰国、老挝、缅甸三国交界的水道里缓缓前行。
这条线路,船员们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水道的宽窄、礁石的位置、每一处码头停靠的节奏,都刻在了身体里,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方向。
武装快艇破水而来,速度极快,甲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靠上了船舷。
随后是枪声。
13名中国船员,全部遇难。
部分遗体被抛入河中,两艘商船被押送至泰国水域。
泰国军方截获这两艘船时,船舱里塞满了92万颗冰毒,甲板上一个活人都没有。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震惊。
幕后主谋很快浮出水面——糯康,缅甸掸族人,1969年11月8日出生于缅甸腊戌,外号"教父",特大武装贩毒集团"糯康集团"首犯,长期盘踞在湄公河金三角流域。
要在异国他乡的丛林和水道之间,把这个经营了十余年、情报网络遍布四国边境的毒枭从藏匿之地揪出来,专案组面临的是一道前所未有的难题。
2011年11月3日,联合专案组成立,200余名警力投入侦破,整个侦查工作几乎全部在境外进行,手里只有一张20年前国际刑警组织留下的旧照,三个月过去了,糯康依然下落不明。
刘跃进一度扪心自问,这真的是不可完成的任务,直到一个关键线索突然出现,才彻底打开了局面。
【1】从坤沙的马仔,到金三角"教父"
糯康的全名叫塞糯康,掸族人,1969年11月8日出生在缅甸腊戌,出生的地方是掸邦制毒贩毒的村落之一。
糯康被捕后曾坦露,自己的家乡无人不种鸦片,无人不卖鸦片,无人不吸毒,任何人在那种环境下都会堕落。
他家境不好,父母种地为生,家里孩子也多,十几岁离家讨生活。
金三角那一带,游击队很多,势力最大的是坤沙武装——坤沙在金三角最鼎盛时期,手下拥有七八万人马,几乎垄断了整个金三角的毒品贸易,海洛因从他手里流向东南亚、欧美,被国际禁毒机构列为头号打击对象。
1991年,糯康正式加入了坤沙集团,走上了那个年代金三角大多数人走过的同一条路:当兵、学语言、贩毒、拉帮。
他会说缅语和泰语,在坤沙手下是负责招兵的基层士兵,地位说不上高,名不见经传,在坤沙庞大的武装体系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1996年,坤沙向缅甸政府投降,金三角的权力格局迎来了一次大洗牌。
坤沙的地盘被佤邦联合军和南掸邦军瓜分,大量部下各自散去。
糯康跟着在缅甸大其力办理了投降手续,通过贿赂缅甸政府军高层、勾结拉祜族民兵团,名义上得到了一个"合法身份"——大其力北部红列镇民兵团负责人,直到2009年仍被缅甸政府承认。
这个身份,不过是块遮羞布。
投降之后,糯康陆续收编坤沙残余人员,在湄公河金三角流域重新站稳脚跟。
根据中国新闻网《新闻背景:糯康武装贩毒集团》报道,糯康集团比较固定的成员有100多人,配备AK-47突击步枪、M16步枪、手枪和火箭筒等重型武装,从事绑架杀人、抢劫商旅、制毒贩毒等各类犯罪活动。
为了在当地长期生存,糯康还发展出一套很有效的笼络方法——看哪里桥塌了、路坏了,就拿钱出来修;给周边村寨的居民送小恩小惠,和当地基层军人、警察、村干部称兄道弟。
时间久了,当地老百姓对他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依赖。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第一时间给他通风报信。
糯康还用毒品控制手下。
据专案组调查组组长张润生介绍,糯康集团的团伙成员几乎都吸毒,包括糯康本人。
他在湄公河沿岸不少村寨养着情人,公开的情人有3个,孩子有10个,而他并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这些情人同时充当线人,也为他提供了多处藏身之所。
2006年1月,缅甸军政府受到中泰两国压力,对糯康集团施行大扫荡,糯康成功逃脱,之后将手下的活动范围迁往更接近湄公河的区域。
2007年,糯康改变了制毒贩毒的单一赚钱模式,抽调七八十名武装分子荷枪实弹在湄公河流域流窜,专门向过往船只收"保护费"。
湄公河流域行驶的商船,有一大半是中国商船。
走这条水路的船员们回忆,只要经过糯康势力的水域,就会时不时看到树丛中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
不交钱,就没有好下场。轻则被抢,重则人命。
从2008年起,中国公安机关陆续接到湄公河流域中国船员的报案共28起,总计16名中国人被杀,6人重伤。
其中,2008年2月25日,糯康武装贩毒集团在老挝水域公然开枪扫射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公安局外出工作的水上公安分局巡逻快艇,造成2名民警和1名船员重伤,这是糯康集团第一次直接针对中国执法力量开枪。
就这样,糯康一步步坐上了金三角最大武装贩毒集团头目的位置,成了这片水域名副其实的"教父"。
【2】积怨点火,13条人命定下了结局
2011年10月5日的惨案,不是一时冲动。
在那之前,糯康集团和中国人之间的冲突已经积累了多年,而压垮最后那道边界的,是2011年的两件事。
2011年4月,糯康集团在老挝金木棉经济特区附近,绑架了13名在当地工作的中国人,索取高额赎金,在中方多番周旋之后,才在收取赎金后放人。
同年9月,泰国警方在一次缉毒行动中抓获了糯康集团4名手下,事后消息传出,中国方面的情报人员为泰方提供了关键支持。
糯康的怒气,因此又深了一层。
2011年9月21日,缅甸军方征用了一条中国商船,突袭了糯康盘踞在散布岛的指挥部,打死打伤多人,缴获大量毒品、制毒设备和武器弹药。
糯康侥幸逃脱。事后,缅方公开表示,此次行动得到了泰国和中国禁毒情报人员的重要支持。
糯康认定,是中国人出卖了他。
集团二号人物是桑康·乍萨,1951年生,泰国籍,掸族,负责财务管理和队伍训练;三号人物依莱,无国籍,泰仂族,负责情报搜集和对外联络,和泰国各路黑社会关系广泛。
依莱通过泰国黑社会搭上了部分不法军人,谈成了一笔"交易":糯康集团负责劫持中国商船、杀害船员,并在船上放置毒品;泰国不法军人负责事后"查获"这批毒品,在军方邀功受赏;作为回报,泰国不法军人事后向糯康集团出售武器弹药。
目标,就锁定在多年来一直拒绝缴纳"保护费"的"华平号"和"玉兴8号"上。
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公布的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10月5日上午,在糯康的授意和桑康·乍萨的指挥下,翁篾带领温那、碗香、岩湍、岩梭等人,携带枪支驾乘快艇,在湄公河与散布岛之间的弄要附近劫持了两艘中国船只,绑架控制了船员,将事先准备的毒品分别放置在两艘船上。
扎西卡、扎波、扎拖波接到通知后赶到参与武装劫船。
两船被押至泰王国清盛县央区湄公河岸边,翁篾、扎西卡、扎波、扎拖波等人在船上向中国船员开枪射击,随后驾乘快艇逃离。
岸边等候的泰国不法军人随即靠近两艘商船,完成"查获"。
13名中国船员,全部遇难。
曾在事发地亲眼目睹惨景的湄公河货船船长阿申(化名),是最早通过网络发出消息、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的人。
糯康落网后,他对媒体说了一句话:"死去的13名中国船员,终于可以有个说法了。"
【3】扑朔迷离的案情,从何处寻找突破口
案发第二天,2011年10月6日,云南省西双版纳公安局组成调查组,迅速深入金三角地区暗访。
现场目击者描述,一伙黑衣人登上中国商船,不久响起枪声,黑衣人跳上快艇逃离,泰国军人随后靠近,对船体再次扫射。
被打捞上岸的遇难者遗体,大多手脚被捆、嘴被堵、眼被蒙。调查组据此初步判断,泰国媒体所谓"中国船员因贩毒与泰军人交火被杀"的说法不实。
然而,各方说法在案发之后迅速扑向舆论。
缅甸佤邦第一时间辟谣,否认与此事有关。
泰国媒体指向掸邦武装或佤邦武装。民间传言五花八门,矛头有时甚至指向泰国军方内部。
就在各方说法搅成一团之时,2011年10月9日,泰国警察局局长召开了一次仅有五分钟的新闻发布会,宣布9名泰国军人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是他们杀害了中国船员,泰方将以杀人罪和抛尸罪对他们提起控告。
这个"转折",中国警方很快看出了漏洞。
证据链必须完整,案犯自首不等于案件真相大白,背后是否有更复杂的策划,还完全没有查清楚。
在中方的强烈要求下,泰方进行了深入的二次调查。
从这9名军人口中,逐渐挖出了一个一直藏在幕后的名字——糯康。
2011年11月3日,联合专案组正式成立,刘跃进担任组长,抽调200余名精兵强将投入侦破工作。
刘跃进面临的第一个困局,是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入手的线索。专案组手里的糯康信息,只有一张20年前国际刑警组织留下的旧照。
整个案件涉及的人员全是外国人,证据全在境外,侦查工作需要在老挝、缅甸、泰国三国同步展开,各国之间的情报共享机制此前几乎没有真正建立过。
刘跃进提出了第一个切入方向:"传闻中糯康控制着'金三角'贩毒水路,那么理论上说,跑这条线的贩毒者必然和糯康集团发生联系。"
专案组先设计诱捕了一名在中国境内活动的缅甸籍毒贩,用了整整一周时间突击审讯,这个人才开口,供出了糯康集团的一名小头目:岩相宰,是糯康集团旗下一条船的船长。
专案组在岩相宰必经之路上布下埋伏,将其截获。
审讯中,岩相宰交代了糯康集团的内部组织架构和人员分工,并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的顶头上司、糯康集团三号人物依莱,曾经神秘而得意地对他说过一句话:"'10·5'案件,就是咱们的人干的!"
专案组成员、禁毒局韩旭光听到这句供词,立刻意识到了它的分量,说:"听到这句话,我们感觉距离真相不会太远了。"
依莱,成了下一个目标。
经过周密侦查,专案组得知依莱躲藏在老挝万象。
2011年12月中旬,得知依莱乘汽车准备向老挝西北方向转移,专案组判断他企图返回糯康的老根据地,立刻会同有关国家警方,在其必经之路设伏,成功抓获依莱。
依莱落网,打开了整个案件最关键的缺口。
依莱被捕后,详细交待了糯康集团与泰国不法军人相勾结、策划实施"10·5"惨案的全部经过:两艘中国船长期不交保护费,糯康很生气,几次让人捎话要求船主去谈,船主没有搭理;2011年9月,缅甸军方征用中国商船突袭了糯康指挥部,打死打伤很多人;糯康怀恨在心,要报复中国商船;依莱负责对外联络,通过泰国黑社会联系上泰国不法军人,商量劫持中国船只、放置毒品栽赃船员的计划,泰国不法军人答应事成之后可以卖枪支弹药给糯康。
2011年12月,案情基本查明,主谋确定,下一步,是把人抓回来。
然而,接下来将近半年,是专案组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糯康在金三角经营多年,信息触角深入四国边境,一有风吹草动,周围的线人就会第一时间给他发出预警。
他的藏身地点不固定,在缅甸山区和湄公河沿线之间来回游走。
刘跃进说,曾有好几次极好的机会,专案组知道了糯康的位置,但等到抓捕时,却因为有人事先通风报信,使其再次逃脱。
转眼间,案发过了三个月,糯康仍然没有落网。
专案组成员从兴奋转为懊恼,刘跃进一度问自己:"这真的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张洪峰说:"糯康藏在原始森林里,能见度极低,直升机也降不下去,我当时感觉三成的把握都没有。但任务已经下来了,我们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刘跃进后来形容那段时间:"走一步都很困难,表面上看不到一点希望和亮光,就像落海的人看不到岸一样。在春节后的三、四月份近两个月的时间内,是最困难的时期,有时候会问,还有希望吗?"
中方向老挝、缅甸、泰国三国分别派出警务工作组,四国还建立了24小时重要情报信息交流热线,要从糯康精心构建的信息屏障里,找到他真正藏身的位置。
2012年2月的一个黎明,抓捕人员再次突袭糯康营地。张洪峰事后描述,糯康头天晚上吸食了毒品,睡不着觉,很早就起来遛鸟。
专案组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形成,对方就已经察觉并开枪,一听到枪声,糯康拔腿就跑,消失在密林里,又是一次扑空。
专案组策反了一名糯康的卫兵的家人,通过传话获得了糯康的大概位置,新的抓捕行动随即展开。
然而,糯康在藏身营地周围布置了诡雷,小组成员在行进中引发了爆炸,第三次抓捕又宣告失败。
曾经有人提议,用无人机载弹定点清除糯康,但这个方案被立即否决——中国要的是活的糯康,要把他带回中国受审,让法律给13条人命一个明确的交代。
三次机会,三次扑空。专案组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然而,就在最黑暗的时刻,一套更系统的布局开始悄悄成型,并最终把糯康彻底逼进了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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