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0月的一个子夜,甘肃玉门的钻机还在轰鸣。冷风钻进简易工棚,一名中年壮汉却赤着膀子伏在图纸上比划。他就是时年35岁的王进喜。忽然,站排长李汉文推门而入,“老王,东北那边来电,听说黑土地下藏着大油气层,组织点你带队去。”王进喜抬头,眸子里闪起光,“马上走!”
赶到东北已是深冬。哈尔滨的火车站外,零下30摄氏度的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脸颊,王进喜却顾不上颤抖。他和1205钻井队被安排到大庆萨尔图荒原。放眼望去,积雪没过膝,几排低矮马棚临时改成宿舍,一盆热水泼到地上瞬间凝成冰疙瘩。有人嘀咕:“这日子咋过?”王进喜听见,嗓门拔高,“想富国就得先苦自己,别磨蹭,干!”
头两个月,最棘手的是设备。国家刚遭遇经济困难,吊车、拖拉机排不进计划。萨55井的钻机足有60多吨,陷在冰雪泥炭里一动不动。王进喜干脆把撬杠、滚木、麻绳摆开阵势,领着大伙唱着劳动号子,一厘米一厘米往前挪。四天三夜,大家睡在风雪里,用臂膀和肩膀把庞然大物拖到井口。有人算过,这趟“人拉肩扛”累计行程两万三千步,硬是省下一台吊车。
4月19日凌晨,寒气还在冒白雾。王进喜高声一喊“开钻”,转盘咆哮,黑油猛地冲出井口,15米高的油花在探照灯下像一支巨大的火炬。那一刻,他用袖口抹去眼泪,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看洋人脸色进口汽油了”。
紧接着的任务更凶险。1960年春,一截钻杆从40米高处坠落,砸在王进喜右腿。他晕倒,醒来第一句还是“机台别停”。血浸湿棉裤,他只让卫生员草草包扎。医生给出的“三个月静养”被他塞进火炉。不到七天,拄着木拐,他又回到井场。脚还没站稳,新井平台传来方瓦滑落的警报,井喷危险迫在眉睫。
搅拌机迟迟不到,王进喜索性跳进泥浆池,“我来搅!”泥水与寒风交替,他那条重伤的腿像刀割。工友红了眼,也跟着下去。三小时后井口压力稳定,他被抬出时人已昏迷。北医专家摇头:“换了旁人,这条腿保不住。”王进喜咧嘴,“命在油田,腿听天由命。”
“铁人”两字便是这样传开。余秋里部长巡视大庆,听老乡说“那王队长跟铁坯子一样”,当即定调:“全国学王进喜,叫铁人精神。”随后的几年,大庆年产量节节攀升,到1966年基本实现国内自给。冷数据背后,是王进喜一年只回一次家,回去也在绘图、改钻头。
胃病、风湿、创伤后遗症一次次把他推向病榻,他却总能挣扎着起来。1969年体检,片子显示胃部阴影。301医院建议马上手术,他摇头:“井队还缺三口定向井,我走不开。”拖了一年,癌细胞已经扩散。1970年11月15日凌晨,47岁的王进喜在病房里呼吸急促,他拉着护士的袖子只说了四个字:“油田……快干。”脉搏随即停跳。
噩耗传到人民大会堂,周总理久久无言。国家为他举行烈士规格的追悼,灵柩安放八宝山。送行队伍里,五个孩子排成一列,没人哭出声,只攥紧拳头。半个月后,长女王樱递交了去钻井队的申请。她有严重心脏病,可她说:“我爸在井上,心也在井上。”
长子王月平当兵复员后,又回到大庆,从井架干到公司党委书记;次子王月普工余自学测井技术,成了现场“土专家”;二女儿王月珍参军学医,把药箱背到了高原边防;幼女王月琴因小儿麻痹导致双腿畸形,仍坚持在液化气站装瓶记账,一直到病逝前都不肯离岗。兄妹之间流传着一句话:“咱爸把命留给了油田,咱们得把劲也使在这儿。”
时光推移,昔日荒原已是一座现代化石油城。萨55井旁矗立着“铁人王进喜”雕像,游客常被告诫:别只看雕像,脚下这片被油浸黑的泥土,才是他用命守护的根。有人统计过,他在大庆11年,共主持打井14口,带领1205钻井队夺全国单井进尺冠军28次。更难得的是,他留下了那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像钉子一样钉进无数建设者的心里。
现在回忆那场人拉机头的壮举,幸存的老工友依旧激动:“没想到我们真的顶住了,后来国家每年少花多少外汇买油?说值几十条命都不过分。”当年的血迹早被风沙掩埋,可铁人三字,仍在钻机轰鸣声里震响,提醒后来者——这是一个把个人寿命抵押给祖国的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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