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那天晚上,我蹲在十字路口烧纸。

风很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纸钱一张张扔进火里,火苗蹿得老高,把脸烤得发烫。

我嘴里念叨着“爸,来收钱了”,看着纸灰飞成一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我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吓得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伸出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烧的钱,一分都没到你爸手里。”

我“啊”的一声坐起来,浑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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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元节烧纸这事,我年年都办,从来没落下过。

我是刘碧云,今年五十了。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这些年,最惦记的就是娘家这边。

我爸刘洪亮走了五年了,工伤走的。

生前是厂里的老科长,一辈子要强,退休没两年就走了。

我妈韩秀兰今年七十五,身体还行,就是总闷着不爱说话。

还有个弟弟刘永胜,比我小四岁,跑大货车的,一年到头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多。我们姐弟俩不算亲,也不算不亲,就是正常来往那种。

那天烧完纸回来,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烧纸时的画面。纸灰飞得满天都是,有一片落在手背上,滚烫,我甩都没甩掉。

睡到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一间黑屋子里。

不是完全的漆黑,有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灰扑扑的衣裳。

她的脸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

我张嘴想问你是谁,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老太太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妈韩秀兰,是南街卖豆腐的闺女,对吗?”

我愣住,点头。

“你爸刘洪亮,厂里老科长,五年前走的,不对,是六年头了。”

我再点头。

“你年年烧纸,今年烧了三刀,一刀黄纸,一刀金元宝,一刀路引。”

她说得分毫不差。我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烧的这些东西,一分钱都没到你爸手里。落不到他头上,他也收不到。”

我想问为什么,嘴张不开。

老太太看着我说:“因为你漏了最关键一步。”

这句话说完,她就不见了。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湿透了。摸索着去摸台灯,按了三下才亮。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坐在床上,心脏跳得厉害。

这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假的。

我不是那种迷信的人,可这梦做得不像梦。

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她说话时的语气,还有她叹气时带出来的那口气,都像真的一样。

我打开灯,去客厅倒了杯水。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我坐沙发上,翻来覆去想那句“最关键一步”。

到底是什么步骤漏了?

烧纸这种事,年年都是这么烧的,画圈、写名字、不能叫外人捡走。

姑姑刘淑珍以前教过的,我都记得。

可梦里那个老太太千真万确地说我没烧对。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慌。

六点钟,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阳台收昨天的供桌。

香炉里插的香烧得只剩了一小截,灰白的香灰落了一堆。我准备把香灰倒掉的时候,看到香灰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扒拉了一下,是一片纸灰。

纸灰被烟熏得发黑,边缘卷着,但还有一小块没烧透,上面有一个字。

我凑近看了半天,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字是“冤”。

02

我没敢跟我妈说这事。

她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太好。再说这种梦,告诉她也只会让她跟着担心。

我把那片纸灰小心包好,放进了抽屉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该问问懂行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姑姑,刘淑珍。姑姑今年七十二了,住在乡下老家。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家里这些老规矩,就姑姑记得全。

我拨了姑姑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

“谁呀?”姑姑的声音很粗,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头的样。

“姑,是我,碧云。”

哟,碧云啊,咋了,你妈出事了?

“没有没有,我妈好着呢。姑,我有个事问你。”

我清了清嗓子,把昨晚烧纸的事说了一遍。没说那个字的事,只说做了个梦。

姑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画圈了?”

“画了,拿粉笔画的。”

“里面写上你爸的名字了?”

“写了,刘洪亮。”

“圈门朝哪边开的?”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圈门开在哪个方向。”姑姑的声音严肃起来,“烧纸的圈,门要对着死人埋的方向,叫引路。你爸埋在城北,门就该朝北开。你开对了吗?”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画圈的时候,随便画了个圆,在正中间开了个口。至于是不是朝北开的,我真没注意。

“这个……我没注意。”

姑姑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说你年年烧,连这个都不懂。”

“那我还漏了什么?”

还有啊,你烧的时候念名字没?

“念了。”

“念的全名?加上籍贯没?”

“什么籍贯?”

“你爸生在姚家村,死的时候户口在县城,这些都要念。阴间的人多了去了,同名同姓的多得是。你不说清楚,谁知道你烧给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规矩,我还真不知道。

“姑,那我现在怎么办?”

“要我说,你这两天再烧一回。按我说的来,圈画好,名字写全,籍贯也得写上。门朝北开,念的时候心要诚,不能急。”

“好,我都记住了。”

挂电话之前,姑姑忽然问了一句:“你梦见那个老太太,长啥样?”

我把梦里老太太的样子说了一遍。灰衣裳,白头发,脸看不清楚。

姑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是谁。但你记住,有些梦不是白做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按姑姑说的,我又准备了一次烧纸的东西。这次特地跑去纸扎店买了一刀“路引”,老板说这是专门引路用的,贴了天官符。

我把东西都备好,等着夜里去烧。

那天下午,我去我妈那里坐了一会儿。

我妈看起来还行,就是话不多。我坐在那里,想跟她说说做梦的事,又怕她多想。

“妈,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他烧纸这些东西懂吗?”

我妈愣了一下:“你爸?他哪懂这些。都是你奶奶在的时候教的。”

“那我奶奶教过啥特别的规矩吗?”

我妈想了想说:“你奶奶说,烧纸这事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着呢。最要紧的一样,是你烧纸的时候心要诚。你心里想什么,底下都知道。”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烧纸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着烧完了赶紧回家,想着明天还要上班,想着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心是诚的吗?我不敢说。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

我妈忽然叫住我:“碧云,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妈,就是没睡好。

“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我妈看着我,“你要是有啥事,别瞒着我。”

“真没有。”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明明只是做了个梦,却不敢跟亲妈说。我在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十字路口去,心里揣着那包纸钱,还有一刀路引。风呼呼地吹,路上行人不多。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梦里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她到底是谁。

那个“冤”字,又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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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十一点,我站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

这个地方是我爸生前常走的。他退休以后每天从这过,去河边遛弯。我选在这里烧纸,想着他认得路。

按姑姑教的,我拿粉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圆的,正对着北边开了一个口。然后在圈里面写上爸爸的名字,后面又加上籍贯“姚家村人氏”。

点着了纸钱,我蹲下来开始烧。

这次我放慢了速度,一张一张地往里添。嘴里念念有词:“爸,刘洪亮,姚家村的,来收钱了。闺女碧云给你送的,你收好。

纸钱在火光里卷曲,变成灰,飘起来。

风不大不小,灰烬落在路面上,又吹起来。

我看着那些灰,想着爸爸活着的时候。

他脾气不好,爱骂人,可对我也不算差。

小时候赶集,总给我买糖葫芦。

火光渐渐小了,最后一刀路引也烧完了。

我看着地上的灰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回对不对,反正该做的都做了。

回家以后,我洗了把脸躺下。心里想着,要是今晚不做梦,就说明事情办对了。

可我错了。

我睡下没多久,那个老太太就又来了。

这次没有前奏,直接出现。她的脸还是看不清,但比上次清楚了一点。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

老太太开口就说:“你烧的,你爸还是没收到。”

我心里一紧。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的问题。”老太太摇摇头,“是你爸那边,有人把路堵了。”

“谁?谁堵的路?”

老太太不直接回答,反问我一句:“你爸生前,最恨的是谁?”

我愣住了。我爸最恨谁?他这人脾气大,跟厂里的人吵过架,跟邻居闹过别扭。可要说最恨谁,我想不出来。

“你好好想想。”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不是恨他骂他的那种恨,是真正的恨。那个人,你爸到死都没原谅。”

“我……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问问。”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人就开始模糊。我着急了,伸手想抓住她:“等等,我问你,那个‘冤’字是怎么回事?”

“什么‘冤’?”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烧完纸,灰里有个字,就是‘冤’。”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那不是我的意思。

人消失了。

我睁开眼,又是凌晨三点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03:21。

我躺不住了,起来坐在客厅里。打开灯,拉开抽屉,拿出那片纸灰,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冤”字烧得很深,像是有人故意写上去的。笔划粗,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笔写的。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没见他写过这个字。他的遗物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的东西。

那个老太太说“不是她的意思”。意思是,还有别人在告诉我什么。

我越想越乱,脑子像一团浆糊。第二天一早,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我又去了。”

“咋样?”

“我按你的法子又烧了一回,可做梦见着我爸那个钱还是收不到。”

姑姑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梦见什么了?”

“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说我烧得对,是有人在下面把路堵了。”

“堵路?”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你爸活着的时候得罪过谁没?那种实打实的梁子。”

我努力回想。我爸在厂里是科长,得罪人是肯定的。但要说结了死仇的,我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问你妈。你妈肯定知道。”姑姑的语气很笃定,“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不知道,枕边人最清楚。你爸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妈一定知道。”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妈这几年一直不爱提我爸的事。每次说起他,她就沉默。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想回忆伤痛。

现在看来,未必这么简单。

04

我去妈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晾被子。

大热的天,她把被子抱出来晒。我说“妈我来”,她不让。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脚还算利索,但步子明显慢了。

我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清了清嗓子说:“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爸……生前有没有跟谁结过仇?那种很大的仇,解不开的那种。”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泼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起来了。”我没敢说实话,“爸走了这些年,有时候想想,他这人生前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妈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像在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爸这个人,脾气大,面子薄。在外面是个老好人,在家里一点就着。要说他得罪谁,那多了去了。可要说谁得罪他,他心里过不去的,只有一件。”

“什么事?”

“老李头。”

我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她咬得很紧。

老李头是谁?

“你爸厂里的老工人。当年车间出过事,你爸扛了责任,老李头的儿子才没被开除。可你爸这么一扛,人家当面说他是好领导,背后说是他把事情压下去的。”

“那爸恨他?可爸不是帮了他吗?”

“帮和恨,不冲突。”我妈放下杯子,“你爸帮了他,吃的是他自己的亏。他后来越想越不平衡,觉得自己犯不着替别人背锅。可事情已经那样了,他又嘴硬,不肯认。”

“那他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了。”我妈摇头,“老李头你爸出事那年就搬走了,听说儿子后来也没留住,病死了。他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听着,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感觉。

“妈,那个老李头,他儿子的事,真的跟我爸有关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我妈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碧云,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问了。

她这句话,反而让我更想弄明白。

从妈家出来,我给周建邦打了个电话。周叔是我爸生前最好的老同事,今年六十五了,退休以后在公园里给人下棋。

电话接通,周叔的声音透着惊讶:“碧云?稀客啊,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叔,我想问问你,我爸活着的时候,跟厂里一个叫老李头的人,有啥过节没?”

电话那头,周叔愣了一下:“你爸提过这事?”

“不是,我就是听人说的。”

“这个……事情有点长。”周叔犹豫了一下,“电话里说不太清。你要是方便,明天来公园找我吧。咱爷俩坐着聊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心里像是有根刺在扎。那个“冤”字,老李头,我妈的欲言又止,周叔的犹豫。

我隐隐觉得,这些事都连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事。老太太说的话,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爸生前最恨的是谁。”

会不会是老李头。

可如果只是老李头,为什么我妈要说“别问了”。

她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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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公园。

周叔还没来。我坐在长椅上等着,看着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遛鸟。心里有事,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快八点的时候,周叔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看见我,他笑了笑说:“你来这么早。”

“心里有事,睡不着。”

周叔在我旁边坐下,拧开茶缸子喝了口水,说:“你打听老李头的事,是不是跟你爸烧纸有关系?”

我愣了一下:“周叔,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了。”周叔叹了口气,“昨天你走以后,她就给我打了。说你梦话连篇的,像是中了邪。”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我妈,原来什么都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只是不吭声。

“周叔,我爸跟老李头,到底是什么事?”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缸子放在膝盖上,说:“这事说来话长。你爸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让人提。可人都走了,我也不瞒你了。”

他慢慢说了起来。

五年前,厂里车间出过一次安全事故。

一台机器过热起火,差点烧到整个车间。

当时是你爸带的班,他第一个冲进去灭火。

后来火灭了,机器也没烧坏,但你爸被掉下来的铁块砸伤了背。

按说这事是工伤,该奖励。可后来调查的时候,有人说你爸当时没按照规定操作,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爸的工伤被改成了“违规操作”。评不上工伤,赔的钱少了一大半。

“老李头的儿子当时就在那台机器边上,是你爸把他推开的。”周叔说,“要不是你爸,那孩子就没了。可你爸后来把责任全扛了,说机器是他弄坏的。老李头的儿子一点事没有,连处分都没受。”

“那我爸为什么要扛?”

周叔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你爸心里有愧。那孩子出事,有一半是因为你爸的失误。机器年久失修,你爸没报。他说了,他也抹不下面子去承认。扛这个锅,是他自找的。”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后来呢?”

“后来老李头的儿子没保住。他本身有病,那次吓得够呛,不到一年就去了。老李头两口子,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气病了。你爸过意不去,想去看看,又不敢。他跟我念叨过,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老李头。”

周叔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说:“你爸走了以后,厂里没人提这事了。我也是看你问,才说的。”

我从公园出来,心里堵得不行。

事情原来是这样。我爸是为了自己扛的锅,不是为了帮别人。他亏欠老李头。

可这件事,跟我烧纸有什么关系。老太太为什么说“有人把路堵了”。

我爸最恨的,到底是老李头,还是他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弟刘永胜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通,那边很吵,刘永胜粗声粗气地说:“啥事,我在路上呢。”

“永胜,我有点事问你。”

“快说,等会儿没信号了。”

“爸当年那个工伤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刘永胜的声音变得很警惕:“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你少打听。”刘永胜的声音忽然变大了,“那些破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烧你的纸,别整这些没用的。”

“永胜……”

“挂了。”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口。永胜的反应,太奇怪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脾气是不好,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都要瞒着我。

他心里有事。

我忽然想到一个念头。

难道当年把事故报告改成“违规操作”的,不是别人。

是永胜。

06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再也甩不掉了。

我坐在家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永胜那天的语气,不是我熟悉的“别管闲事”的语气。是恐慌,是被戳中什么了。

可他要真做了什么,能做什么呢。他才多大,那会儿才四十出头。一个开大货车的,能有那么大本事,去改厂里的报告。

我决定去找一个当年的证人。

我妈说我爸出事的时候,管车间档案的是个姓郑的老头。那人退休好几年了,住在厂区的老家属院里。

我打听了一阵,找到了那人的住址。老郑头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楼的时候,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打开门,狐疑地打量着我:“你找谁?”

郑叔叔,我是刘洪亮的闺女,碧云。

老郑头的脸色变了一下:“刘科长家的?你找我有事?”

“郑叔叔,我想问问,我爸当年那个工伤的事故报告,是谁签的字?”

老郑头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他把我让进屋,关上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你为啥要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老郑头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根烟点上,说:“你爸那个报告,是我签的字。可我签的时候已经写好了,不是我自己写的。”

“那是谁写的?”

你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

“永胜?他怎么能……”

那天他来找我,说厂里要改个报告。我说改什么,他说你爸的工伤,得改成违规操作。我说不行,那是你爸。他说不改你爸一分钱拿不到,厂里还要追责。

老郑头吸了一口烟,接着说:“我没答应。后来他拿了一万块出来,要我签字。”

“你签了?”

“我……”老郑头低下头,“那时候我老婆住院,正等着钱动手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干瘦的身子,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

“那永胜呢?他后来对你怎么说。”

“他说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要是说出去了,大家都完蛋。”

从老郑头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靠在楼下的一棵大树上,腿软得走不动路。胸口像有一团火烧着,烧得我喘不过气来。

永胜。我亲弟弟。

他为了爸那笔钱,把爸的工伤报告改了。爸到死都在背锅,以为自己欠着老李头一家。可真正的债主,是他自己的儿子。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翻了好几次才翻到永胜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直接打了过去,那边终于接了。刘永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你咋一直打?”

“永胜,我问你一件事。”

“你是不是找人改了爸的工伤报告?”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

“永胜,你说。”

“姐……”

“你说话!”

“姐,这事你别管了。”

“别管了?那是咱爸!”

“我知道!”刘永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知道那是我爸。可我要是不改,他那笔存款就全没了。你知道吗,他写了个遗嘱,要把三十万全部捐给厂里困难职工!”

我愣住了。

“他跟你说了?”

“没跟我说。他写在纸上,藏在家里柜子顶上。是我翻到的。”

“你把遗嘱烧了?”

“烧了。我叫妈别告诉任何人。”

“妈也知道?”

沉默。

“妈知道。”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瞒了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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