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七岁那年,偷吃了继父碗里的一个饺子。

我妈像疯了一样,猛地把我从饭桌边拽下来,反手扇了我两巴掌,又把我生生拖进楼梯下面的小黑屋。

她在门外拍着门板,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爸死了,你是不是也想拖死我?你这个饿死鬼投胎的丧门星!”

后来我考上大学,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家,十年没回过一次头。

直到舅舅打来电话。

“许念,你妈肝病晚期,病危了。”

“胡志强和胡凯早跑没影了,你……回来照顾她几天吧。”

我盯着电脑屏幕,听着电话那头的叹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舅舅,你让我回去照顾她?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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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我家穷,但不冷。

我们住在城南一间旧出租屋里。

屋顶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我妈切菜时,我爸就端着盆蹲在门口择葱。

他在工地干活,手掌又厚又粗。

每次回家,衣服上都是扑簌簌的水泥灰。

可他进门前,一定先在楼下把衣服拍得干干净净,连鞋底的泥都要在台阶上蹭掉。

“我闺女爱干净,闻不得这土腥味。”

我妈那时候会一边笑着递毛巾,一边嗔怪他。

“就你闺女金贵,天天把你当马骑,我看你就是个女儿奴。”

我爸接过毛巾,一把将我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当然!”

“我许建国的闺女,那是金枝玉叶。以后长大了,要坐敞亮的大办公室,吹着空调敲电脑,这双小手啊,绝不能起一点茧子!”

我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坐办公室。

只知道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会从工地带回来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

他自己干得嘴唇起皮都舍不得咬一口,把木棍下面那点滴到手背上的糖水都小心翼翼地递给我舔。

我妈在旁边一边心疼一边骂他。

“许建国你脏不脏?那工地上都是沙子,吃坏了肚子算谁的?”

他也不恼,只是憨憨地笑,把手心摊开给她看。

“我洗过了,用肥皂搓了好几遍,干净着呢!”

我妈嘴上骂着他,吃饭的时候,却总是默不作声地把碗里最大、最烂糊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那时候的家真的很小。

小到半夜翻身,都能听见隔壁邻居的咳嗽声。

可我从来没有怕过黑,也没有怕过穷。

因为我爸在。

他睡觉打呼,声音像个破风箱。

我妈嫌吵,气急了就照着他大腿踹一脚。

他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第一反应不是揉腿,而是摸索着把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丫严严实实地塞回去。

我五岁生日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买不起蛋糕。

我爸下了狠心,去街口买了六个大肉包子,在每个包子上端端正正地插了一根牙签。

他关了灯,拿手电筒在下巴底下照着,神神秘秘地冲我眨眼。

“来,许念同志,准备吹蜡烛!”

我煞有介事地闭上眼,认真吹了六口气。

他鼓掌鼓得比谁都响,手掌拍得通红。

“我闺女真厉害!一口气全吹灭了!许的什么愿?”

我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菜汤出来,笑着打趣我。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急得大喊。

“我就要说!我希望爸妈一直陪我,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

我爸眼眶一热,一下把我抱起来,胡茬蹭得我咯咯直笑。

“陪!爸就算拼了这条命,也陪到我们念念长大成才!”

我妈低头盛汤,借着缭绕的热气,偷偷抹了一下发红的眼圈。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就是这世上最稳当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要是想掀桌子,从来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我爸出事那天,雨下得铺天盖地。

我妈正在厨房煮面,锅里飘着两片可怜巴巴的青菜。

门被猛地敲响时,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进了滚水里。

来的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还有两个满身是泥、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我和我妈,死活没敢迈进来一步。

包工头把安全帽摘下来,死死捏在手里,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嫂子,建国他……脚手架塌了,没抢救过来。”

我妈死死扶着剥落了漆的门框,整个人定在那里。

“你说什么?”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他怎么了?”

没人敢接话。

楼道里的雨水顺着他们的裤脚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拉包工头的衣角。

“伯伯,我爸呢?他是不是又躲在楼下拍灰?”

包工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通红地迅速挪开视线。

“孩子……先进去,别看。”

我妈那天没有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她只是双腿一软,顺着门框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嗓子里发出一种像野兽濒死般可怕的闷响。

锅里的面煮干了,糊成一团。

一屋子刺鼻的焦糊味。

我害怕极了,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妈……”

她猛地一把将我推开,力气大得吓人。

“别碰我!出去!都给我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

她看见我疼得直倒吸凉气,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下意识伸手想来抱我。

可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最终僵硬地收了回去。

那一天以后,那个会摸着我的头叫我“金枝玉叶”的家,就彻底死了。

我爸的工友来过几次。

有人带了皱巴巴的零钱,有人带了米面。

工地赔偿款下来那天,本就不大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

舅舅、姨妈、包工头,还有几个我平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远房亲戚。

他们围着桌子,七嘴八舌地盘算着。

“嫂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带个丫头片子不容易,这二十多万可是建国的拿命换来的,必须得存死期。”

“就是,以后念念上学、嫁人,处处都要钱。”

我妈像个木偶一样坐在角落,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死死抱着一个蓝色的旧布包。

布包里装着我爸带血的工牌、摔碎屏幕的手机,还有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赔偿协议。

我怯生生地走过去,想像以前一样挨着她坐。

她却像受了惊的刺猬,猛地把布包往怀里死死一收,声音冷得刺骨。

“你离远点,别乱碰!”

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

防备,警惕,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像我根本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像我是一个随时会来抢钱的贼。

我妈改嫁得极快。

快到我甚至还没从“爸爸永远被埋在地下”的恐惧里缓过来,她就已经指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逼着我喊“叔叔”。

男人叫胡志强,在城南菜市场卖冷冻海鲜。

他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胡凯,长得虎头虎脑,满脸横肉。

第一次见面,胡志强坐在我家那张摇摇晃晃的饭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直接插进那盘原本留着过年才舍得吃的红烧肉里,翻江倒海地挑拣。

翻到肥肉,他嫌弃地撇撇嘴,直接甩回盘子里,溅了半桌子汤汁。

我妈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极其讨好的笑。

“凯凯,吃这块瘦的,这块烂糊。”

胡志强剔着牙,斜着倒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带的那个拖油瓶?”

我妈脸色一白,立刻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最前面。

“念念,哑巴了?快叫叔叔!”

我死死咬着嘴唇,盯着他那张满是油光的嘴,没吭声。

胡志强“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脾气倒是不小。林素芬,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既然带个拖油瓶进了我的门,以后就得懂我家的规矩。我不喜欢成天苦着脸的小孩,更不养吃白饭的闲人,听懂了吗?”

我妈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掐住我胳膊上的软肉。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戾。

“我让你叫人你听不见是不是?!”

我疼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叔叔。”

胡志强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扔进自己碗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我那时候才六岁。

还不懂“吃白饭”和“拖油瓶”到底意味着多大的屈辱。

后来我懂了。

意思是,从那一刻起,我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甚至在这个家里呼吸,都必须看这父子俩的心情。

搬进胡家以后,我妈彻底变了。

像被鬼附了身,换了一个人。

从前她会每天早上给我扎两个漂亮的小辫子,会在我发烧时彻夜不眠地用温毛巾给我物理降温。

现在,她每天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在厨房里忙得像个陀螺,只为了给胡志强和胡凯准备热腾腾的煎鸡蛋和肉丝面。

我闻着香味,刚走到厨房门口。

她就像防贼一样,“砰”地一声盖上锅盖。

“干什么?去洗你的脸!”

我看着流理台盘子里那两个金黄的煎鸡蛋,咽了咽口水。

“妈,我也想吃鸡蛋。我好几天没吃过了……”

她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骂过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怎么这么馋?你看看清楚,这是在别人家里!你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有亲爹疼的大小姐吗?”

“凯凯马上要上学,他得补脑子!你喝你的粥去!”

我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瓷碗,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碗里只有寡淡的米汤,连几粒米都捞不着。

胡凯故意端着碗走到我面前,把煎鸡蛋咬了一大口,吧唧着嘴在我面前晃悠。

“真香啊!想吃啊?求我啊!”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米汤,不看他。

他见我不理他,觉得没趣,干脆伸手把蛋黄抠了出来,当着我的面,“吧嗒”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呸,真干,我不爱吃黄。”

我看着垃圾桶边缘那个完整的蛋黄,那一瞬间,饥饿和本能让我特别想伸出手把它捡起来塞进嘴里。

可我一抬头,就对上了我妈的眼神。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窖,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警告。

我把手死死贴在膝盖上,指甲几乎抠破了裤缝。

“许念。”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别丢人。”

在胡家,“丢人”是我最常听到的词。

我穿的衣服是邻居不要的旧衣服,袖口短了一大截,丢人。

我的鞋底磨破了,下雨天一踩一脚水,丢人。

放学后我站在冻货摊旁边等她收摊,被买菜的大妈指指点点问是不是亲生的,她也会阴沉着脸骂我丢人。

最让我窒息的一次,是学校要交二十块钱的统一资料费。

我小心翼翼地把通知单拿给她。

她当时正坐在沙发上,满脸笑容地给胡凯数春游的钱。

一张十块,一张二十,还有一张崭新的五十块。

她听我说完,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一沉。

“什么破学校?怎么又要钱?上个月不是刚交过班费吗?”

我瑟缩了一下,小声解释:“老师说,是下半学期的练习册,全班都要交。”

胡凯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嚷嚷。

“妈,我还要买两包薯片和牛肉干!钱不够!”

我妈立刻转过头,毫不犹豫地把那五十块钱塞进他兜里,语气温柔。

“好好好,拿着买去,省着点花啊,别让同学占便宜。”

然后,她转过身,在沾满鱼鳞的围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散发着鱼腥味的一块钱纸币,“啪”地一声拍在我手里。

“我没那么多闲钱!拿这两块钱先给老师,就说剩下的欠着,等下个月再说。”

我攥着那两块钱,急得快哭了。

“妈,老师说了,今天必须交齐,不然明天就没有我的卷子……”

她猛地扭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许念,你还有完没完了?你爸死了!我现在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地养着你,我已经够不容易了,你还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不说话了。

我紧紧咬着内侧的口腔肉,忍着眼泪。

我很想大声质问她:我爸死了,是被脚手架砸死的,不是我害死的!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就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七岁的那个冬天,胡家包了一顿丰盛的饺子。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外面下着大雪。

厨房里水汽弥漫,白菜猪肉馅的浓郁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香得让人头晕。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放学回家,手脚冻得长了冻疮,又红又肿。

一推开门,就看见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白胖诱人。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煮第二锅,嘴里还哼着歌。

胡志强像个大爷一样坐在主位上,喝着二锅头。

胡凯端着碗,故意在饺子上蘸了厚厚的香油和老陈醋,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三个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其乐融融。

没有人叫我。

我就像一个误闯了别人家的外人,背着沉重的旧书包,局促地站在门边。

我妈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我,眉头一皱。随手从旁边的笸箩里拿了一个冷透的馒头,像喂狗一样扔了过来。

“别傻站着碍眼,去厨房吃,先把这个垫垫。”

那个馒头是前天剩下的。

硬得能砸破人的头。

我捧着那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胡志强面前那个大海碗。

他碗里还有十几个热腾腾的饺子,热气不断往上冒。

他吃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起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桌边,双脚像生了根,很久都没动。

那天,我真的太饿了。

饿得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我眼前发黑。

中午在学校,我一口饭都没吃。

因为我妈早上只给了我五毛钱。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早上舍不得吃完,掰了一半藏在书桌里想留到下午。

可放学的时候,胡凯带着几个男同学,把我的馒头抢走,大笑着扔给了路边的流浪狗。

他站在台阶上,指着我的鼻子嘲笑。

“吃什么吃?反正你在这个家也吃不饱,不如喂狗!”

桌上的饺子就在我手边。

那股肉香味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摧毁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像做贼一样,飞快地从胡志强碗边抓起了一个饺子。

很烫。

烫得手指发疼,但我根本来不及吹,直接囫囵塞进嘴里。

浓郁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烫到了舌头,但我舍不得吐,拼命地咀嚼着。

我刚咬了第一口,胡凯就从厕所里冲了出来。

他指着我,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兴奋地大声尖叫。

“爸!许念是个贼!她偷吃你碗里的饺子!”

我妈听到声音,举着还在滴水的漏勺,疯了一样从厨房里冲出来。

她看见我鼓起的腮帮子和嘴角的油渍,整张脸瞬间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

“许念!你给我吐出来!”

我吓坏了,下意识地一伸脖子,把那个还没嚼烂的饺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我直翻白眼。

她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极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左脸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木头桌角上,腰上顿时钻心地疼。

胡志强闻声从阳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素芬,你看看你带的好种!这么小就手脚不干净。”

我妈吓得脸色煞白,她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强行拖起来,巴掌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脸上、身上。

“你连别人的东西都敢偷吃了是不是?!我平时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喝?那是你叔叔碗里的!谁给你的胆子动他的东西?你饿死鬼投胎啊你,这么不要脸!”

我疼得嚎啕大哭,死死抱住她的腿。

“妈,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只是太饿了,我中午没吃饭……”

她猛地推开我,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咆哮。

“饿死你活该!家里没给你饭吃吗?你就是个讨债的丧门星!”

我跌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向她。

那一刻,我忽然忘记了哭。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在那个瞬间,我敏锐地发现,她是在撒谎。

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我根本没吃饱。

她知道胡凯抢了我的馒头,她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每天都要等他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才敢小心翼翼地动筷子。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当着继父的面,把最恶毒的词汇砸在我身上,骂我不要脸。

胡志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残忍的暴戾。

“林素芬,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今天必须好好给她立立规矩。再不管,以后这死丫头就敢去翻我的钱柜了!”

我妈听到这话,像是触电般浑身一哆嗦。

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颈,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往楼梯间拖。

“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个小黑屋原本是胡家放杂物和蜂窝煤的地方。

没有窗户,常年不见天日。

里面堆着缺胳膊断腿的坏椅子、破纸箱、散落的煤球,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和死老鼠的味道。

她把我狠狠地推进去,我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摔在煤球堆里,满手满脸都是黑灰。

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扒住门缝。

“妈!妈求求你,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吃了,我连馒头都不吃了!”

她在门外,用冰冷的声音回应我,接着,“咔哒”一声,毫不留情地插上了门闩。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拼命地拍打着铁皮门,绝望地哭喊。

“妈,我怕黑!里面有虫子,妈,放我出去!”

外面死一般寂静,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胡凯恶劣的笑声在门外响起。他用力踢了一脚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浑身发抖。

“偷饺子的狗。就在里面待着吧,饿死你才好!”

我在黑暗中紧紧抱住自己,蜷缩在一堆脏兮兮的煤球旁边。

嘴里,还残留着那个饺子的味道。

白菜、猪肉、葱花,还有香油的醇厚。

那是我后来整整二十年,都绝口不吃饺子的原因。

不是不爱吃。

是因为每当那股混合着白菜猪肉的蒸气扑面而来时,我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腊月二十九的夜晚。

想起那个七岁的、满脸煤灰的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死死捂着绞痛的肚子,拼命咬着手背不让它叫出声来的绝望。

从在小黑屋里熬过那一夜起,我突然就长大了。

我不再向我妈要一分钱,我开始像一头警惕的小兽一样,疯狂地攒钱。

一毛,两毛,五毛。

地上别人掉的硬币;同学用剩下不要的、只剩一小截的铅笔头,我捡回来用刀削削接着用。

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和本子,我一张张抹平,藏在语文书最后一页。

逢年过节,偶尔有亲戚看我可怜塞给我的几块压岁钱,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乖乖上交给我妈。

我把那些零钱一张张卷成极细的纸卷,小心翼翼地塞进我床板下面的一条裂缝里。那是我的全部底气。

直到我上四年级那年,胡凯为了找钱去游戏厅,翻遍了我的床铺。

他把床板掀开,拿着我从牙缝里抠出来、攒了整整半年的三十七块六毛钱,兴奋地跑到客厅邀功。

“妈!爸!你们看,许念这个小偷在床底藏钱!”

我妈当时正在低声下气地给胡志强泡茶,听见胡凯的喊声,手里的茶壶重重地磕在桌上。

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卧室,一把从胡凯手里夺过那卷皱巴巴的零钱。

她捏着那些钱,胸口剧烈起伏,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许念,你藏钱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我孤零零地站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我想买语文练习册,老师说要考试了。”

“你撒谎!”

她猛地抬起手,把那把零碎的毛票狠狠砸在我的脸上。硬币砸在颧骨上,生疼。

“你才多大一点,就学会留这种歹毒的私心了?在这个家里,有什么是缺了你的?你要什么练习册?”

胡凯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

“她肯定是在攒钱想离家出走跑路呗!”

我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僵硬,随即是更加难以遏制的狂怒。

她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细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你想跑?你想去哪?!”

我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她,不说话。

她的手越收越紧,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

“许念,你别忘了到底是谁在养你!你那个短命的爸早就死了!要不是我顶着骂名带着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天桥底下了!”

我终于抬起头,迎着她愤怒的目光,把埋在心底四年的疑问吼了出来。

“那你就别养我!我爸的赔偿款呢?”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死一样寂静。

胡志强原本坐在沙发上看好戏,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大步走过来,眼神阴鸷。

“小崽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我妈发白的脸。

“舅舅偷偷告诉过我,那笔钱有二十多万,有一半是给我留着上学的!”

我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和绝望。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我的嘴上。

我的嘴角瞬间磕在牙齿上,破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指着我,手指和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谁教你在这满嘴喷粪的?!”

“许念,你小小年纪,心机怎么这么深?你天天就惦记着那点钱是不是?”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胡志强,又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都是生来克我的讨债鬼!”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被拖进了那间充满死老鼠味的小黑屋。

这次没有肉包子味,没有饺子味。

只有嘴里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靠着冰凉刺骨的墙壁坐着,没有哭。我只是在黑暗中,无比清晰、无比冷静地告诉自己。

我要走。

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初中三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

冬天外面黑漆漆的,风像刀子一样刮。

我先去菜市场,帮一个卖豆腐的独眼老奶奶搬装满水和豆腐的塑料大筐。

那筐子很沉,勒得我满手都是红印子。

她一天给我两块钱,有时候看我可怜,还会偷偷塞给我半块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白豆腐。

“丫头,快吃,暖暖胃。”

我从来不敢在她的摊子上吃,怕被偶尔路过的胡志强撞见。

我把那半块豆腐用塑料袋死死包着,塞进旧书包的最底层。

等到了学校,趁着早读前的空隙,我躲在气味难闻的厕所隔间里,就着冷水,狼吞虎咽地咽下去。

热气早就散了。

豆腐闷在塑料袋里,甚至有些发酸。

可对于我来说,那是这世上最好的美味。因为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不用看胡志强那张阴鸷的脸。

不用听胡凯骂我是偷食的狗。

高中那年,我拼了命地学,终于考上了县里升学率最高的一中,还是全县前十的成绩。

录取通知书寄回家的那天,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满面愁容地给胡凯翻找技术学校的招生简章。

胡凯中考一塌糊涂,连最差的普高分数线都差了一百多分。

他看到我手里大红色的快递信封,一把抢了过去。

撕开看了一眼,他冷笑一声,直接把那张印着金字的录取通知书扔到了沾满泥水的地上。

“装什么好学生。”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赔钱?”

我一言不发地蹲下身,伸手去捡。

他却故意伸出脚,狠狠地踩在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上,脚尖还用力地碾了碾。

“捡啊,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松脚。”

我没有求。

我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侧面。

胡凯平时被惯坏了,根本没想到我敢动手。他惨叫一声,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随即,他像一头发狂的猪一样,破口大骂着朝我扑上来。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狠狠推撞在门框上。后背剧烈的撞击让我疼得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我妈听到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她的第一句话,依然是毫不犹豫地指责。

“许念!你是不是疯了?你又招惹你哥干什么?!”

又。

这个字太有意思了,也太讽刺了。

在她的嘴里,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错误,永远都是我招惹来的。

我爸死,是我这个丧门星拖累了她;我饿肚子,是我贪得无厌;胡凯单方面欺负我,是我不识好歹招惹他;甚至我考得好,也是我不懂事,故意显摆,害她在继父面前难做。

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脚印。

“我要住校。”我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住校?你说得轻巧!住宿费、生活费不要钱?这个家哪有闲钱供你造?”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去抢啊?!”

“我凭成绩,学校免学费,还有一等奖学金。”我平静地对答。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胡志强,把手里的烟头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飞溅。

他阴恻恻地盯着我。

“林素芬,我早就说过,女孩子读那么远,心就野了。以后指不定跑出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转过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是啊,我心早就野了。在这个家里,我但凡心不野一点,早就被你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那是我这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当面顶嘴。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尖叫着冲过来,抬起手就要像以前那样扇我。

但这一次。

我稳稳地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力气已经这么大了。

大到她再也不能像拖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那样,把我随意地拖进那间黑屋里。

她的手腕在我的手里挣扎,她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紧接着,是一种我当时根本看不懂的、夹杂着恐慌的复杂情绪。

“许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读几天书就能飞出去了?你做梦!”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冷冷地甩开她的手,背好书包。

“是。”

高中三年,我信守承诺,除了拿必要的证件,我几乎没踏进过那个家门一步。寒暑假我都留在县城打零工。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我独自一人坐在学校操场破旧的台阶上,把它看了很久很久。

省城。

一本。

热门的师范专业。

去拿档案的那天,我给高中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眼睛红红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许念,这是学校助学金,还有几位任课老师私下凑的一点心意。拿着当路费和头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坚决不肯接。

她强硬地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拿着!别跟老师客气。你这孩子太苦了,以后去大城市好好读书,过好了,记得回来看看就行。”

我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蹲在办公室门口,眼泪决堤而出。

人真的很奇怪。

被亲生母亲非打即骂、苛待了那么多年,我都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一个陌生人给予的哪怕是一丝微光的善意,却能瞬间击溃我所有的伪装。

离开县城去省城报到的那天,我妈果然没有来送我。

我拖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行李箱,独自走在去长途车站的路上。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拖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啦嘎啦”声,拖一路,响一路。

快进站排队安检时,舅舅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塞向我。

“念念,拿着。这是你妈让我偷偷给你的。”

我冷漠地看着那两张被攥得发软的红色钞票,没有伸手。

“她人呢?”

舅舅叹了口气,眼神闪避。

“你胡叔今天进货,她走不开……她不方便来。”

我扯了一下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替我还给她。”

舅舅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许念,你别这么犟!这两百块钱是你妈攒了很久的!你妈这些年夹在中间,她也有她的不容易啊!”

我静静地看着车站门口那些送别新生、依依不舍甚至抹眼泪的父母们。

“舅舅,这世上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

我转过头,看着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她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容易,就觉得我也活该被踩在烂泥里。”

说完,我决绝地转身,拖着那个破箱子走进了安检通道。

那一天起,整整十年,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让人窒息的县城。

十年后,我凭借自己的努力,在省城一家颇具规模的设计公司站稳了脚跟,做到了独立带团队的项目经理。

算不上大富大贵,也没有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我租得起一个干净、向阳的一居室。

最重要的是,我的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我自己用工资买来的新鲜水果、贵价酸奶,还有各式各样的速冻水饺。

那包白菜猪肉馅的速冻饺子,我买回来放在冷冻层最深处,整整半年,我一次都没有拆开过。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饿得胃疼,我打开冰箱,盯着那袋饺子看上很久,然后又默默地关上门,给自己泡一碗面。

我以为时间是一剂良药,我以为在远离那个地狱十年的今天,我早就已经痊愈了。

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并不是真的忘了。

它们只是被我残忍地封死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小黑屋里,落满了灰尘。只要不去碰,就假装它不存在。

手机疯狂震动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公司全景会议室的白板前,给几个重要客户讲解新季度的设计方案。

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个县城。

我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不到十秒钟,它又固执地打了过来。

第三次响起时,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尴尬,客户和同事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的主管抱歉地笑了笑,对我使了个眼色。

“许经理,看起来是急事,要不你先去接一下?”

我道了歉,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舅舅明显比记忆中苍老、沙哑了许多的声音。

“念念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僵。

“念念”这个称呼,我已经整整十年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了。它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在我的心口上划了一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职场上的公式化冰冷。

“舅舅?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妈肝癌晚期……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

走廊尽头的打印机正在工作。

纸张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发出单调、规律得有些刺耳的嗡嗡声。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视线没有任何焦距地看着窗外。

“哦。”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声音回答,“然后呢?”

舅舅显然没想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竟然会是这种反应。他的声音瞬间急促起来。

“念念!她现在一个人躺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她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啊!”

我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冷笑了一声。

“胡志强呢?她不是把半条命都搭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吗?”

“早离了!胡志强染上赌瘾,把家底败光了,五年前就把你妈扫地出门了。”

“那胡凯呢?她当年为了给他补身子,连个蛋黄都不让我碰的宝贝儿子呢?”

舅舅在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语气里透着难以启齿的尴尬。

“胡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早跑外地躲债去了,根本联系不上。”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可笑。这就是她当年不惜毁了我,也要死死抓住的“好日子”。

“所以,他们父子俩榨干了她,就把她像垃圾一样扔了。现在她快死了,你们终于想起我这个被扫地出门的‘讨债鬼’了?”

“念念,她毕竟是你十月怀胎亲生的妈啊!”舅舅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哀求了,“当年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人都要死了,你还计较什么呢?”

这句话,这句看似无可辩驳的道德绑架,我听过太多遍了。

“她毕竟是你妈”。

好像只要搬出这五个字,她当年毫不留情扇在我脸上的巴掌、剥夺的饥饿、小黑屋里的无尽恐惧、以及对我尊严的践踏,就都能像粉笔字一样被轻易抹去。

我握紧手机,骨节泛白。

“舅舅,你让我回去照顾她?凭什么?”

“凭她当年为了讨好那个男人,把我像狗一样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还是凭她拿着我爸拿命换来的钱改嫁,却连二十块钱的资料费都不舍得给我交,让我被老师当众罚站?”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下舅舅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舅舅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

“念念,当年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妈她,是有天大的苦衷的。”

我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什么苦衷?什么苦衷能让她眼睁睁看着胡凯把我的饭喂狗,还要骂我馋?什么苦衷能让她看着亲生女儿被欺负,还要在伤口上撒盐?”

舅舅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有些事,关系到你爸的命脉,我也不能在电话里乱说。你回来一趟吧,念念。”

“就算你不想见她,你……就当是给自己这十年来的心结,找一个答案。”

我想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可大拇指悬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答案。

这两个字实在太可笑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向世界证明,没有她,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我早就已经不需要什么狗屁答案了。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

那袋白菜猪肉馅的速冻饺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冷冻层的最里面。透明的塑料包装袋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出来,径直走到厨房,“砰”地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不到一分钟,我又像个疯子一样蹲下去,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死死抱在怀里。

我颓然地坐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上,盯着那袋沾了污渍的饺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忽然悲哀地发现,原来在这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我从来没有长大过。

我依然是那个七岁的、被锁在小黑屋里,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捂着嘴的小女孩。

我可以西装革履地坐在高档写字楼里,可以赚很多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体面而骄傲地说一句“我早就放下了”。

可只要有人轻轻拨动关于“妈妈”的那根弦,我心里那扇用钢铁焊死的小黑屋的门,还是会发出令人绝望的轰鸣。

第二天一早,我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年假。

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县城的高铁。

县医院比我记忆里的样子翻新了许多。

门诊楼的外墙刷成了充满希望的浅蓝色,但住院部幽长的走廊里,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劣质消毒水混合着药味的刺鼻气息。

舅舅早就在电梯口等我。

十年的岁月,让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

当他看到穿着驼色风衣、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我时,他愣了一下,随后眼圈一下子红了。

“念念,你长成大姑娘了。你瘦了太多了。”

我没有任何寒暄,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病房在哪?带我去见她。”

舅舅领着我穿过走廊,来到三楼最尽头的一间病房。

是最便宜的三人间。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到完全脱相的老女人。

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干枯得像一把杂草。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肝病晚期特有的灰黄色。

她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皮肤薄得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纸,青筋突兀地暴起。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足足看了五分钟。

这感觉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我曾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过我们重逢的画面。

在我的设想里,她应该还是记忆中那副刻薄、凶狠、不可一世的样子。

她会皱着眉头,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张口第一句话绝对是:“许念,你又回来给我找什么晦气?”

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现在的成功和体面,将她当年给我的羞辱,成倍地反击回去。

可现在,她就像一截枯槁的朽木躺在那里,连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那么费力。

像一张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得灰飞烟灭的旧报纸。

舅舅在我身后低声解释。

“肝病末期,疼起来的时候在床上打滚。拖得太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医生说,现在就看这几天能不能醒过来了。”

我看着那张脸,声音冷硬。

“胡志强真的跟她离婚了?”

“嗯,早几年就离了。你妈净身出户的。”

“那这几年,她就一个人这么熬着?”

舅舅抹了把脸,点了点头:“嗯,一个人。她这身病,都是去饭店给人洗盘子、去工地干苦力熬出来的。”

我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残忍的冷笑。

“报应这东西,来得真是比我想象的要慢啊。”

舅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我冷若冰霜的侧脸,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在医院耗了三天。

说是照顾,其实我连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主要是舅舅去买饭或者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远处的陪护椅上看着各种仪器的数值。

护士来换吊瓶,我面无表情地帮忙扶一下输液管。

护工不在时,我拿毛巾随手给她擦一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第一天,当我拿着沾湿的棉签去给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沾水时。

我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下巴。

在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明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动辄扇我巴掌的凶恶面孔。

可我的身体甚至比我的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它在恐惧,它在下意识地抗拒靠近。

护士在一旁看到我的反应,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这老太太的亲闺女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护士语重心长地说:“老人病得这么重,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做儿女的,趁人还在,多握握她的手,多说说话。别等走了再后悔。”

我看着护士忙碌的背影,没有解释半句。

我不是来陪她的。

我更不会后悔。

我坐在这里,只是为了陪那个被困在黑屋里整整十年、伤痕累累的自己,走完这最后一段荒唐的路。

第二天深夜,她突然发起高烧。

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开始说胡话。

我被舅舅叫起来,拿着温毛巾给她擦拭手臂做物理降温。

就在毛巾擦过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突然在昏迷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微弱得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可我还是不可抑制地全身僵硬,汗毛倒竖。

她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极其细碎的声音。

“念念……别打念念……”

我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她。

她没有醒。

只是在噩梦里,潜意识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毫不留情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腕从她枯槁的手指中抽离出来。

第三天上午,阳光出奇地好。

舅舅下楼去买早餐的白粥。

我坐在病床边离她最远的一把椅子上,低头用手机回复公司法务部的邮件。

突然,床上的人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微弱地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不堪、充满红血丝和疲惫的眼睛。她盯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钟,瞳孔才慢慢聚焦,随后,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了我这边。

当她彻底看清坐在阳光里,穿着精致、长大成人的我的脸时。

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她深陷的眼窝,疯狂地往枕头里流,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痛快。

“醒了?”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冷酷。

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

“念……念……”

我“啪”地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我叫许念。”我打断她,“别用那种称呼叫我,你不配。”

她像是被这几个字狠狠刺了一刀,整个身体瑟缩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你肯来见我了。”

“舅舅在电话里哭着喊着说你快死了,马上就要进火葬场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张脆弱的脸。

“所以我来看看。我来看看当年那个踩着亲生女儿的自尊、不惜把我关进小黑屋去讨好野男人的女人,现在到底落得个多凄惨的下场!”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身边!除了我这个你当年骂得最狠的‘讨债鬼’,还有谁来看你哪怕一眼?!”

正好提着粥进来的舅舅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赶紧把保温桶放在一边,低声训斥。

“许念!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说话!她都这样了!”

我没有理会舅舅,依然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女人。

床上的女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念念,妈知道……你恨毒了我。这十年,你连做梦……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妈吧?”

我怒极反笑,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凄厉又嘲讽。

“你不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你当年对我做过什么,你今天就不会当着我的面,哭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委屈!”

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看着我,因为激动,脸色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我不是……委屈。”

“那是什么?”

我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几乎贴着她的脸。

“后悔了?发现被胡家父子骗了,觉得对不起我了?”

“还是觉得你自己这口黄气快咽下去了,终于可以流几滴廉价的眼泪,来换我一句‘妈,我原谅你了’,好让你安心上路?”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窒息。

舅舅吓坏了,赶紧冲过来疯狂地按呼叫铃。

我站直了身体,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没有退让半步。

我曾经以为,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我会彻底失控。

我会揪着她的衣领,把那些年受过的饥饿、挨过的打、流过的血,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砸在她的脸上,质问她为什么要生下我。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看着她这副行将就木的惨状。

我悲哀地发现,最深的伤害,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

而是我看着这个孕育了我的女人,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灰。

我已经,彻底不想喊她一声妈了。

护士听到警报声,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检查了一遍各项仪器。

临走时,她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警告:“病人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各种器官都很脆弱,家属千万别再拿话刺激她了。”

我没有反驳,只是冷着脸,退到了离病床最远的窗边。

病房里的阳光其实很好,明晃晃地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隔壁床来探病的老太太正在给老伴剥橘子,清新的、带着微酸的橘皮香味慢慢在有些沉闷的空气里散开。

闻着那股味道,我忽然有些失神。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下工回来时怀里也揣着几个冻得冰凉的橘子。

他不舍得让我直接吃,把橘子放在蜂窝煤炉子边小心翼翼地烤了一会儿。

直到橘皮烤得微微发黑、冒出热气了,他才剥开,把最甜的那几瓣递到我嘴边。

“冬天吃凉的伤胃,我们念念得吃热乎的。”

那是我关于“家”这个字眼,最后、也是最温暖的一点记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橘子味和那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味一样,都成了我生理上的梦魇。一闻到,胃里就会翻江倒海地难受。

我妈无力地瘫软在病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黏在我身上,须臾不肯离开。

舅舅拿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我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等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挣扎着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念念……”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全是抗拒的冰冷。

“我刚才说了,别这么叫我。听不懂吗?”

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希冀瞬间被掐灭了,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好……许念。”

她改口改得极其艰难,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嚼碎她心里的某一块肉。

“你……你从我包里,找一个小盒子。”

我皱起眉头,满眼防备。

“什么盒子?”

“黑色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旁边的柜子,“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我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以为这又是她什么博取同情的把戏。

舅舅看了我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帆布包。

那个包,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小时候见过它无数次。我妈带着我改嫁进胡家后,就一直把这个包当成命根子,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证件和钱。

有一次,我只是好奇地摸了一下那个包的带子。

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巴掌拍开我的手,把包死死抢过去,疾言厉色地骂我:“你手干不干净就乱碰?滚一边去!”

如今,这个曾被她视若珍宝的包,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

帆布洗得发白,拉链边缘磨出了无数杂乱的线头,甚至有好几处被磨破的洞。

舅舅把包递到我面前。

“找找吧,你妈念叨这个盒子念叨好几天了。”

我冷着脸接过来。

包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我拉开外层,里面只有一叠皱巴巴的病历单、一张磨损的医保卡、一包用了一半的劣质纸巾,还有几张卷着边的零钱。

这就是她在这世上全部的家当。

我翻到最里面的夹层。

拉链因为生锈和进灰,死死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嘶啦”声,还是没拉开。

听到这动静,病床上原本虚弱得动弹不得的女人突然急了。

她死死抓着床单,竟然试图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紧张。

“慢、慢点……”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那副紧张到极点的样子,只觉得讽刺。

“怎么?”我冷冷地嘲弄道,“怕我弄坏了你藏在里面的什么稀世珍宝?”

她被我这句话狠狠噎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床上,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低下头,不再看她,手上用了点巧劲,把那条生锈的拉链一点点地拉开。

夹层的最深处,果然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

比普通的烟盒还要小上一圈。

外皮是那种极其老旧的廉价绒布,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四个边角都已经被彻底磨白了,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我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就在手指真切地触碰到盒面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让人窒息的恐慌感抓住了我。

我抬起头,举着那个轻飘飘的盒子,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床上的女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隐没在花白的头发里。

“你……自己打开看看。”

一直站在旁边的舅舅,突然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机械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发旧的黑盒子,觉得它烫手得厉害。

七岁那年以后,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要我自己去打开的东西。

门是这样。

记忆也是这样。

她们总是残忍地把我一个人关进黑暗里,落上锁,然后在门外冷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