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沈桂芬站在新房客厅里,鞋底沾着楼道里没擦干净的泥。
婚纱照挂在正墙上,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她在那排家庭合影里一张张找过去,没找到自己。
她原本只是想把贺礼放下就走。
可脚没动。
是书架那边的什么东西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走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那本书脊上有一根细线,线头压着一片纸,纸边卷起来了,字迹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
她认得那几个字。
那是她写的。
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有说话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01章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沈桂芬盯着那行灰色的字看了很久。
"无法发送消息。"
她以为是信号的问题。
菜市场这头本来就差,她把手机举高了些,换了个站的位置,重新发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旁边卖豆腐的周嫂探过头来,"桂芬,发什么呢?"
"没什么。"
沈桂芬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低头去整理摊上的菜。
她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
美玲结婚之后换了手机号,或者新号没存好,又或者是微信系统出了问题。
她把这几个理由在心里转了一圈,一个个往外捡,又一个个放回去。
她试着点开罗美玲的头像。
头像还在,那张戴着学士帽的照片,笑得很亮。
可朋友圈灰了,只剩一行小字——"该用户已设置隐私,无法查看"。
沈桂芬把拇指从屏幕上移开。
她没有再发消息。
周嫂凑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事,睡不好。"
"你这人啊,"周嫂叹了口气,"一个人扛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对了,你家那位是怎么走的来着,我记得是工地上的事,具体我也记不清了——""猪肉今天贵不贵,"沈桂芬打断她,侧过身去看邻摊,"我寻思着下午买点回去。
周嫂顿了一下,没再问。
沈桂芬把零钱盒往里推了推,手指在铁皮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对面那排摊位,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记得美玲博士毕业那天,她是托隔壁王婶帮忙读的短信,说是六月初典礼,她可以去,不去也行。
她当时把手机还给王婶,自己站在灶台边,把那锅粥搅了很久。
去,是要买票的,要请假,要穿一身不寒碜的衣裳。
不去,美玲不说什么,她也不说什么。
她最后没去。
典礼后美玲发过一张照片,穿着博士服站在校门口,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着。
沈桂芬让王婶帮她看了,"漂亮,"王婶说,"你这小姑子真出息。"
沈桂芬也说漂亮。
再后来是婚礼的请柬,也是托人读的。
她去了,坐在宴席角落,没和新郎那边的人说什么话。
美玲朝她点了一下头,席间没有过来。
她吃完饭,把红包放在桌上,自己走出去,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来。
那之后,消息就越来越少。
她发过几条,问平不平安,问婆家好不好相处,都是已读,没有回。
她以为美玲忙。
今天才知道,不是忙。
沈桂芬收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回到家,她把围裙挂在门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只有墙角那台旧电风扇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想起2003年的冬天,美玲才十四岁,站在灵堂外头不肯进去,她去拉,美玲把她的手甩开了。
她没生气,只是把棉袄脱下来,替美玲披上。
那一年她自己才二十岁。
后来的事情是一年一年叠起来的。
高中的学费,大学的报名费,硕士的生活费,博士五年里那些她算不清楚的数目。
她摆摊,打零工,冬天手上生了冻疮,没钱买药膏,就用热水泡。
她没觉得有什么。
美玲是建国留下来的人,她供着,是应该的。
可手机屏幕上那行"无法发送消息",她现在还看得见。
沈桂芬站起来,走到里间,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些旧东西,一叠叠压着,最上面是几张单据,她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记得当初王婶帮她念过,说是银行的存取记录。
她把那叠单据挪开,往下翻。
翻到一半,手指碰到一张折叠的纸。
那张纸她认得,不是因为识字,而是因为纸的质地——粗糙,边缘毛,是她当年为了练那四个字,废掉的其中一张。
她当时借了邻居的毛笔,买了一沓最便宜的练字纸,坐在灶台边写了一遍又一遍。
"美"字总是歪,"玲"字总是散,"加"字还好,"油"字最难,她写坏了七八张,才凑出一张能看的,贴到书脊上,用透明胶带压实。
剩下的废纸她没扔,随手压进了纸箱底。
她把那张废纸展开,放在腿上。
纸已经发黄,墨迹有些晕开,但四个字还在,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美玲加油"。
是练字时写坏的那一张。
沈桂芬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书她当时只买了一本,跑了三条街,比了好几家,挑了定价最低的那本,亲手交给美玲,让她好好备考。
那本书后来跟着美玲走了,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后来,她不知道美玲有没有留着。
她手里剩下的,就只有这张写坏的废纸。
沈桂芬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在手心里。
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2015年,秋。
美玲和那个叫程浩宇的男人,住在城东新开的小区,她知道地址,是婚礼请柬上的,托人念给她听的,她用心记住了。
她把那张废纸放回纸箱,又拿出来,最后夹在手心,站起来。
她决定去一趟。
第02章
城东的新小区叫"锦绣苑",是2013年才开盘的楼盘,沈桂芬走进去的时候,脚底踩的是抛光石砖,跟她家里的水泥地差了两个世界。
她把那本理综复习资料夹在腋下,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隔着门,停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罗美玲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米色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见沈桂芬的一瞬间,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整个人愣了两秒,才开口说:"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
沈桂芬没动,也没有笑,只说:"我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
罗美玲没有接话。
沈桂芬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朝向她,那行字还在——"无法发送消息"。
罗美玲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平得像念课文:"进来吧。"
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外面的绿化带,阳光把地板照得发亮。
沈桂芬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正面那面墙。
墙上挂着婚纱照,是她在婚礼上没看清楚的那张——罗美玲穿着白裙子,程浩宇西装笔挺,两个人站在某个布景前,笑容都很好看。
照片旁边,是一排小一些的相框,程浩宇父母的合影、罗美玲和几个同学的留念照,还有一张程浩宇拿着毕业证书的单人照。
沈桂芬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没有她。
她在罗家住了十五年,没有一张照片落在那排相框里。
她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转向靠窗的那排书架。
书架是白色的,上面摆着几盆小绿植,还有一些整齐码放的书脊朝外的书。
她的目光在那些书上扫过去,扫到最左边角落里,停住了。
那本书放在最边上,书皮有些旧,边角翘起来,跟旁边那些新书放在一起,像是放错了地方。
沈桂芬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书脊。
小纸条还在,用透明胶带贴着,毛笔字有些晕开了,但还看得清——"美玲加油"。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书脊,又缩了回来。
她记得买这本书的那天,是秋天,她摆摊回来,手里攥着七块八毛钱,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进去挑了定价最低的一本。
她当时不知道这本书对不对,就蹲在书店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拦了个背书包的学生问,学生说这本挺常见的,能用。
她才放了心。
那四个字,她练了好多遍。
毛笔是从邻居家借的,纸用了七八张,写坏了就揉掉,最后挑了一张最好看的,裁下来贴上去。
现在这本书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她进不来的家里,放在一个没有她任何照片的书架上。
沈桂芬直起身,转过头,看向站在客厅中间的罗美玲。
"这本书,"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带来的。"
罗美玲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把头发拢到耳后,视线落在别处。
"美玲,"沈桂芬说,"你为什么把我拉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小孩在楼道里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又消散掉。
罗美玲终于转过脸,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不像沈桂芬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愧疚,不是冷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压着,没有散开。
走廊里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程浩宇提着一个超市袋子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桂芬和罗美玲之间来回了一遍。
"这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
罗美玲没有说话。
沈桂芬也没有说话。
程浩宇把超市袋子放到玄关柜上,慢慢走进客厅,又看了沈桂芬一眼,带着疑惑,也带着什么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不安。
罗美玲突然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没有关卧室的门。
沈桂芬站在原地,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沉的,像是金属在地板上划过。
第03章
铁皮盒落在茶几上的声音很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砸出来。
沈桂芬退了半步。
盒子是锈的,四角的漆已经剥落,边缘有一道黑色的磕痕。
她看了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罗美玲的手还按在盒盖上,手背的筋绷着。
"嫂子,"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这个吗。"
沈桂芬没有答话。
程浩宇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坎上,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手里还提着超市的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晃动。
他的眼神落在那个锈盒子上,又移到妻子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罗美玲把盒盖推开了。
沈桂芬看见里面有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折过的纸,纸页泛黄,折痕压得很深,像是被人攥过很多次又重新叠回去。
纸的下面压着另一张,线条潦草,像是什么地方的草图。
最底下还有一张薄薄的复印件,边缘已经发灰。
罗美玲先抽出那张折叠的信纸,展开,用手指压住一角,推到茶几中间。
"这是我哥留下的信。"
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沈桂芬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有字,密密的,从上到下,横排竖排,她的眼睛在上面扫过去,什么也抓不住,就像扫过一面空墙。
她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去触碰纸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字从她眼前滑过去,没有一个落进来。
"他写了什么。"
她问。
罗美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问我?"
她说,"你读过这封信。
你比我先看见它。
"我没有。"
"嫂子,"罗美玲的语气忽然沉下去,沉得有些危险,"这个盒子压在你家柜子最底下,我读博那年回去找证件,才翻出来的。
你在那个家住了十几年,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沈桂芬没有回答。
罗美玲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慢慢把信纸拿起来,开口念。
"'桂芬,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了事。
工地上有问题,我跟头儿说过几次,没人听。
脚手架那边的固定不对,我画了下来,你拿去找人看。
如果出了事,你去追究,不要轻易签字,不要随便和解。
她念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他死了才三个月,"罗美玲把信纸放回茶几,声音低下去,却更硬,"你就签了。
“四万块,一分不少地拿走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压在信纸下面的那张草图。
"他把工地的问题全画下来了,脚手架的位置,承重的地方,哪里有问题,画得很清楚。
他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是让你去追究的,不是让你拿来压箱底的。
程浩宇把超市袋子放到了地上,悄无声息,他慢慢走进客厅,在沙发扶手边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展开的信纸,又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再抬头看向沈桂芬,眉头皱着,没有说话。
沈桂芬站在那里,手垂着,目光还停在那张信纸上。
她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直到刚才,直到罗美玲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她才第一次知道。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听见了,却有什么东西卡在中间,让她没办法立刻把那些话和那个人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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