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没理。又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是姑姑发来的微信:“志强,明天上午九点,建设银行门口,你来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平时姑姑找我,都是直接打电话,从没发过微信,更不会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
刚要回一句“啥事”,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记得来,别问那么多。”
我摁灭手机,翻了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班时看见的一幕——邻居刘丹家的防盗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
封条上红圈圈出三个字:“担保人”。
01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建行门口。
姑姑已经到了。她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笑得满脸开花。
“志强,来,快过来。”
我锁好车走过去,看见姑父蹲在台阶边上抽闷烟,见我来了,站起来搓了搓手,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姑,啥事啊?大早上把我喊来。”
姑姑拉着我胳膊往里走:“进去说,进去说。”
我被她拽进银行大厅。她让我坐到一张桌子前,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翻了几页,指着一行空白处:“来,在这儿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扫了一眼表头——“个人住房贷款担保合同”。下面一行大字:贷款金额四百万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姑,这是干啥的?”
姑姑笑得有点不自然:“你表妹要结婚了,人家男方条件好,看中一套婚房,四百万。银行说贷款得有个担保人,你姑父岁数大了,银行不认,就找你帮个忙。你就签个字,又不让你出钱。”
我把纸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姑父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嘴张了几回,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姑,这担保人不是随便当的。”我说,“万一哪天还不上了,这钱可得我来还。”
姑姑脸色变了变:“你放心,你表妹夫是做生意的,一年挣好几十万,怎么可能还不上?就让你帮个忙,你咋这么小气?”
我心里不舒服,但嘴上没接话。
气氛僵住了。
姑姑看我半天不动,声音抬高了几分:“志强,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年咋帮你的?你爹住院那会儿,我二话不说拿了五千块钱给你,你忘了?”
我没忘。怎么可能忘呢。那五千块钱,我爸住院时就差那笔钱救命。
“我没忘。”我说,“可姑,这事真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姑姑声音更高了,引得旁边的人转头看我们。
我站起来,把那沓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姑,这字我不能签。”
说完我拔腿就往外走。姑姑在身后喊:“志强!你站住!”
我没回头。出了银行大门,骑上电动车就走。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响的时候,我接了。
“喂。”
“志强啊,你听姑姑说……”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当帮姑姑最后一次,行不行?你表妹那婚房要是买不成,她这婚事就黄了……”
“姑,不是我不帮。”我尽量压着声音说,“可四百万啊,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块,万一出点啥事,我拿啥还?”
“不会出事的!我跟你打包票!”
“姑,这包票我不敢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抬头看见茶几上那张缴费单——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四千八。房贷下个月到期,两千三。暖气费还欠着。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刘丹家门口还贴着那张封条,红圈圈出的“担保人”三个字,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02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姑姑那句话——“你就当帮姑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话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同事老张问我咋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可到了中午,我还是忍不住给他递了根烟,往他旁边一坐。
“老张,我问你个事。”
“说呗。”
“你说这当担保人,风险到底有多大?”
老张把烟叼嘴里,眯着眼睛看我:“咋了?有人找你当担保?”
“没,就是问问。”
“我跟你说,这担保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吐了口烟,“我二舅就是给人担保,那小子跑了,银行找我二舅要钱,房子都差点给收了。你可得想清楚。”
我听了,心里更沉了。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表哥周志刚的修理厂。
表哥在车底下修车,听说我来了,从底下爬出来,满手油污。他看见我,表情有点意外:“哟,志强,你咋来了?”
我蹲下来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姑姑找我担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表哥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把手套往地上一扔。
“她也找你了?”
我一愣:“啥意思?她找过你?”
表哥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上个月就找我了。让我拿十万块出来,说周转一下。我说没钱,她骂我没良心。”
“那婉婷那个未婚夫,你到底了解不?”
表哥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人你别提了。我让人查过,名下没房,信用卡欠了一屁股债。也就婉婷被他哄得团团转。”
“那姑姑知道这些吗?”
表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
“算了,这事你别掺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该拒绝就拒绝,别心软。”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晚上回到家,我妈打电话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开口就问:“志强,你姑说你不管她了?”
“妈,这事你别管。”
“你咋能不管?你姑对咱家有恩,当年你爹的事……”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可四百万啊,你让我怎么管?我要是签了字,万一出了事,咱家这房子都得搭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可别让人说咱忘恩负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照在刘丹家门口的那张封条上,红圈圈里“担保人”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志强,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最后我摁灭了手机,什么也没回。
可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十年前。我爸躺在病床上,姑姑把一沓钱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别让人看咱家笑话。”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03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姑姑家。
不是去吃饭的。我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姑姑家在城东的老小区,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姑父。他看见是我,表情有点意外,然后赶紧把我让进去。
“志强来了,快坐。”
屋子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志强来了?快坐下,排骨马上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姑姑忙前忙后。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表妹的照片,笑得甜甜的,像个小公主。
饭桌上,姑姑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菜,自己也吃得高兴,好像忘了前几天的事。
我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姑姑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担保的事,我真的不能答应。不是我不想帮,是帮不了。”
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碗筷直响。
“志强,你到底几个意思?我低三下四求你,你都不答应?”
“姑,你听我说……”
“我听啥?”姑姑眼圈红了,“你表妹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就不能成全她?你非得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姑父坐在一旁,低着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姑父,这事你真同意?”
姑父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呢。”我又问了一遍,“你真同意让我担保?”
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出三个字:“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他看了姑姑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感觉自己胸口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姑,这件事,我真的不能答应。”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姑姑突然喊了一声:“志强!”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死?”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恨,还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握了握拳头,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我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脚步很重。走到二楼拐角时,撞见一个人。
是表妹周婉婷。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个名牌包,画着精致的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哦,是不是说担保的事?”她笑了笑,“表哥,你就帮帮忙嘛,我未婚夫真的很有钱的,你放心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笑容很甜,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假。
“婉婷,你未婚夫到底是干啥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做生意啊,做建材的,可挣钱了。”
“他给你看过收入证明吗?”
“当然看了啊,一个月好几万呢。”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银行为啥还要担保人?”
她愣了一下,笑容僵住了:“这……这我不太清楚,都是他妈在操办。”
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婉婷,你要想清楚。”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骑上电动车,驶出小区门口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是姑父。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正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04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先是二姨打电话来:“志强啊,听说你姑找你帮忙,你不肯?”
“二姨,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啥不一样的?你姑当年对你多好,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我没忘。”
“没忘你就帮帮她,不就签个字嘛,又不少块肉。”
我没法跟她解释清楚了。
接着是三叔,说我太冷血,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然后是四姑,说我媳妇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姑姑不管我。
越说越难听。
我妈也打过几次电话,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我听得出来——她是想让我帮的。
“妈,你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我压着火气说。
“能有啥严重的?你姑还能坑你?”
“妈……”
“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堆账单发呆。
房贷、水电、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暖气费……加起来好几万。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零零碎碎接了活,勉强能撑住。
这个家,不经一点风浪。要是真背了四百万的债,那就不叫风浪了,叫灭顶之灾。
我躺在床上想这些事,越想越清醒。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刘丹。
她家被封后,她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出租屋。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约到她,她说她在菜市场收摊位费,中午能有空。
我骑了半个小时电动车,在菜市场门口等她。中午的菜市场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烂菜叶子的味道。
刘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周哥,你咋来了?”
“刘姐,我想问你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说吧。”
“你那个担保的事,当时是咋回事?”
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还能咋回事,被人坑了呗。”
“谁坑的你?”
“我侄儿。他说要做生意,缺钱,让我给担保。说就借十万块,两个月就还。结果他跑了,银行找我,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还,利滚利,最后房子都没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你就没让他写个保证书啥的?”
“写了。”她苦笑,“管啥用?他人都跑了,我去哪找他要钱?”
“当时没人劝你吗?”
“咋没有?我老公就不同意,我没听。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能坑我。结果呢?”
她说着,眼眶红了。
“周哥,听我一句劝,这种字千万别签。亲情归亲情,钱归钱,掺在一起就是个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你是不是也遇到这事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你姑姑?”
我愣住了:“你咋知道?”
“她来找过我。”刘丹说,“说她想买套房子,问我认不认识银行的人,能少点利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找你了?”
“上周来的。”刘丹说,“还提了你的名字,说你不同意当担保,她正到处找人呢。”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原来姑姑不光是找我一个人。
她是在广撒网。
05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一个星期后的那个下午。
我正在上班,表哥周志刚打来电话,声音很急:“志强,你赶紧来一趟我妈家!”
“咋了?”
“别问了,快来吧。”
我撂下电话,跟领导请了个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外赶。
到了姑姑家楼下,我看见表哥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他脸色很难看。
“咋了哥?”
“上楼再说。”
上了三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姑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文件。姑父站在阳台边,背对着我们,手里夹着根烟。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冰块。
“妈,志强来了。”表哥说。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志强,你坐。”
我坐下来,没敢看那堆文件。
“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说个事。”姑姑的声音很疲惫,“你表妹那个未婚夫,跑了。”
我心里一惊,但没说话。
“她说要回家拿户口本,结果人就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姑姑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婉婷现在在家里,不吃不喝,说她不想活了。”
我还是没说话。
“那个王八蛋!”姑姑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碎,“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婉婷喜欢他,我能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同情,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妈,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表哥插了一句,“当初我就跟你说那人不可靠,你偏不信。现在人跑了,你还想咋样?”
“你闭嘴!”姑姑吼了一声,“你一个儿子,有管过你妹妹吗?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容易吗?”
“那你就把她惯成这样?”表哥也急了,“她都快三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还在给她擦屁股!”
“你给我滚!”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姑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大家,一句话也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姑父。”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他头发白了很多,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
“姑父,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有点急了,“那担保的事,是不是还在办?”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已经办了。”他说。
我一愣:“办了?啥意思?”
“你表妹那未婚夫,走之前签了字。婉婷也签了。我也签了。”
“然后呢?”
“然后银行的钱,下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来多少?”
“四百万。”
我差点站不稳。
“你不是说……”我嗓子发干,“你都没跟我说一声,就签了?”
“签了。”姑父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姑姑逼着我签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06
四百万。
我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姑父退休前是个普通工人,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姑姑没有工作,以前在厂里待过,后来下岗了,一直在家。
表妹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偶尔做做兼职。
他们用什么还?
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套老房子。七八十平米,还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就算卖了,撑死也就值四五十万。
那剩下的三百多万呢?
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第二天,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没打电话,直接找上门来了。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穿得比以前朴素多了,脸上的妆也花了。
“志强,你帮帮姑姑,就这一次。”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那四百万已经下来了,现在人跑了,银行找我要钱。我拿不出来啊!你要是也不管我,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去坐牢了!”
她说着,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我吓得赶紧去扶她:“姑,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甩开我的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姑,脑子里乱成一团。
楼下路过的人开始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拍。我不想太难堪,只好说:“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但你得先起来。”
她慢慢站了起来,眼里闪着一丝希望的光芒。可我知道,那丝光,迟早会灭。
“姑,我不是不想帮你。”我说,“可我帮不了。四百万,你怎么还?”
“你签个字就行,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不会因为签个字就减免债务。”我打断她,“担保人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万一你还不上,那钱就得我来还。我拿什么还?卖了房子?借遍亲戚?”
“不会的,婉婷说了,她去找他,一定会要回来的。”
“姑,他已经跑了。”
她愣住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你醒醒吧。”我声音有些发苦,“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打算娶你女儿。他就是冲着这四百万来的。”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婉婷说,他是爱她的……”
“姑!”
我这一声,把她喊醒了。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哼哼,“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背影佝偻着,像个老太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楼去,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十几年前,我爸病重的时候,姑姑把五千块钱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别让人看咱家笑话。”
那时候,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可现在,她的顶梁柱倒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坑,你跳下去就是万丈深渊。你没能力救人,那就只能保住自己。
可这个道理,我没办法跟她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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