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推开院门,看见董丽蓉正踩着板凳往楼顶爬。

一条床单搭在阳光棚上,白得刺眼,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火气蹭地往上窜。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董姐!”我喊住她,“你这样晒床单,我家的床单都给你晒废了!”

她从板凳上下来,慌慌张张,两只手搓着围裙角,脸涨得通红。

我越说越来气,当场就说要辞退她。

董丽蓉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指着楼顶那条床单,声音压得很低:“妹子……先生总在上面撒东西。干了就看不见了。”

我愣住了。

她说的先生,是我丈夫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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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我刚换好拖鞋,董丽蓉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背发红,一看就是揉面揉的。

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条叠好的旧床单发呆。

那是昨天她晒过的,我早上叠好放沙发上,一直忘了收进柜子。

床单边角有些发白,洗得次数太多,棉布都薄了,透光的那种薄。

我摸了摸,棉布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阳光晒干的那种暖香,是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怪味。

像中药,又不像。

董丽蓉来我家一年多了。

去年夏天她经人介绍来的,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点南路口音。

她说老公没了,儿子念大学,一个人在城里当保姆。

我当初挺同情她,一个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手艺,靠给人做家务供孩子读书。

她勤快,手脚麻利,做菜也合我胃口。

就是有一条,总爱把床单拿楼顶去晒。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谁家不爱晒太阳?

后来发现她晒得越来越勤。

但凡我出差或者加班,晚上回来,楼顶准搭着一条床单。

有时候一条,有时候两条。

我问过一次,她说“太阳好,晒晒杀菌”。

可她那眼神躲闪,不像说实话的样子。

我心里开始存了个小疙瘩。

第二天是周五,公司临时有事加班。

我忙到六点多才回去,推开院门抬头一看,楼顶果然又晾着一条床单。

深蓝色那条,是我上个月从超市买的,还没洗过几次。

董丽蓉正在厨房熬汤,见我回来笑得挺自然:“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今天事情处理得快。”

我没接话,走到客厅,发现床单就搭在沙发靠背上。

我伸手摸了摸,棉布还有点潮,像是刚收下来不久。

上面有些不规则的白印子,像是撒过什么东西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

我凑近了看,那些白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仔细一看,像是撒了一层细粉,然后被人抚平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晚上叶辉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

“你说董姐这人吧,干活确实不错,就是有点怪。”

我靠在床头,看着叶辉在衣柜前换睡衣。

他背对着我,脱了衬衫,露出后背。他的背上有一些淡红色的疹子,不多,就几颗。

我没在意,继续说下去。

“她总趁我不在把床单拿楼顶晒。今天我去看了,床单上有白印子,像是撒了什么东西。”

叶辉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她爱干净吧。农村出来的人,都喜欢晒被子。”

“可这也太勤了。一周晒好几回,哪家床单这么洗?”

叶辉转过脸来,笑了笑:“你呀,就是太讲究。人家干活用心还不好?总比那些偷懒的强。”

我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那个疙瘩,越缠越紧。

睡觉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些白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干净的,没什么异常。

可我就是睡不着。

02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特意留在家观察。

董丽蓉跟往常一样,六点起来做饭,七点准时叫我和文文起床。

白天我窝在客厅看电视,她在阳台洗衣服、拖地、收拾房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进主卧换床单时,动作特别慢。

先是把旧的床单慢慢掀起来,低头看了好几眼,才叠好放去洗衣篮。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新的铺上,用手抚平每一个角。

她低着头,脸几乎贴着床单,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假装去阳台倒水路过门口,看见她弯腰趴在床垫上,鼻子几乎贴着床单。

“董姐,看什么呢?”

她被我一吓,整个人弹起来,脸上挤出笑:“没……我就是看看床垫上有没有灰。”

“床垫能有什么灰?我又不在上面吃东西。”

“农村人嘛,就是看不惯脏东西。”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我笑了一声,没戳穿。

下午叶辉去打球,我趁董丽蓉去买菜的功夫,进了她住的保姆房。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床头放着一个小收音机。

地面拖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她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针线盒、感冒药、几支旧圆珠笔、一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

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都卷了边。

我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圈和叉。

圈代表着什么?叉又代表什么?

我一页页往后翻,发现很多页都有同一个标记。

在某个日期下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小点,旁边写着两个字:“换床单。

“换床单”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很用力。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隔几页就有这么一行字。

有些日期旁边还画着惊叹号,有些画着问号。

我数了数,从今年年初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十几次“换床单”的记录。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要在楼顶晒十几次床单。

这哪是正常人干的事?

“你在干什么?”

董丽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转过身,就见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菜。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发抖。

“我……找充电器。”我随口编了个谎,把本子塞回抽屉。

董丽蓉没拆穿我,也没进来。

她站在门口,低着眼睛说:“菜买好了,我去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她为什么偷偷记这些?那些红点代表的又是什么?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换床单时,董丽蓉趴在那看。她看的到底是不是灰尘?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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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一大早,叶辉出差了。

他走之前亲了一下我额头:“三天就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

他嗯了一声,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动静。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了。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下意识往楼顶看了一眼。

果然,董丽蓉正站在凳子上,往阳光棚上铺一条床单。

这回不是旧床单,是一条浅蓝色的新床单。

我五个月前刚从网上买的,洗了不到五次。

我砰地推开窗户:“董姐!你干吗呢?”

她手一抖,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我……我晒晒……”

“那条床单我月初才换,你晒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完,套上衣服下楼。

等我走到楼顶时,她已经下来了。

那条浅蓝色的床单,已经搭在阳光棚上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我走近一看,床单中间位置确实有些白印子。

像是一层细微的粉末,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隐隐反光。

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细粉末。

搓了搓,粉末很细,几乎没有颗粒感。

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上面是什么?”我指着那些白印。

董丽蓉不敢看我的眼睛,头低着:“不知道。”

“不知道?你洗的床单,你不知道上面是什么?”

我声音越来越大,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凶。

“我真的不知道……”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洗的时候就看见了,但洗不掉……晒干了就淡一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要哭。

那你为什么总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晒?

“我……我怕你觉得我浪费水电……”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董姐,你来我家一年多了,我一直待你不错。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摇摇头,嘴巴动了动,又闭上。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也软了。

算了,她一个保姆,能有什么事?

我转身下楼,去上班了。

晚上回来时,董丽蓉已经做好了饭。

那条浅蓝色床单,已经收下来了,叠好放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棉布冰凉,带着阳光晒过的那种干爽。

我翻过着看了一遍,白天那些白印子果然淡了很多。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先生总在上面撒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叶辉在上面撒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床单上撒东西?

他撒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套,干净的。

我掀开被子,趴下去仔细看床单。

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的任何痕迹都不太容易看出来。

我用手掌在床单上抚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可我总觉得,这床单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

但那晚,我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04

叶辉出差第三天,我请了假没上班。

一大早,我就坐在客厅,等着董丽蓉行动。

果然,她送完文文上学回来,就开始拆主卧床单。

她把旧床单卷起来,低头看了看,又放下来。

我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有发现我,低着头盯着床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小心地将床单上的一层东西刮进去。

“董姐。”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很细很轻,像是面粉。

“这是什么?”

董丽蓉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抖:“没什么……就是……灰尘……”

“灰尘?”我把袋子举到她面前,“你告诉我,这像是灰尘?”

她不说话,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

“你说,先生总在上面撒东西。现在你告诉我,他撒的是什么?”

董丽蓉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说不清楚……你最好自己问先生……”

“我问你!你跟我说!”

“我真的不能说……”她眼圈红了,“妹子,你相信我,我不想害你。”

“那你倒是说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董姐,你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就不辞你。你要是不说,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先生……他每天晚上都撒东西在床单上……我换床单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些白印子……”

“他撒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那种粉末,晒干以后就不容易看出来……我怕你知道了难过,就趁你不在的时候晒……”

他撒了多久了?

“我来了没多久就发现了……大概有半年多了……”

半年多。

我丈夫,半年多来,每天都在床单上撒东西。

而我,一无所知。

晚上叶辉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换了鞋,看见我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

我把那个小塑料袋拍在茶几上:“你跟我说说,这上面是什么?”

叶辉看了一眼塑料袋,没有说话。

“董姐说,你总在床单上撒东西。”我盯着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叶辉坐下来,拿起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解释,会编个谎话。

可他没有。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你要看,就自己看吧。”

我接过纸包,打开。

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

我用手捻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味道。

叶辉靠着墙,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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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叶辉也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我不敢问那包粉末是什么,他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林秀华。

林秀华是我高中同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化验科工作。

我在电话里编了个谎,说亲戚家孩子误吃了一种不明药粉,想化验一下是什么东西。

林秀华答应了,让我把样品送去。

我骑电动车去了她医院,把那包粉末交给她。

“三天后出结果。”

“能不能快一点?”

“最快也得后天。仪器有流程的,急不得。”

我点点头,走出医院。

那三天,家里气氛很冷。

我不跟叶辉说话,也不怎么跟董丽蓉说话。

我像一台机器,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关进房间。

文文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几次问我:“妈妈,你怎么不高兴?”

“妈妈工作累了,没事。”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林秀华的电话。

思雨,你确定这粉末是亲戚家孩子的?

“怎么?”

“这东西……”她顿了一下,“不是普通药物。”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