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那个下午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雪。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四天,整条街都挂着红灯笼,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糖。他站在写字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巨大的、冷漠的镜子。他的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躺着一条银行短信,短信上写着: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收入300.00元,交易后余额3842.17元。
三百块。年终奖。三百块。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雪里散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这个数字,他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公司的经营状况摆在那里,老板老刘这一年头发白了三分之二,供应商堵门的次数比客户登门的次数还多。他能拿到三百块,可能老刘已经尽力了。当然,也可能没有。这不重要了。
他把烟头掐灭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婆林悦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排骨。”
他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又打了四个字:“我下班了。”
他没有提年终奖的事。在地铁上,他挤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在打电话大声谈着几百万的项目,两个年轻女孩在讨论年终奖发了多少——他听了一耳朵,好像一个是两万八,一个是三万多。他把耳机塞进耳朵,放了一首老歌,把音量调到最大。
陈远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小型建材贸易公司做仓库主管。说是主管,其实管的就是他自己和两个快六十岁的装卸工大爷。进销存系统是他弄的,仓库的货是他盘的,连扫地有时候都是他自己扫。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三十岁干到三十六岁,从一个满脑子想法的年轻人干成了一个没什么想法的中年人。七年前他进公司的时候底薪三千五,七年后底薪五千二。这七年里他结婚、生子、还房贷,日子像一条细密的传送带,把他从一个人的生活传送到了三个人的生活,从少年传送到了中年。传送带上没有暂停键。
地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出站走了十分钟,拐进小区门口的那条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小饭馆和水果摊,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炸鸡排的油锅滋滋响,烤红薯的大爷揣着手蹲在三轮车旁边,一家卤味店的玻璃橱窗上全是白茫茫的水雾。他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橘子三块五一斤,苹果五块。他想了想,买了二十块钱的橘子,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家在六楼,没有电梯。他爬到三楼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楼上飘下来的排骨香。说句良心话,他妈的厨艺是真好,排骨能炖到脱骨不散、入味不柴,这道手艺是他爸当年最爱夸的。他爸去世八年了,老太太这道排骨炖了八年,每年过年都要炖一大锅,好像这锅排骨在,这个家就没散。
开门的时候,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
“爸爸回来了!”他女儿陈朵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他的腿。朵朵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脸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她仰着头看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奶奶炖的排骨可香了,我闻了一下午了。”
陈远把橘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你怎么不先吃?”
“奶奶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朵朵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妈妈今天好像不太高兴,你跟她说说话。”
五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这句话让陈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把朵朵放下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沙发是五年前买的布艺沙发,扶手的地方被朵朵用彩笔画的到处都是,林悦洗了好几次也洗不干净,后来就随它去了。茶几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盆西红柿蛋汤,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小。
老太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鲈鱼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妈叫周素芬,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退休后就来帮他带孩子。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件藏青色的毛衣穿了三年也没起球。她这辈子吃过的苦比陈远吃过的盐还多,但她从来不提那些事,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攥着他爸的照片。
陈远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去卫生间洗手。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之后发际线开始往后移,这两年移得越来越快了。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盯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滚动着那个数字:三百块。
三百块能干什么?朵朵的舞蹈班一个月六百,林悦念叨了三个月的那个包一千二,房贷每个月三千八马上就到扣款日了,车险也快到期了。他把水关了,用毛巾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林悦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陈远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
她没说什么,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朵朵碗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像是哭过。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吃饭吧。”老太太招呼了一声,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排骨确实好吃,炖得软烂入味,连骨头都酥了。朵朵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老太太被孙女逗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但陈远注意到,林悦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一直在喝汤,喝得很慢,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吃到一半,林悦忽然放下碗,看着陈远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吗?”
筷子在陈远手里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老太太和朵朵都没有察觉,但林悦察觉了。他们结婚八年,她对陈远的一举一动太熟悉了,他紧张的时候喉结会轻轻动一下,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搓拇指。此刻他的喉结动了,拇指也搓了。
“发了。”陈远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尽量平淡,“不多。”
“多少?”
“三百。”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连朵朵都感觉气氛不对,停下了啃排骨的动作,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老太太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但她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林悦没有发火。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把筷子轻轻地放在碗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一声,然后说了一句:“三百块。干了一年,三百块。”
她的语气平静得吓人。陈远宁愿她骂他一顿,摔个碗摔个盘子都行,但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公司今年确实困难,想说老板也不容易,想说明年可能会好一点——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怎么让林悦信?
“我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林悦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很平静,“他说想在市里买房子,首付差八万,问我能不能借一点。”
陈远的筷子顿住了。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我跟我老公商量商量。”林悦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朵朵碗里,声音轻轻的:“朵朵,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客厅墙上那个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那个挂钟是陈远他爸买的,走了快二十年了,走得还挺准。
吃完饭,老太太去厨房洗碗,林悦给朵朵洗澡,陈远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还在放,他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朵朵洗完澡光着脚跑过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举着一本绘本要他讲故事。他把女儿抱到腿上,翻开绘本,是小马过河的故事。他讲到小马问老牛河水深不深,老牛说很浅刚没过蹄子,讲到一半的时候朵朵就睡着了。小姑娘趴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样子像一个瓷娃娃。
他把朵朵抱进卧室,给她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带上门出来。
林悦坐在卧室的床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陈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
“陈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跟我爸说的吗?”
他记得。当然记得。八年前他跪在林悦家的客厅里,对着未来的老丈人说:“爸,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您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让悦悦过上好日子。”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刚从一家公司跳槽到现在这家,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老丈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好日子不好过,能过就行。”
“八年了。”林悦的声音有些哑,“陈远,八年了。咱们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陈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所有的语言系统都宕机了。
林悦没有哭,她只是靠在床头上,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我真的没有嫌你挣得少。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个月三千五,我说过一个不字吗?但是八年了,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了,仓库主管的工资比人家超市收银员高不了多少。我让你换工作,你换了吗?让你跟老刘谈涨工资,你谈了吗?去年你说考个物流师证能涨薪,你报名了,书买回来翻了三页就扔在那了。朵朵的舞蹈班下个月要续费了,三千六一年,房贷马上扣,车贷还有两年,家里连个备用金都没有。你知道我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多少钱吗?两万四。她没跟我说,是我妹告诉我的。我妈怕给我添负担,自己把养老钱掏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陈远,我不是怕过苦日子。我是怕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陈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盯着地板上的木纹,那道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他能说什么呢?说公司明年会好?这话他说了三年了。说他会努力?这句话他说了八年了。说他是为了家庭?可他连给女儿交舞蹈班的钱都要东拼西凑。
“我知道你辛苦。”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悦没有再说话。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拉过被子盖上。陈远看着她肩膀的形状,瘦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悦喜欢趴在他胸口上睡觉,头发散在他脖子上,痒痒的。那时候他们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单间里,屋里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就一人一把扇子互相扇。那时候林悦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种一棵桂花树,养一只猫。现在他们住的这个两室一厅月供三千八,院子是没有的,桂花树也没有,猫也没有。有的只是每个月准时到来的账单和越来越多不会实现的承诺。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大概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得窗户亮堂堂的。他听到楼下有人放烟花,闷闷的响声,大概是哪家的孩子在试过年买的鞭炮。再过四天就除夕了。
他起身走到客厅,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很小,几乎听不见。她看见陈远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下。陈远坐下了,母子俩就这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晚会,花花绿绿的,每个人都在笑。
“你爸当年在机械厂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回忆的悠长,“有一年年终奖发了两条带鱼。两条带鱼啊,冻得硬邦邦的,跟棍子似的。你爸拿回来,我高兴得不行,当晚就红烧了一条,给你吃了一大半。你那时候才六岁,说带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陈远没说话,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窗户漏风,他爸用报纸把缝塞住。那盘红烧带鱼的味道,他到今天都记得,咸咸的,甜甜的,酱油放多了有点黑,但真的好吃。
“日子嘛,都是一天天过的。”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有钱就富过,没钱就穷过。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陈远嗯了一声。老太太的手很粗糙,那是几十年纺织女工留下的痕迹,但这双手很暖,暖得他鼻子有点酸。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十点半的时候,老太太去睡了。陈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点了一根烟,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全是晒年终奖的,有晒六位数的大厂朋友,配文是“一年比一年少”,有晒各种年货礼盒的,有晒泰国新加坡旅行照片的。他把朋友圈关了,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三千八百四十二块一毛七。这是他们家全部的活动资金了,要撑到年后他发工资。下个月五号房贷要扣三千八,扣完就剩四十二块一毛七。林悦的工资要月中才发,中间这十天怎么过?他退出APP,又点进去,好像多看几眼能让数字变大一点似的。
他把烟掐了,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各种画面转来转去——老刘把那个薄薄的信封递给他的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林悦那双红红的眼睛,朵朵在沙发上跳着喊爸爸回来了,老太太在厨房里弯着腰洗排骨的背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的人生到底该往哪里走的答案。三十六岁了,他好像一直在被人生的传送带推着走,上学、工作、结婚、生女,每一步都踩在了别人期待的点上,但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他能做什么?他是不是真的像林悦说的那样,一年又一年,在做着同样的事,却期待不一样的结果?
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进卧室。林悦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他在她身边躺下,没有碰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朵没有颜色的花。
他就这么躺了很久,大概到了凌晨一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陈远睁开眼,关掉闹钟。林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昨天的剩饭当早餐。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都是他爸留下的,一盆君子兰,一盆文竹,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老太太每天早上都要挨个浇一遍,风雨无阻。
“今天上班啊?”老太太问。
“嗯。”陈远把碗里的稀饭喝完,去卫生间刷了牙,穿好外套。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整齐。朵朵的玩具收纳盒是林悦在网上买的,五颜六色,摆在角落里像一个小小的游乐场。沙发背上搭着林悦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团滚到了地上。餐桌上还剩着昨晚没收拾的橘子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的清香。这个家很小、很挤、也很旧了,但它是他的全部。
他关上门,下楼。
七点十分,他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车。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他等了十分钟,公交车没来,他也不想再等了,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仓库的张大爷打来的。
“小陈啊,今天有车来拉货不?我这边登记表找不着了。”
“张大爷您等会儿,我到公司了给您查。”他习惯性地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但他没有去公司。
他在那个十字路口站住了。直走是往公司的方向,左转是地铁站,右转不知道去哪里。红灯亮了,绿灯亮了,红灯又亮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慢慢融化,渗进衣服里。
他忽然想,如果今天他不上班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按都按不住。他会损失一天的工资,大概一百多块钱。老刘会打电话问他去哪了,可能会骂他一顿。张大爷会自己找着登记表,或者找不着也不耽误什么事。仓库里的货不会因为他一天不去就出问题。这个地球不会因为他一天不上班就停止转动。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不去上班而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没有任何人。
他站在那个路口想了很久。久到一个环卫工人骑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久到旁边早餐店的老板娘把门前的雪扫干净了,摆出了热气腾腾的蒸笼。
然后他转身,朝着公司的反方向走去。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随便选了一辆,也不知道它开往哪里。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道缓缓向后退去。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三十六年了,但他发现有很多地方他从来没去过。那些街、那些巷、那些店铺和行人,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家、地铁站、公司、地铁站、家,像一个精确的钟摆,来来回回,分毫不差。
公交车一路向北开,经过了市中心,经过了开发区,最后在一片老居民区附近停了下来。陈远下了车,发现这里他认识——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纺织厂的家属院,他在这里长到十二岁,后来厂子倒闭了,他们全家搬到了城南。这片家属院后来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了,几栋红砖楼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里,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他走到第三栋楼下,抬头看四楼的那个窗户。窗户破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他爸以前就在那个窗户底下给他做弹弓,他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的香味飘满整个楼道。他在楼下的空地上跟一群孩子疯跑,膝盖上永远有两块新鲜的伤疤。那是他人生中最穷也最快乐的日子。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雪把他的头发都打湿了。他想起他爸。他爸叫陈建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机械厂的钳工,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最大的成就是带出了几个徒弟,最自豪的事情是有一年技术比武拿了全厂第三。他爸走的那年才五十六岁,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两个月零三天。走之前他爸拉着陈远的手,说了一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儿子,人这一辈子啊,就跟走路一样,走快走慢都是走,别太累着自己。”
他当时二十多岁,没太听懂这句话。现在他三十六了,坐在他爸当年带他乘凉的台阶上,忽然就懂了。但懂了又怎么样呢?他不能不走快。房贷不会等他,学费不会等他,日子不会等他。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在推着你走,你想慢都慢不下来。
他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刘。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没有按下去。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然后老刘又打了一个,他又没接。第三个电话来的时候,他按了接听。
“喂,陈远?你到哪了?张大爷说打你电话你也没接——”老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
“刘总,”陈远打断了老刘,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今天不去上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刘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里,陈远是那种从来不会迟到早退、从来没有拒绝过加班、从来没有说过“不”字的人。七年了,陈远连病假都只请过两次,一次是朵朵出生,一次是他爸去世。
“你……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没有,我没不舒服。”陈远说,“我就是不想去。”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大概有四五秒。
“行。”老刘说了一个字,语气复杂得陈远听不出来是失望还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那你休息一天吧,明天来。”
陈远挂了电话。他注意到老刘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想去。也许老刘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发了三百块年终奖的公司,老板有什么底气去追问员工为什么不上班?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进口袋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做了一些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在纺织厂的老家属院里走了走,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面他和邻居家的孩子曾经挖过一个坑埋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把弹珠和几张水浒卡。他走到树下,地面的砖早就换过了,铁盒子大概也早就不在了。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沿着老街往北走,街两边开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新店,但夹杂在新店中间的老店他大部分都认得。那家卖芝麻酱的铺子还在,老板从一个大叔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门口跟人下象棋。他路过的时候闻到了芝麻酱的香味,浓郁、醇厚,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二十块钱。老板用一根长勺从大缸里舀出来,灌进玻璃瓶里,手法娴熟得行云流水。
“以前住这片的?”老板一边装瓶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嗯,纺织厂的。”
“哟,那老邻居了。你家是哪家的?”
“陈建国家的。”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你是建国他儿子?哎哟,你爸当年可没少在我这儿买芝麻酱。你爸人好啊,有一年我闺女上学差两千块钱,你爸二话不说就给垫上了,后来还不要利息。”
陈远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爸从来没提过,他妈也没提过。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对他爸的了解,似乎远比他以为的要少得多。
“我爸……他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可不是一般的好人。”老板把芝麻酱递给他,摆了摆手,“拿去吃,不收你钱,算我还你爸的人情。”
陈远坚持扫了码付了钱。二十块钱,他不差这二十块钱,但这份人情让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喝了一杯热茶。他爸走了八年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好。这让他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好像也不一定要赚多少钱、当多大官才算有价值。
从芝麻酱铺子出来,他继续走。走过一个街口,路过一家网吧,里面的灯光暗暗的,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经常泡网吧,那时候他玩魔兽世界,玩了好几年,有一个兽人战士账号。后来结婚了有了孩子,电脑卖了,账号也忘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那些年轻人坐在那里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全神贯注的自己。
他继续走。老街的尽头有一条河,叫白水河,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了一排柳树,冬天柳枝光秃秃的,挂着几缕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寂寥又好看。他在河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着几只灰色的水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尊小小的雕塑。
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六个未接来电,三个老刘的,两个林悦的,一个老太太的。微信十几条消息,他没有点开看。他把手机又装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河面发呆。
一个钓鱼的大爷从他身边走过,拎着一个小马扎和一根旧鱼竿,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这么冷的天坐这儿干嘛呢?”
陈远看了看大爷,大概七十岁上下,穿一件军大衣,戴一顶毛线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很好。
“没什么,想点事情。”陈远说。
“想事情好啊。”大爷把马扎支好,熟练地挂上鱼饵,把鱼线甩进水里,然后在马扎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想事情说明你还活着。不想事情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傻了。”
陈远被大爷的话逗得有点想笑。他看着大爷的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荡,问了一句:“大爷,这么冷的天能钓上鱼吗?”
“谁知道呢。”大爷很坦然,“钓不钓得上无所谓,主要是想出来坐坐。在家里老伴嫌我碍事,孙子嫌我烦,公园里老头下棋我水平太差插不上手。就这儿好,鱼不嫌我。”
陈远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大爷活得通透。人老了,不在乎结果了,只在乎过程。钓鱼不为鱼,只为钓。上班不为钱,只为上——他想到这儿,笑意又消失了。他上班可不就是为了钱吗?他要是为了理想,他倒也不至于这么痛苦。问题是他没有理想,或者说他曾经有的理想已经被房贷车贷柴米油盐磨得连渣都不剩了。
“大爷,问您个事儿。”陈远说。
“说。”
“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活着特别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大爷转过头看了看他,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想了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年轻那会儿,八十年代,我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三十八块五。三十八块五啊,养一家四口。我爱人没工作,在家带孩子,俩儿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那个日子,不是人过的。有一年过年,我想给家里买点肉包顿饺子,兜里就剩两块钱。两块钱,买一斤肉都不够。我就买了一块板油,回去炼了油渣,拌上大白菜包饺子。那个饺子啊,全是白菜,咬一口都看不见肉星儿。我大儿子吃了一口,说爸这饺子怎么没有肉啊,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大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河面。冰面上那只水鸟动了动,展开翅膀飞走了。
“那后来呢?”陈远问。
“后来?后来日子慢慢就好过了呗。供销社黄了,我出来摆摊卖小百货,赶大集,走街串巷。九十年代下海潮,我也跟着做点小生意,倒腾服装,折腾了几年挣了点钱,给老大老二都供上了大学。现在老大在北京,老二在上海,都成家立业了,过得都不错。”大爷说着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看我现在坐在这儿钓鱼,啥也不愁,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够花了。回头想想当年为那点钱愁得睡不着觉的那些晚上,就觉得——嗨,不值当的。”
“值当不值当的,当时是真的愁啊。”陈远说。
“那倒是。”大爷点点头,“但是小伙子,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以为过不去的,回头看都是小事。你以为天要塌了,其实天从来不会塌,塌的都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天从来不会塌,塌的都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陈远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可能是他今年听过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他坐在河边跟大爷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爷姓于,今年七十二,在这条河边钓了快二十年的鱼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挣到钱,而是没能带老伴出去旅游。年轻的时候总说等有钱了就去,等孩子大了就去,等退休了就去。等到真的退休了,老伴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了。去年老伴脑梗,现在只能坐轮椅。
“所以啊,想做的事趁早做。”于大爷把鱼竿收起来,今天一条鱼也没钓到,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别老想着‘以后’,‘以后’这个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陈远跟于大爷道了别,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在河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但这四个小时可能是他近年来过得最清醒的四个小时,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说他明天就要辞职——他没有那个底气,也没有那个资本。但他必须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从一件事开始,从一个小决定开始,从一个他说了好多年却从来没去做的计划开始。
他把手机拿出来,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林悦给他发了五条消息,语气从担心到着急到生气。
“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陈远你什么情况?老刘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今天没上班。”
“你到底在干嘛?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
“我妈刚才发消息说让我们过年回去一趟,你看到回我。”
“陈远,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回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他没有回复,退出来,又点进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没事,别担心,晚上回来吃饭。”
发完之后,他打开了通话记录,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没事,我就是……出来走走。”他说。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你是不是去纺织厂那边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爸当年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往那边跑。”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边冷,早点回来。晚上妈给你包饺子。”
陈远挂了电话,站在白水河边,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冷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公交车去了市里的一个地方——人才市场的旧址。那地方现在已经改成了什么创业孵化基地,但门口还挂着几块招聘信息的公告栏。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聘广告,快递员月薪六千到八千,外卖骑手八千到一万二,物流公司调度员五千到七千。每家公司的薪资都比他现在高。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一冲动就辞了职,然后发现外面的世界没那么美好,到时候连这三千八的房贷都还不上了。他怕风险,怕变化,怕未知。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到最后,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些招聘广告也没那么可怕。天底下那么多人换了工作,有的人越过越好,有的人确实不如以前,但至少人家试了。他连试都没试过,有什么资格说外面的世界不美好?
他掏出手机,拍了其中几张招聘广告的照片。他没有当场打电话,也没有急着投简历。他只是把它们拍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里。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信号:他愿意开始看了。看不一定做,但不看永远不可能做。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坐车回家。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他想起林悦昨晚说的那句话——“我怕的是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他忽然理解了林悦的感受。她不是怕穷,她是怕他放弃了。怕他在那间仓库里混日子,一年又一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磨没了,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一个行尸走肉。她怕的不是没钱,是看不到他在努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饺子香。韭菜鸡蛋馅儿的,他一闻就知道。他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他爸生前最好这一口,每次他妈包饺子,他爸能就着蒜吃两大盘。
他开门进去,屋里暖融融的。朵朵在客厅的地板上搭积木,林悦在旁边帮她递零件,老太太在厨房里捏饺子。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一切看起来都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好像他今天没有旷工,没有失踪一整天,没有让所有人担心。
但区别是有的。区别在他心里。
林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眼角的红已经消了,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关心有生气也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当着朵朵的面质问他,只是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吧。”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像一锅白胖的元宝。陈远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咬了一口。烫。烫得他直吸气。但是香。香得让他觉得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他妈的这盘饺子。
吃完饭,朵朵缠着他把昨天没讲完的小马过河讲完。他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翻到昨晚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讲。小马不知道河水深浅,问了老牛问了松鼠,最后自己下了河,发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刚刚没过膝盖。
他合上书,朵朵已经又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把女儿抱进卧室安顿好,出来的时候林悦正在厨房帮他妈刷碗。他没有过去帮忙,而是走进了卧室,坐在电脑桌前,打开了那台落满了灰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三年前买的,当时他说要用来学习,考个证什么的。后来证也没考,电脑也没怎么开过,成了一个摆设。他按下电源键,风扇呼呼地转起来,屏幕上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物流师资格证报考条件。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一条一条地看。大专以上学历,从事相关工作满三年,这些条件他都符合。考试时间在明年四月份,还有将近四个月的准备时间。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他从现在开始看,时间是够的。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点开了网上书店,下单了一套物流师的备考教材,五本书,一百二十多块钱。付完款,他看着那个“已下单”的页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他今天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他做了。
然后他又打开了招聘网站。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仓库主管”,城市选择本地,点击搜索。跳出来的结果有三四十条,薪资普遍在六千到八千之间,有些规模大一点的公司还交五险一金加十三薪。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合适的就收藏。他没有投简历——他还不想让任何风声传到现在公司去——但他开始看了,这一步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看了大概一个小时。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关页面。林悦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那团毛线和织了一半的围巾继续织。
“那个……”陈远先开口了,“我今天没去上班。”
“我知道。”
“我去了纺织厂那边,去了白水河。”
“嗯。”
“我想了挺多事。”
林悦把毛线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陈远,”她说,“我不是要逼你。我是怕你自己把自己放弃了。你在那家公司耗了七年,耗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份工作,一个月挣一千我也认。但你不喜欢,你每天去上班跟上坟似的,回来就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我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买了一套物流师的书。”
林悦愣了一下。
“然后我今天在外面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陈远说,“我一直觉得我没什么可选的,年纪大了,有老婆孩子有房贷,折腾不起。但是今天一个钓鱼的大爷跟我说,天从来不会塌,塌的都是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我怕这怕那,最怕的其实是怕自己不行。但是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
林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过了好一会儿,陈远看到有一滴眼泪掉在了她手里的毛线上。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你没哭。”陈远说。
他把电脑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悦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他握着这双手,想起八年前在婚礼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会让她过好日子。这句话他欠了她八年了。欠的,总要还。
“悦悦,”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带着鼻音的、陈远听了八年的声音说了一句:“八年我都等了,还差这点时间吗?”
那一个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说起了刚结婚时住的那个城中村的单间,夏天热得墙上能煎鸡蛋,冬天冷得盖两床被子还哆嗦。说起朵朵刚出生的时候,黄疸住了一个星期的院,他们俩轮流陪床,困得在走廊的长椅上都能睡着。说起有一年情人节陈远给林悦买了一大束玫瑰花,结果林悦骂了他一顿说浪费钱,转头又偷偷把最好看的那朵夹在了书里。说起他爸走的时候,林悦挺着大肚子在殡仪馆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脚肿得穿不上鞋。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这些日子,穷也好富也好,都是他们一起过来的。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放不下谁。这就是婚姻吧,陈远想。不是每天都花好月圆,而是大风大雨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跟你撑一把伞。伞破了没关系,两个人一起淋着,也不觉得冷。
睡觉前,陈远又看了一次手机。银行APP的余额还是三千多,没有变多,也不会变多。但他看着那个数字的心态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看的时候觉得那是死胡同的尽头,今天再看,觉得那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暂时的数字,一个会变化的数字。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林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骨节分明。他握紧这只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陈远睁开眼睛,六点半,天还是黑的。他按掉闹钟,刚要起身,林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去上班吗?”
他想了想,说:“去。”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吃了他妈做的蛋炒饭,亲了亲还在熟睡的朵朵的脸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小区里的路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条一条的脚印,歪歪扭扭的,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清清爽爽的感觉。手机响了,是老刘。
“喂,刘总。”
“陈远,你今天来不来?”老刘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好。
“来,在路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刘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陈远,你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陈远的心沉了一下。他预感到了一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当面说比较好。
“行,我到了找你。”
他挂了电话,走进了地铁站。早高峰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被裹挟在中间,刷卡进站,上了车。车厢里依然拥挤,有人看手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大声讲电话。他找到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握着扶手,看着车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但他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样了。
到公司的时候,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还是那么冷漠地反射着天光,但今天他看它的眼神变了。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被困在里面的一只虫子,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过客,迟早要离开的过客。在这个过客离开之前,他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他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公司的大门开着,前台的小姑娘还没来,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穿过走廊往老刘的办公室走,路过财务室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会计大姐正在噼里啪啦地敲计算器,桌上摊着一堆票据。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空气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安静。
老刘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六岁。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他看到陈远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远坐下来,两个男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老刘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了。两个人点着烟,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陈远,”老刘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七年了。”陈远说。
“七年。”老刘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苦笑着摇了摇头,“七年了,你是我在这家公司最信任的人。财务走了我都没那么慌,但你要是走了,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远没有说话。他在等老刘的下文。他有预感,老刘今天要说的话不只是关于他旷工的事。
“我跟你说实话吧。”老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好几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去年一整年都在亏,年底那几笔款收不回来,供货商那边天天催账,银行的贷款也快到期了。三百块的年终奖,我知道寒碜,但那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我自己这一年一分钱没拿。”
陈远愣住了。他想过公司困难,但没想到困难到这个程度。
“昨天你旷工,我没生你的气。”老刘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想干了,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来上班?但陈远,我还是要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你再撑两个月。最多两个月。我把仓库的库存清掉,该处理的处理完,到时候是关门还是转手,我给你一个交代。这两个月,我发不出工资,但我跟你保证,等事情了了,该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着,窗外有人在除雪,铁锹铲在人行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陈远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两个月。不发工资。然后公司可能关门。这个消息放在昨天之前,可能会让他当场崩溃。但现在,他听完之后,心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一个人一旦有了后路,眼前的路再难走,也不那么怕了。
“行。”他说。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同意了?”
“嗯。”陈远点了点头,“两个月,我帮你把仓库清完。但是老刘,丑话说前头——我这两个月也会为自己打算。考证书、找工作,这些事我都会做。你要是觉得我这样不仗义,那咱们现在就散。”
老刘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但也有点释然的意思:“仗义?你能答应留下来就是最大的仗义了。陈远,说实话,你要是现在拍拍屁股走人,我才觉得正常。你有什么打算就去做,我老刘不拦着。”
陈远把烟掐了,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刘一眼:“三百块的年终奖是真的少。”
老刘苦笑:“我知道。”
“但你这个人还行。”陈远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仓库里忙了一上午。张大爷看到他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昨天的登记表找着了,问他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陈远说没什么,昨天有点事。他把库存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有一批瓷砖在库房里放了快两年了,包装都落满了灰。他拿起一块砖看了看,质量不错,是正宗的广东砖,但现在市面上流行大板砖,这种老款的地砖销路不好,压在仓库里就是死钱。他在账本上把这批货圈了出来,打算找个时间问问老刘能不能打折处理掉。
忙到中午十二点,他到楼下的快餐店吃了个盒饭。十五块钱,一荤两素。他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昨晚收藏的那几家招聘信息。有一家物流公司招仓储主管,薪资开的是七千到九千,要求有五年以上经验,会使用仓储管理系统。他的经验是够的,但那套系统他只听说过没用过。他把那条招聘信息截图存了下来,想着等考完证再去了解。
正看着,手机响了,是他丈母娘。
他接了电话,丈母娘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陈远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
“妈您说。”
“你爸——就是你老丈人,今天早上去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还要进一步检查,但……反正不太好的样子。”
陈远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我没敢跟悦悦说,怕她着急。”丈母娘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着先跟你说,你拿个主意。医生说最好是尽快做个增强CT,那个检查我们这边县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陈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我这就安排。妈您放心,爸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下午就给市人民医院打电话问预约的事。”
丈母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心里发酸的话:“陈远,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除了你,我也没人可商量了。她弟指望不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远当然知道。林悦那个弟弟林浩,二十六七岁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折腾什么自媒体创业,这个月搞直播下个月搞短视频,一分钱没挣到还欠了一屁股网贷。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要在市里买房,八成又是想从姐姐姐夫这里弄钱。这样的人,指望他在老丈人生病的时候站出来,那是想多了。
“妈,您别多想,有我在呢。”陈远说。
挂了电话,他把饭盒盖上。饭还剩半盒,但他已经吃不下了。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林悦发了一条微信:“你爸身体有点小问题,要去市医院做个检查,我来安排,你别担心。”
发完之后他又撤回了,重新编辑了一条:“悦悦,爸体检有点小情况,需要来市里做个增强CT。你别急,问题不大,我来安排。等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他觉得第二条比第一条好一点。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吓她。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好久没联系的名字——大学同学赵磊。赵磊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认识市里各大医院的不少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哟,陈远?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磊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
“老赵,有个事想麻烦你。我老丈人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需要做个增强CT,能不能帮忙在人民医院挂个专家号?越快越好。”陈远开门见山。
赵磊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行,没问题。你把老爷子姓名身份证号发给我,我这就去安排。市人民医院影像科主任跟我关系不错,应该能插个队。最快的话,可能后天就能做上。”
陈远说了声谢了,把信息发了过去。他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今天这一上午,他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公司要倒闭,老丈人生了病,后天的增强CT,不知道什么结果。这些事放在一起,随便哪一件都够一个人难受半天的,但他现在反而很平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焦虑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涌过来,他能做的就是一件一件地处理。
下午两点,赵磊回了消息,说号已经约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市人民医院影像科。他把时间地点转发给了丈母娘,又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遍。丈母娘在电话里千恩万谢的,他说妈您别客气,这不是应该的嘛。
三点钟的时候,他去仓库把下午的活干完。张大爷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忙,他说有点事情,没事。四点半,老刘来仓库找他,手里拎着两瓶酒。不是好酒,就是超市里几十块一瓶的那种,但在老刘手里拎着,看起来格外的……沉重。
“陈远,晚上喝两杯?”老刘说。
陈远看了看那两瓶酒,又看了看老刘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点了点头。
他们在仓库角落的小办公室里喝了起来。没有下酒菜,就干喝。老刘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先闷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我跟你说个事,”老刘放下杯子,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我老婆跟我离婚了。”
陈远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上个月的事。”老刘苦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她说我这些年光顾着公司,家里什么都不管。孩子上几年级了都不知道,家长会一次没去过。她说她受够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守着你的破公司过日子去吧。”
老刘又喝了一口,这口喝得猛,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了脖子上他也没擦。
“我想了一晚上,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丈夫好父亲,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这间公司开到了现在。但是到头来呢?公司也快黄了,家也散了,孩子也不认我了。你说我这半辈子到底干了个啥?”
陈远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他想起了昨天在白水河边于大爷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挣到钱,而是没能陪在重要的人身边。老刘现在的情况跟于大爷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于大爷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老刘连这个都没保住。
“你也别太难过了,”陈远说,“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机会?”老刘摇了摇头,“孩子都十六了,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陪过。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上学期期末考试,我去学校接他,在门口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后来打电话问他妈,他妈说他上高中了,不在原来的学校了。我儿子上高中了,我不知道。我亲儿子。”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陈远端起杯子,跟老刘碰了一下。
“喝酒。”他说。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两瓶酒喝了一瓶半。老刘酒量不行,喝到一半就开始絮叨,从创业时候的意气风发讲到现在的一地鸡毛,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趴在桌上睡着了。陈远把他的外套给他披上,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今天晚上晚点回来,老刘这边有点事。”他说。
“又喝酒了?”林悦的语气是那种明知故问的无奈。
“就喝了一点。”
“行吧,回来的时候别骑车了,打车。路上买瓶酸奶喝,解酒。”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远站在仓库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想起老刘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老刘不是一个好老板,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然后承担了选择的后果。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每条路都有代价。老刘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公司上,代价是失去了家庭。陈远的选择是什么?他这些年把精力放在了哪里?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两边都没做好。工作上,他在一家快倒闭的公司里混了七年,混到了月薪五千二年终奖三百。家庭上,他确实陪在老婆孩子身边,但他真的“在”吗?每天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朵朵让他讲故事他说爸爸累了明天讲,林悦想跟他说说单位的事他说改天再说。他人在,心在吗?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每天给朵朵讲一个故事,每天跟林悦聊十分钟。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每周带老太太出去转一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锁上仓库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九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他。餐桌上有给他留的饭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杯酸奶。
“吃了吗?”林悦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
“菜在桌上,自己热一下。酸奶先喝了。”
他去厨房把饭菜放微波炉里热了热,端着碗坐到林悦旁边吃。红烧茄子,还有中午剩的西红柿蛋汤。他吃得很慢,林悦在旁边织她的围巾,电视里播着深夜的新闻节目,音量调得很低。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但陈远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不像昨天那种让人发毛的安静,而是一种踏实的、有人陪着的感觉。
“那个……”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爸的事,我安排好了。后天上午去市人民医院做增强CT,赵磊帮忙挂的专家号。”
林悦停下手里的针:“严重吗?”
“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别自己吓自己。”
林悦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围巾。陈远看到她的手指有点抖,但他没有戳破。他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回来坐到她旁边,握住了她拿针的那只手。
“有我呢。”他说。
林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知道。”她说。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转。陈远每天早上按时去公司,把仓库里的库存分类、整理、登记,该打折的打折处理,该报废的填报废单。老刘自从那天晚上喝醉之后好像也振作了一些,开始到处跑客户催款,虽然大部分都吃了闭门羹,但至少他在动了。人只要在动,希望就还在。
后天早上,他请了半天假,带着老丈人去市人民医院做增强CT。老丈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县城中学教物理,最大的爱好是下象棋和修理家里那些坏了的小电器。他坐在医院的候诊区里,穿着那件穿了可能有十年的灰色夹克,表情很镇定,但陈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下意识地捻衣服的拉链头。
“爸,别紧张,就是个检查。”陈远坐在他旁边说。
老丈人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远,要是真有什么不好的,别给家里花太多钱。悦悦她们娘俩以后还要过日子。”
陈远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爸您说什么呢,肯定没事。再说了,该花就得花,钱的事您别操心。”
“你这孩子。”老丈人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增强CT做完了,结果要两天后才出来。陈远把老丈人送回了县城的家,又赶回公司上班。路上他接到赵磊的电话,赵磊说影像科的熟人偷偷跟他说了一下初步看片的情况——肝上的那个东西边界是清楚的,形态也还算规则,良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最终还是等正式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陈远听到“良性”两个字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松了。他靠边停车,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情绪稳住。他给林悦打了个电话,把赵磊的话转述了一遍。林悦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松了一下的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远听着她哭,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是好事。”他说。
“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怕。”林悦抽噎着说。
“怕什么怕,我说了有我呢。”
挂了电话,陈远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偶尔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忽然很感激这一刻——感激结果可能是良性的,感激老丈人挺过了这一关,感激赵磊二话不说就帮了忙,感激他自己在那天晚上之后做出的每一个微小的改变。
两天后,正式报告出来了,确实是良性的——一个肝血管瘤,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就行。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林悦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好久,引得好几个路过的人回头看。陈远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不需要说,抱着就够了。
老丈人的事告一段落之后,陈远开始认真准备物流师考试。他把那五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朵朵睡了之后就看一个小时。林悦有时候在旁边织毛衣,有时候靠在床头看她的手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谁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就接上。
有一天晚上,林悦忽然说:“陈远,你觉得咱俩现在这样好不好?”
陈远从书里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悦想了想,好像在选择措辞,“以前你下班回来就跟一滩泥似的,什么都不想干,我不想跟你说话。现在你倒是挺忙的,看书看到半夜,但我觉得家里反而……怎么说呢,有劲了。”
陈远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说我以前太丧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林悦也笑了,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春天河面解冻一样的变化。融化的过程是安静的,但冰面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陈远不再把所有的压力和情绪都闷在心里,他开始跟林悦说公司的事、说考试的事、说他在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林悦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憋着等爆发,而是会在不舒服的时候直接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或者“你说的话让我不舒服了”。他们花了八年的时间才学会一件事——把话说出来,别让对方猜。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什么都难。
腊月二十九,公司放假了。说是放假,其实跟歇业也没什么区别。老刘在放假前开了一个很短的全员会,来了七八个人,还不到公司总人数的一半。老刘在会上说,年后公司可能要重组,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他说得很含糊,但大家都听懂了。散会后没有人多说什么,各自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着地板。
陈远把他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带走了水杯、笔记本和那个坐了好几年的旧坐垫。走的时候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排排货架,货架上的货已经处理了一大半了,剩下的年后再说。张大爷提前回老家了,临走的时候把自己腌的一坛子酸菜送给了陈远,说小陈你是个好人,跟老刘好好说说,让他别太愁,愁坏了身子不值当。陈远说好。
年三十那天,陈远一家人是在自己家过的。老太太从早忙到晚,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比往年都丰盛。林悦打下手,陈远负责带朵朵贴春联和窗花。朵朵把窗花贴得歪歪扭扭的,他也没有纠正,因为歪的也挺好看。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老太太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话:“今年这一年,咱们家经历的事不少。远的工作不顺,悦悦家里也有事,朵朵还小,老太太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咱们一家人,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坐在这张桌子上,这就是最大的福气。来,喝一个。”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远喝了一口酒,看着桌子上的每一个人。老太太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正夹着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给朵朵挑刺。林悦比年初瘦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眼角的细纹非但没减分,反而让她多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朵朵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小脸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正在努力用筷子夹一颗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墙上。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穷是穷了点,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此刻、当下、这一秒钟,他是幸福的。
大年初三,陈远开始正式投简历。
他把简历反复改了四五遍,林悦帮他排的版,把他这七年做仓库主管的经验一条一条列出来,用数据说话——管理多少平米的仓库、经手多少种SKU、库存准确率做到多少、出入库效率提升了多少。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工作内容,放到简历上竟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投了大概十几家公司,有物流公司的仓储岗,有电商公司的供应链岗,还有两家制造业企业的物料管理岗。
年后第一周,他接到了三个面试通知。
他请了假去面试。第一家是个中型物流公司,办公环境不错,面试官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他对答如流。第二家是个电商公司,节奏飞快,HR语速飞快地问了他一堆问题,他有点招架不住,感觉自己可能不太适合。第三家是制造业企业的物料管理岗,离他家有点远,但薪资开得最高,八千起步,年底双薪。
三家面完,他心里大概有了数。物流公司那家对他最感兴趣,面试完当天下午就给他打了电话,说让他下周来复试。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悦,林悦难得地主动抱了他一下。
“我就说你行的。”她说。
“还没定呢。”陈远说,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陈远收到了物流公司的录用通知。月薪七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八千。比他现在多了两千多块,在这个城市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了。他拿着那份邮件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
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太太和林悦。老太太的反应很平静,只是说了句“好”,然后就去厨房煮元宵了。但陈远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林悦的反应更直接——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说要去超市买瓶酒庆祝一下。陈远说家里不是有酒吗,她说那些不算,她要买瓶好的。
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很开心,于是她也跟着开心,在客厅里蹦来蹦去,喊着“哦哦哦妈妈要买酒咯”。
那一晚,林悦买回来一瓶红酒,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一百多块一瓶,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多年没有过的“奢侈消费”了。她倒了三杯,老太太一杯,她一杯,陈远一杯。朵朵端着一杯果汁,四个人又碰了一次杯。
“恭喜你,陈远。”林悦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这份工作是新的开始。”
陈远跟她碰了杯,喝了一口红酒,涩涩的、微甜,入喉之后有一种暖意。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悦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林悦端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又跟他碰了一下杯。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那种心满意足的笑。
过完正月,陈远正式向老刘提了辞职。
老刘没有意外,也没有挽留。他在离职单上签了字,盖了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远。
“这是什么?”
“你应得的。”老刘说,“我说过,该你的我不会少。这两个月的工资,加上之前欠你的加班费。不多,但是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陈远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是一沓钱,大概有一万出头。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后面怎么办?”他问。
老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清盘吧。该卖的卖,该转的转。还完债,剩下的够我开个小超市什么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他顿了顿,又说,“我跟我儿子吃了几顿饭,他还是不太爱理我,但至少愿意坐下来跟我一起吃了。慢慢来吧。”
陈远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抽出其中一半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这是?”
“你的遣散费我收下了。加班费就算了,算我请老刘你吃顿饭。”陈远站起来,笑了笑,“七年的饭,这顿我请。”
老刘看着桌上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手,陈远握住了。两个中年男人的手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七年的交情都握进这一下里。
陈远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上的雪已经彻底停了。路边的雪堆开始融化,空气里有了一点点春天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亮白的光,不再冷漠了,反而像是在跟他道别。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手机响了,是林悦发来的微信:“今天第一天去新公司报到,加油!”
他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银行APP的余额是七千多块,比过年前多了不少。但那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不是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东西——他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他主动选择的、而不是被动接受的开始。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这一次他没有再听歌,也没有刻意回避车厢里的嘈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等待着列车把他送到下一站。
下一站是哪?他不知道。但他不怕了。
他想起于大爷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以为过不去的,回头看都是小事。你以为天要塌了,其实天从来不会塌,塌的都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他觉得于大爷说得对。三百块的年终奖也好,三千八的房贷也好,它们都是真的,都是沉的,但它们压不垮一个人。真正能压垮一个人的,是他自己觉得自己不行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还行。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人群涌动。他随着人流走了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列车呼啸着驶入黑暗的隧道,向着下一个光亮的站台奔去。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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