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汴梁城的这场火,烧得太蹊跷。

起火的地方,是早已荒废了半个多世纪的天波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皇宫里的那位都被惊动了,站在景山之上,望着那片曾经象征着大宋脊梁的废墟默然不语。

坊间都说,这是杨家将的阴魂不散,回来索命了。

毕竟五十三年前,杨门十二女将奉旨西征,三千孤儿寡母对阵十万西夏铁骑,结果却是尸骨无存,连一面残旗都没能回来。

从那以后,天波府就成了禁地,也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谁也没想到,这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竟从地底下“炼”出了一个活人。

一个守着惊天秘密,活得像鬼一样的老妇人。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即将把这看似太平的盛世,捅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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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勉强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陈年腐木与砖石被烈火煅烧后特有的气息,呛得人眼泪直流。

我叫陈安,是这汴梁城的府尹,平日里断些家长里短,可今日这差事,却让我眼皮狂跳。

废墟之上,还在冒着黑烟,残垣断壁像极了死人不甘伸出的手骨。

衙役们捂着口鼻,在一片狼藉中翻找着,本是例行公事,看看有无纵火的痕迹,或是……尸体。

“大人!这里……这里有人!”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我心里一咯噔,快步走过去,脚下的瓦砾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在一处塌陷的地窖口,衙役们正七手八脚地搬开烧得滚烫的横梁。

那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浑身上下的衣衫早已化作焦炭,黏连在皮肉之上。

她——看身形应该是个老妇人,就像是从地狱业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头发烧光了,头皮上满是燎泡,一张脸黑白斑驳,唯独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眼角却挂着两行浑浊的泪痕,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大人,还有气!”

仵作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蹲下身去。

我看见她的怀里,死死护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铜匣子。

匣子已经被火熏得漆黑,上面的火漆都融化了,流淌下来,凝固得像一滩干涸的血。

她的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扣在匣子上,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严重变形,指甲深深嵌入了手背的皮肉里,仿佛这匣子长在了她的骨血之中。

“来人,先把东西拿下来。”

我吩咐道。

两个力气大的衙役上前,想要掰开她的手。

“咯吱——”

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那老妇人明明昏死过去,可那双手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衙役用了狠劲,甚至听到了指骨断裂的脆响,可她依旧没有松手。

反而是一口黑血,顺着她紧闭的嘴角溢了出来。

“住手!”

我厉声喝止,“连人带匣子,一起抬回府衙!”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铜匣子,我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个匣子,这分明是一口棺材。

回到府衙,我将那老妇人安置在后堂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请来的郎中摇着头进去,又叹着气出来。

“大人,没救了。”

郎中擦着手上的黑灰,一脸的不忍,“这老人家五脏六腑都被烟火气熏坏了,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房间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烛火摇曳,将那老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

那个铜匣子,依旧在她的怀里。

哪怕是昏迷中,她的姿势也像是在守护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突然,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她醒了。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不堪,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却涣散得厉害。

她没有看周围的环境,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怀里的匣子。

看到匣子还在,她那僵硬如尸体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了一些。

“你是谁?”

我尽量放缓声音问道。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在空中游离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在我的官袍上。

看到那身绯红色的官服,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咯咯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青天……大老爷……”

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满口的沙砾,“现在……是哪一年了?”

“宣和二年。”

我回答道,心中疑惑更甚。

“宣和……宣和……”

她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五十三年了……五十三年了啊……”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她焦黑的面颊滑落,滴在那铜匣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人家,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天波府的废墟之下?”

我忍不住追问。

她费力地喘息着,目光却越过我,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老奴……姓周。”

她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是……佘太君身边的……洗脚婢。”

轰!

我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佘太君!

那个名字,在大宋是禁忌,也是传说。

五十三年前,杨家满门忠烈,男丁战死沙场,最后只剩下满屋子的寡妇。

西征一役,十二女将全军覆没,天波府从此断了香火,成了鬼宅。

“你是……杨家的家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焦炭般的老人。

“我不是家仆……”

周嬷嬷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迸射出一股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由于极度的执念而燃烧起的生命之火,“我是……守墓人。”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无力地瘫软下去,只能死死攥着那个匣子,指节泛白。

“大人……您是不是也以为,杨家女将……是为了保家卫国,才去送死的?”

她突然问了我一句。

这句话问得突兀,却让我心头一跳。

“难道不是吗?”

我下意识地反问,“杨门忠烈,世人皆知。”

“呵……”

周嬷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在深夜的府衙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忠烈……好一个忠烈!”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黑色的血块,喷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哪有什么精忠报国……”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与恶毒,“大人,您敢听真话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神秘的铜匣子,喉咙有些发干。

直觉告诉我,只要我点了点头,我这半辈子的安稳官途,甚至我的性命,可能都要搭进去。

可是,看着那双在死亡边缘挣扎却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我无法拒绝。

“你说。”

我沉声道,“本府……洗耳恭听。”

周嬷嬷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那段久远的、血色的记忆。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讲述,这间昏暗的厢房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十三年前那个寒冷的深秋。

“那天晚上,天波府里……安静得吓人。”

周嬷嬷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没有哭声,没有告别声,甚至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那是西征的前夜。

照理说,大军出征,府里该是忙碌的,该是热血沸腾的。

可那一夜的天波府,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老奴记得,那天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惨白惨白的。”

周嬷嬷回忆道,“十二位夫人,都在自己的房里擦拭兵器。”

穆桂英元帅坐在床前,手里拿着那是杨宗保将军留下的雁翎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舞刀弄枪,只是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磨着。

“沙——沙——沙——”

单调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周嬷嬷说,她当时去送茶,看见穆桂英元帅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

那是她自己用刀背划的。

她在试刀。

可是,谁家出征前试刀,是往自己身上比划的?

“老奴当时不懂事,多嘴问了一句:‘少夫人,这刀够快了吗?’”

周嬷嬷的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神情,“穆帅抬起头,看了老奴一眼。”

那眼神,周嬷嬷这辈子都忘不掉。

没有杀气,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决绝的死志。

“她说:‘够快了,快得……能一刀断了这尘世的念想。’”

不只是穆桂英。

那天晚上,整个天波府的女人,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大娘在烧丈夫的旧衣,一边烧一边哼着小时候的童谣,脸上带着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七娘在给刚满月的孙子缝虎头鞋,缝了一半,突然拿起剪刀,把那双还没做好的鞋子剪了个稀巴烂。

“她们不像是在准备打仗。”

周嬷嬷的声音颤抖着,“她们……像是在准备后事。”

我也听得后背发凉。

按理说,杨家满门忠烈,即便面临强敌,也该是视死如归的豪迈,怎会有如此颓丧诡异的气氛?

“老太君呢?”

我忍不住问道,“佘老太君当时在做什么?”

周嬷嬷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老太君……在祠堂。”

她低声说道,“她在跟杨家的列祖列宗……谈条件。”

谈条件?

跟死人谈条件?

“老奴当时就在祠堂外守夜。”

周嬷嬷咽了一口唾沫,“老奴听见老太君对着杨令公的牌位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头子,你为了大宋流干了血,如今,我也要把这满门的寡妇都送下去了。’”

“‘但你放心,这一次,我们不为赢,不为国,只为你这口气。’”

“‘我要让赵家的江山,从此以后,每一个午夜梦回,都听得见我杨家女人的哭声!’”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话?

这不是忠臣的誓言,这分明是厉鬼的诅咒!

第二天的黎明,来得格外迟。

天波府的祠堂内,烛火通明。

十二位女将,身披重甲,齐刷刷地跪在祖宗牌位前。

佘老太君拄着那根先皇御赐的龙头拐杖,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那一天的祠堂,冷得像冰窖。”

周嬷嬷的身体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老奴跪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穆桂英跪在第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祖宗,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老祖宗,西夏十万铁骑,个个是虎狼之师。”

穆桂英的声音清冷,“朝廷只给我们三千老弱残兵,粮草不足,军械残破,这摆明了……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我们不怕死。”

穆桂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杨家儿郎死得其所,我们若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填了沟壑,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宗保,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佘老太君。

这也是我想问的。

当年那一战,谁都看得出来是必死之局,为何杨家还要接?为何不抗旨?

佘老太君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一张风干的羊皮纸,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情。

“桂英啊。”

老太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你以为,我在乎那场仗的输赢吗?”

众人都愣住了。

不在乎输赢?

那去打什么仗?

“朝廷要我们死。”

老太君平静地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功高震主,杨家威望太盛,早就成了官家和那些奸佞眼里的刺。”

“男人们死光了,他们还不放心,还要看着我们这些女人也死绝了,他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既如此,那便如了他们的愿。”

老太君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但是!”

老太君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杨家人的命,贵得很!”

“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我就要扒了他们的一层皮!”

“这一仗,不是去打西夏人,是去打这汴梁城里的人心!”

“我们要死得惨烈,死得惊天动地,死得让这满朝文武,这辈子只要一听到‘杨家’二字,就得给我哆嗦!”

周嬷嬷说到这里,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生疼。

“大人,您听懂了吗?”

周嬷嬷嘶声道,“老太君是在用杨家最后十二条命,布一个局啊!”

“一个……让大宋朝廷永世不得安宁的局!”

我浑身冷汗直冒。

我从未想过,那场悲壮的西征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疯狂而绝望的算计。

这哪里是精忠报国?

这是以命换命的报复!

出征前,佘老太君最后一次入宫。

不是去谢恩,也不是去辞行,而是去“逼宫”。

周嬷嬷作为贴身侍婢,扶着老太君,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高高的金殿。

“那时候的老太君,八十岁了啊。”

周嬷嬷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可她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傲。”

金殿之上,满朝文武,紫袍玉带。

他们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走进来,眼中大多带着轻蔑,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端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虚伪的悲悯。

“老太君,此去西征,路途遥远,您……多保重啊。”

官家的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敷衍。

佘老太君没有跪。

她拥有先皇御赐的“见官大一级”的特权,更何况,她今天是来讨债的。

“官家。”

老太君的声音不卑不亢,响彻大殿,“老身此来,只有一事相求。”

“老太君请讲。”

官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杨家男儿死绝了,如今连女人也要上战场。”

老太君浑浊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大人们,此刻却没一个敢跟她对视。

“老身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老太君淡淡地说道,“若我杨门女将全军覆没,为国捐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官家。

“老身斗胆,请官家率满朝文武,素服出城,三步一叩,迎我杨家英魂归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让皇帝和百官下跪磕头?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大胆!”

当即便有奸臣跳出来指责,“佘赛花,你这是在要挟圣上吗?”

老太君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依旧死死盯着官家。

“官家,杨家满门十二寡妇的命,难道换不来这几个响头吗?”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官家沉默了。

他看着底下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在官家看来,杨家这群女人去送死,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至于能不能回来?

哼,三千对十万,神仙也难救。

既然回不来,那答应她又何妨?还能博一个“仁君”的美名,安抚天下百姓的心。

“好!”

官家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一种大度的笑容,“朕,准了!”

“若杨家女将真有不测,朕定当率百官,以国礼相迎!”

周嬷嬷说,那一刻,她看到了老太君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不是感激,不是欣慰。

而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讥讽。

官家以为他在施舍,却不知道,他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老太君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他不知道,老太君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就是这个……足以压垮朝廷脊梁的承诺。

“老太君早就知道回不来了……”

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她把我也赶了出来,她说……总得留个人,看着他们磕头。”

我的心情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我想象着那天金殿之上的场景,那个八十岁的老人,是用怎样的心情,逼着杀害自己家族的凶手许下诺言。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我的思绪。

周嬷嬷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被褥。

“嬷嬷!”

我惊呼一声,想要叫郎中。

“别……别叫……”

周嬷嬷死死抓住我的官袍,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划破了绸缎,刺入我的皮肤,“来不及了……大人……来不及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

但她的手,却拼命地把那个铜匣子往我怀里塞。

“拿着……拿着……”

她嘶吼着,喉咙里发出破风般的声响,“老太君说了……若是杨家死绝了……就把这个……交给……交给敢说真话的人……”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铜匣子。

它冷冰冰的,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打开……打开它……”

周嬷嬷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匣子,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替我……替老太君……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到那已经融化的火漆。

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

五十三年的尘封,在这一刻被打破。

匣盖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飘散出来。

只有一卷已经泛黄发脆的绢帛。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绢帛,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一点点展开。

当我看清绢帛上那行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时,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我终于明白了。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佘老太君要逼官家立下那个誓言。

周嬷嬷看着我惊恐万状的表情,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大人……”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她在废墟里守了五十三年的问题:

“这满朝文武的头……何时给我们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