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药王谷,丹房外站满了人。
何大山长老负手而立,身后十二名执法弟子排成两列,剑已出鞘。
陈蕊抱着儿子跪在地上,怀里的小阿离浑身滚烫,皮肤下透出一层诡异的金光,照得周围人脸上一片惨白。
药王谢洋捏着银针,最后一次抬头看向何大山:“你确定要我当众验?”
何大山冷笑:“怎么,药王也有不敢的?”
谢洋没再说话。银针刺入阿离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验血玉盘。
“啪——”
玉盘炸出裂纹。紧接着,万道金光冲天而起。
谢洋死死盯着那血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都……都给我跪下!”
01
三天前,陈蕊是被一阵滚烫惊醒的。
她伸手去摸身边的孩子,手指刚碰到阿离的皮肤,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
“阿离!”
孩子浑身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得起皮,不省人事地蜷缩在被褥里。
更要命的是,他的皮肤下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种光不是正常的肤色,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陈蕊一把抱起儿子,冲出了房门。
昆仑仙宫的夜,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但大多数弟子已经起床准备早课。
她跌跌撞撞跑过长廊的时候,撞上了早起洒扫的李兰英。
李兰英是陈蕊的师姐,在仙宫里待了快二十年。她看到陈蕊抱着的孩子浑身发着光,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离又发烧了。”陈蕊声音发颤,“师姐,帮我叫一下医官。”
李兰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阿离身上那层金光,眼珠子转了两转。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她转身就走,但走的不是去药王谷的方向,而是往弟子们早课的大殿跑去。
陈蕊没注意到这些。她抱着阿离蹲在廊下,用手帕蘸了冷水敷在儿子额头上。
那点冷水刚贴上阿离的皮肤,就被烫得冒起了白汽。
“阿离,醒醒,看看娘……”
阿离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陈蕊不敢等了,抱着儿子就往药王谷跑。
但她还没跑出十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李兰英带着十几个师兄师姐,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那些人看向阿离的眼神,复杂得很——好奇、害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师妹,你先别慌。”李兰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我帮你叫了人,但你……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李兰英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药王谷的令牌。他皱着眉头走到陈蕊面前,伸手搭上阿离的脉搏。
医官姓刘,在药王谷待了几十年,医术算不上顶尖,但见多识广。
他的手刚搭上阿离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这……”
“怎么了?”陈蕊的心提到嗓子眼。
刘医官没说话,又换了一只手搭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松开手,退了两步,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师妹,这孩子……你带他去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他一直跟着我,没出过仙宫。”
“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异物?”
“也没有。”
刘医官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看阿离身上的金光,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陈蕊抱着阿离跟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医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来,才开口。
“师妹,你听我说,这孩子的脉象……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他的经脉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不是仙力,也不是灵力。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脉象。”刘医官顿了顿,“而且,这股力量很狂暴,像是在撕扯他的身体。”
陈蕊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能不能治?”
“我治不了。”刘医官摇头,“别说是我,就算是药王谷的长老来了,恐怕也束手无策。”
“那我找药王!”
“药王闭关百年,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刘医官叹了口气,“师妹,我劝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蕊抱着阿离的手紧了紧。
最坏的打算?
她不懂什么最坏的打算。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在发烧,浑身发烫,再不退烧会烧坏脑子。
“谢谢刘师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要去药王谷。
就算药王闭关百年,她也要跪在丹房门口,跪到他出来为止。
可她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响。
是人群散开的声音,夹杂着窃窃私语。
“看到没有?那个孩子浑身在发光!”
“我早就说那个孩子不对劲,从生下来就没消停过。”
“长得倒挺好看,想不到是个妖孽。”
妖孽?
陈蕊的脚步僵住了。
她回头看去,只见人群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小声议论,还有人面色凝重地快步朝长老殿走去。
李兰英站在人群中间,嘴皮子飞快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蕊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她咬了咬牙,抱着阿离加快了脚步。
走,必须走。
只要找到药王,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02
陈蕊抱着阿离,在药王谷的丹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丹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灰色的石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样子的确很久没人开过。
她不吃不喝,也不动。
阿离在她怀里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偶尔哼哼两声,就又昏睡过去。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挂上中天。
期间有几个药王谷的弟子路过,看到她跪在那儿,都绕道走,没人上前搭话。
快到子时的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蕊没回头,但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还要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
陈蕊没有说话。
沈国兴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穿着一身守将的铠甲,腰间挂着令牌。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稳的脸,现在憔悴得不像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蕊儿,跟我回去。”
“你不帮我找药王,我自己找。”陈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你走。”
“你……”
沈国兴伸手要碰阿离,陈蕊猛地侧身躲开,像护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沈国兴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才收回去。
“这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很低,“我也急。”
“你急?”陈蕊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急,为什么不帮我去找药王?你急,为什么当初听到那些谣言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替我们母子说?”
沈国兴沉默了。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回去吧。”陈蕊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我知道你为难。你是守将,要听长老的。但我不怪你,我也不求你。我只求你……别拦着我。”
沈国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陈蕊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阿离。只能把脸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太阳又升起来了。丹房门口那层灰被她的膝盖磨干净,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天亮了,药王谷开始热闹起来。
医官们来来往往,弟子们上早课的脚步声“噔噔噔”响。
但所有人都绕开了她,像是在躲避瘟疫。
陈蕊的嘴唇干裂出血,眼前开始发黑。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先倒下,但她不敢走。
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丹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蕊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子的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陈蕊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发着光的阿离,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谁?”
陈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陈蕊,求药王救我儿子。”
“我不是药王。”那人摇头,“我是药王谷的杂役,姓赵。”
陈蕊的心一沉。
“药王还在闭关,任何人都不能打扰。”赵伯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姑娘,你先起来,你这样跪着,也等不到他。”
“我不走。”陈蕊固执地摇头,“我儿子快不行了,除了药王,没人能救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赵伯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蕊扭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老者,穿着一身金色长袍,腰佩玉剑,气势逼人。
何大山。
仙宫长老,主掌刑罚大权。
他在陈蕊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陈蕊,带上你的孩子,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长老殿。”何大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的孩子血脉有问题,我们查过了。不是普通病症,是妖邪附体。必须进行血脉净化,否则他活不过三天。”
陈蕊的大脑“嗡”的一声。
“何长老,我儿子不是妖邪……”
“是不是妖邪,轮不到你来定论。”何大山一挥手,身后走出四个执法弟子,“把他带走。”
“不!”
陈蕊猛地站起来,但跪了一天一夜,双腿早就麻木了。刚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死死抱着阿离,侧过身子,拿后背硬生生扛住地面。
这一摔,摔得她眼冒金星。
但她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丹房的门,把阿离护在怀里。
“你们谁也别碰他!”
何大山眉头一皱:“陈蕊,我是为你好。再拖下去,这孩子体内的妖力会反噬,到时候他也活不了。”
“我不信。”陈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是妖邪,他就是普通孩子。他是我生的,我知道!”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何大山不耐烦了,一挥手,“拿下。”
四个执法弟子围了上来。
陈蕊死死咬着牙,把阿离抱得更紧。
就在第一个人要伸手抓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
丹房的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碎木屑飞溅,撞得执法弟子连连后退。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敢在我药王谷的地盘上,动我的人?”
03
丹房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旧袍子,白发披散,胡子快拖到胸口。
他看起来很老,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锋利,扫过谁谁心里发毛。
药王谢洋。
闭关百年,从没有人见过他真面目。可这一刻,他就站在众人面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何大山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消失了。
“药王……您出关了?”
“怎么,我不能出关?”谢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跪着的陈蕊和她怀里发着金光的阿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谁带头传的谣言?”
全场鸦雀无声。
何大山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药王,这孩子血脉确实有问题。我们仙宫的法器测过了,他体内的力量不属于仙凡两界,很可能是天外邪物附体……”
“放屁。”
谢洋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何大山脸上。
“什么天外邪物?你们那破法器,连神仙都分不清楚,也好意思拿来定罪?”
何大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敢。
谢洋走到陈蕊面前,蹲下来,伸手搭上阿离的脉搏。
他刚碰到阿离的皮肤,手指就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慢慢感受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陈蕊的心悬在嗓子眼。
“药王,我儿子他……”
“你先别说话。”谢洋打断她,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这一次,他搭了很久。
久到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洋终于睁开眼睛,看了阿离一眼,又看了陈蕊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这孩子,你生的?”
“是。”
“他父亲呢?”
陈蕊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沈国兴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谢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何长老,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之内,我亲自为这孩子验血。”谢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验出来的结果,证明他不是妖邪,你们就别再动他。”
何大山眯起眼睛:“如果是妖邪呢?”
“那就按你们仙宫的规矩来。”
何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就卖药王一个面子。”他转身,带着执法弟子往外走,“三天之后,我再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陈蕊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对了,药王,验血的时候,我会带整个仙宫的长老来观看。你可别让我们失望。”
说完,他大步离去。
谢洋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药王,他这是什么意思?”陈蕊有些不安。
“他是在逼我。”谢洋叹了口气,“要是验出来不对,他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除掉这个孩子。”
陈蕊的心一紧。
“那……那我儿子会不会……”
“别瞎猜。”谢洋摆摆手,“带他进来,我要好好看看。”
陈蕊抱着阿离,跟着谢洋进了丹房。
丹房里面很乱,到处堆着药草和法器,墙角还有个炼丹炉冒着青烟。窗台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谢洋让陈蕊把阿离放在一张木床上,然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他在阿离身边坐下,重新搭脉。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陈蕊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谢洋终于开口了。
“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怀孕的时候,有没有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陈蕊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直待在仙宫里,哪里都没去。”
“那你生产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
“生产那天……”陈蕊回忆着,“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我疼了十几个时辰,差点没熬过来。”
“还有呢?”
“还有……”陈蕊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说了一句话,说这孩子身上有股怪味。”
“什么怪味?”
“她说像是烧焦的木头味,又像是……香火味。但后来擦干净了,就闻不到了。”
谢洋听完,脸色更凝重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丹房深处的柜子前,打开一层又一层的锁,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盘。
那玉盘通体透明,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血丝一样的纹路。
“这是什么?”陈蕊忍不住问。
“验血玉盘。”谢洋把它放在桌子上,“上古时期留下来的法器,可以验出一个人体内最本源的血脉是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个?”
“因为普通的法器,验不出你儿子的情况。”谢洋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刚才搭脉发现,他体内的力量确实不一般。但那不是妖邪之力,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能量。”
“所以,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不知道。”谢洋摇头,“所以才要用这个玉盘来验。”
陈蕊的心又悬了起来。
“三天后,何大山会带着所有人来看结果。”谢洋看着玉盘上那些血丝,“如果验出来的是好东西,那大家相安无事。如果验出来的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蕊懂了。
“药王,您觉得他是什么?”
谢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四个字:“我不确定。”
陈蕊正要再问,床上的阿离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娘……疼……”
陈蕊赶紧跑过去,握住儿子的手:“娘在,娘在……”
阿离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金光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陈蕊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药王,求你一定要救他。”
谢洋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04
三天时间,陈蕊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她守在阿离身边,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过来。
阿离的烧时好时坏,有时候退下去,有时候又烧起来。每次烧起来,那些金光就会更亮一些。
谢洋进进出出,拿了很多药草熬成汤,给阿离灌下去。
但效果并不好。
“这孩子的身体,像是在排斥所有的外来药力。”谢洋放下手里的药碗,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体内那股力量,不允许任何东西进入他的经脉。”
“那怎么办?”
“不知道。”
谢洋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三天都没合眼,一直在翻古籍,试图从那些发黄的书页里找到一些线索。
但是翻遍了药王谷所有的藏书,什么都没找到。
“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症状。”谢洋自言自语,“发金光,高烧不退,体内排斥外药……这到底是哪一族的血脉?”
第三天晚上,陈蕊刚打了个盹儿,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何大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背后跟着的,是仙宫的长老们,还有李兰英和十几个执法弟子。
所有人都来了。
“药王,三天期限到了。”何大山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请问,您的验血结果是?”
谢洋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天还没亮,急什么?”
“不急。”何大山扫了一眼房间,“但我带了这么多人来看,您好歹给他们一个交代。”
谢洋看了看那些长老,又看了看陈蕊,最后目光落在床上依旧昏睡的阿离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我需要先取血。”
“取吧。”
谢洋拿起那根银针,走到阿离床边。
他的手有点抖。
陈蕊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药王……”
“别说话。”谢洋深吸一口气,银针刺入阿离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验血玉盘。
玉盘接住那滴血,没有什么反应。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
过了大概十来息,玉盘表面突然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越来越大,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金光从裂纹处射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陈蕊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她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玉盘炸开了。
碎片四溅,金光冲天而起,照得整个丹房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谢洋站在碎玉盘旁边,死死盯着血迹残留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再变成深深的惊恐。
他的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药王,您怎么了?”有人喊。
谢洋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都……都给我跪下!”
“药王,您这是什么意思?”何大山脸色一变。
“我让你们跪下!”谢洋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这是……这是混沌元灵血!”
全场死寂。
那些长老们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
混沌元灵血,那是上古天帝才有的血脉。
传说天帝陨落之后,这种血脉就断了。
而眼前这个被他们指认为妖孽的五岁孩子,体内流淌的,正是这种血脉。
“不可能!”何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血脉断绝数千年,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凡人的孩子身上?药王,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玉盘不会说谎。”谢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这孩子的血,引动了玉盘里的天脉纹路。除了混沌元灵血,没有别的可能。”
“胡说!”
何大山想上前,却被谢洋的眼神钉在原地。
“你过来看看。”谢洋指着地上的血迹,“这血迹是不是呈六边形?纹路是不是像一朵金色莲花?”
何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是真的。
那滩血迹,真的呈六边形,中间还真的有一朵金色莲花的纹路。
“混沌元灵血的标志。”谢洋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上古玄经里见过,千年,万年来,只有天帝才有这种血脉。”
“天帝……天帝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了就代表他的血脉断了吗?”谢洋猛地看向说话的人,“血脉可以传承,就算天帝陨落,他的后代也还在。”
陈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阿离,那些金光现在看起来,不再是诡异,而是……神圣。
何大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阿离身上的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陈蕊看不懂的神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好,既然药王说是混沌元灵血,那老夫无话可说。”他转身,拂袖而去,“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蕊,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微笑。
“血脉高贵,不代表命就值钱。”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陈蕊的心里。
她不知道何大山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05
何大山走后,丹房里只剩下谢洋、陈蕊和昏睡的阿离。
谢洋还跪在地上,盯着那滩血迹发呆。
陈蕊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药王,您还好吗?”
“还好……还好……”谢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就是……太震惊了。我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混沌元灵血。”
“这混沌元灵血……到底是什么?”
谢洋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上古时期,天地间有三位天帝,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混沌元灵血,就是他们的血脉,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
“那阿离他……”
“他可能是天帝的后代,也可能是……天帝转世。”
天帝转世?
她的儿子,是天帝转世?
“但这不可能啊。”陈蕊摇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会生出一个天帝转世?”
“这个我也想知道。”谢洋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按理说,天帝转世应该有特殊的生辰、特殊的征兆、特殊的父母。但是你和你丈夫……”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陈蕊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沈国兴,仙宫的守将。”
“沈国兴……”谢洋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忽然站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到仙宫的?”
“大概十年前吧。他说他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散修。”
“散修?”谢洋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个散修,怎么能当上守将?”
“我也不知道。他说是长老们看中他的能力,特别提拔的。”
“哪个长老提拔的?”
“好像是……何大山长老。”
谢洋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不好了。”
“怎么了?”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谢洋看着她,“一个散修,被何大山提拔成守将。然后他娶了你,生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是混沌元灵血。”
“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谢洋的声音越来越低,“混沌元灵血,是天帝才能拥有的力量。而天帝……当年就是被天宫叛军联手杀死的。”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谢洋打断她,“但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丈夫。”
“国兴他不会……”
“你确定吗?”谢洋看着她,“你确定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出卖你和你的儿子?”
陈蕊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起了沈国兴这三天的表现。他虽然来看过她,但从来没有帮她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然后离开。
“你现在知道这个秘密了。”谢洋站起来,“接下来你要做的,是保护你的儿子。”
“可是我怎么保护他?何大山已经知道了……”
“何大山不会这么快动手。他需要时间布置。”谢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但你要记住,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天宫都会疯狂。”
“为什么?”
“因为混沌元灵血,不只是血脉,还是力量。”谢洋的声音变得很轻,“谁能得到它,谁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个天帝。”
陈蕊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明白了。
阿离的身份,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药王,我该怎么做?”
“我会设下结界,暂时保护你们。”谢洋转身,“但结界也不能撑太久。你要想办法,带着阿离离开天宫。”
“去下界。去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谢洋看着她,“忘了你的身份,忘了你是仙宫弟子,忘了你丈夫是谁。带着你的儿子,活下去。”
陈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知道谢洋说的是对的。但只要一想到要离开沈国兴,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仙宫,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你把孩子放到这边来。”谢洋指了指丹房角落的一张床,“我先布置结界。”
陈蕊抱着阿离走过去,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阿离还在睡着,脸上的金光已经不那么亮了,但依旧能看出来。
她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阿离,娘一定会保护你的。”
阿离动了动眼皮,像是听到了她的话。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撞开了。
陈蕊回头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药王谷弟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他喘着粗气,“魔界……魔界打过来了!”
06
“魔界打过来了”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丹房里。
谢洋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那个弟子捂着流血的胳膊,“何大山长老带着人去了前线,他让我来通知药王,说……说魔界大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攻,目标好像就是药王谷。”
“冲着药王谷来的?”谢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事?”
话音未落,丹房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蕊下意识扑到阿离身上,用身体护住他。
“他们在攻击结界!”谢洋冲到门口一看,只见外面天边黑压压一片,无数黑影正在朝药王谷涌来。
那些黑影看起来像人,但不是人。他们全身裹着黑色的雾气,眼睛是血红色的,张着嘴发出刺耳的嘶吼声。
魔界的魔兵。
谢洋“砰”一声关上门,快速走到丹房深处,在墙壁上某个地方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墙壁上露出一道暗门。
“进去。”他冲陈蕊喊。
陈蕊抱着阿离,跟着谢洋钻进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行。
谢洋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几道符咒,边走边贴在墙上。
“这是我早年修的密室,专门用来避难的。外面布了三百七十二道禁制,就算魔界大军来了,也攻不进来。”
陈蕊跟在后面,抱着阿离的手在发抖。
“药王,他们……他们是不是冲着阿离来的?”
“十有八九。”谢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魔界的消息一向灵通。何大山那边刚出事,他们就知道了。这说明……天宫里有人给魔界通风报信。”
“谁?!”
“不知道。”谢洋停下来,推开一扇铁门,“但能接触到这个消息的,只有长老级别的人。”
陈蕊的心沉了下去。
密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四面墙壁都是整块的黑石砌成,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符纸。墙角放着一张石床和几把椅子,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谢洋让陈蕊把阿离放在石床上,然后在密室四角各贴了两道符咒。
“这些符咒能隔绝神识探查。就算魔界的首领亲自来,也找不到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谢洋坐到椅子上,“等外面的混乱过去。”
“要等多久?”
“不知道。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
陈蕊看着躺在石床上的阿离,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儿子,刚刚被认定为混沌元灵血,上古天帝的血脉。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事实,魔界就打来了。
这一切,背后到底有谁在操控?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密室外面,时不时传来轰隆声和喊杀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说明战场正在向外推移。
谢洋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养神。
陈蕊守在阿离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离突然动了一下。
陈蕊立刻凑过去:“阿离?阿离你醒了?”
阿离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混沌和迷蒙,而是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冷静的清明。
他看着陈蕊,嘴巴张了张。
“娘。”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
变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
“阿离,你感觉怎么样?”
“我……”阿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光,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上一辈子的事。”
谢洋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记起来了。”阿离慢慢坐起来,“我记起来了,我是怎么死的。”
谢洋和陈蕊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震惊。
“你……你记起你是谁了?”谢洋的声音有点抖。
阿离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笑容。
“药王,一百年不见。你还活着。”
谢洋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
“是我。”阿离的声音很轻,“那个被你们称之为天帝的人。”
密室里一片死寂。
陈蕊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变得无比陌生。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是天帝转世?
“不可能……”陈蕊摇头,“你是我的儿子,我生的你,你是我儿子!”
阿离转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有温柔,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娘,我确实是你儿子。但你说的对,我也不只是你儿子。”
陈蕊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当年,我是被背叛的。”阿离继续说,“那些跪在我脚下的长老们,背后捅了我一刀。”
“是谁?”谢洋问。
“太多了。”阿离闭上眼睛,“何大山只是其中之一,但真正的主谋,比我活得还久。”
“那你能不能……”
“不能。”阿离打断他,“我现在太弱了。混沌元灵血刚觉醒,力量还没有恢复。我现在的实力,连一个普通弟子都打不过。”
“那该怎么办?”
“只能等。”阿离看着他,“等我的力量恢复,等我把那些背叛者的名单,一个一个找出来。”
话音刚落,密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有人在外面喊:“谢洋,你把那个孩子交出来!不然今天,我就炸平整个药王谷!”
是沈国兴的声音。
陈蕊浑身一颤。
“国兴?他怎么会……”
谢洋的脸色也变了:“他怎么会攻破我的结界?”
阿离看了看他们,突然笑了。
“因为他不是来找我的。”
“那他是来找谁的?”
“他是来找你的,娘。”阿离看着她,那双不属于孩子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晰,“你丈夫,从始至终,都是何大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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