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堂屋的灯亮得刺眼。
八仙桌上摆着账本,刘青山站在那儿,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每家9万9,后天之前到账,差一分就别认这门亲。”几十号人没人吭声,老吊扇晃晃悠悠,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
刘青山他妈董春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啊,你闺女那工作的事,青山说了算。”我掐灭烟头,塞进鞋底下碾了碾。
01
那阵子我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一看是女儿刘小敏打来的,我赶紧擦了把手接起来。
“爸,学校通知交学费了,还差八千。”
我愣了一下。小敏在省城读大三,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我那小超市一年到头挣个十来万,刨去进货、房租,能存下来的没几个钱。
“爸知道了,过两天给你打过去。”
“爸,你不会又忘了吧?”小敏的声音有点急,“上次交住宿费你拖了半个月,我被老师点名了。”
“忘不了忘不了,你爸记着呢。”我嘴上答应着,心里盘算着存折上还剩多少。
挂了电话,我蹲在店门口抽了根烟。街对面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掉了一地。
张玉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又蹲那儿抽烟,赶紧干活去。”
我没动,闷声说了句:“小敏要交学费了。”
“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交大四的。”
张玉莲扔了扫帚,坐下没说话。她比我精,家里的账都是她在管。存折上有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半晌,她说了句:“还差多少?”
“说是八千。”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我知道她是去翻存折去了。
那晚吃饭时,我正夹菜,手机又响了。是董春兰打来的。
“林啊,在家吗?”
“在,伯母有事?”
“明天晚上你来我家一趟,青山回来了,说是有事跟大家商量。”
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张玉莲抬头看我:“什么事?”
“伯母说青山回来了,让过去一趟。”
“又有什么事?”张玉莲放下筷子,“前阵子不是说要在省城买房吗?该不会又要借钱吧?”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说实话,我对刘青山这个堂哥没什么好感。
他比我小几岁,从小爬树掏鸟窝,调皮得很。
后来跟着人去省城倒腾建材,发了点财,整个人就变了。
过年回来开个车,见人也不怎么搭理,老说自己认识什么大老板,跟谁谁喝过酒。
村里人背后叫他“刘大拿”,说他本事大,口气更大。
第二天傍晚,我骑车去了刘青山家。
他家的二层小楼是前年翻修的,外墙贴了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刘永福二叔、郑丽红二婶、程开宇姐夫都在。
刘青山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夹着烟。见我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到齐了,我说个事。”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下个月结婚,女方是省城的,家里条件不错,人家要求婚礼办得体面点。”
“那是当然的。”郑丽红二婶笑着说,“青山有出息,办场婚礼还不是小意思。”
“婚礼要花不少钱。”刘青山掐灭烟,“我算了一下,光是酒席就要二十桌,每桌三千的标准,加上婚纱、婚车、彩礼,林林总总要五六十万。”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跟女方家说了,咱刘家是讲究人,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刘青山扫了一圈众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也不让大家多出,每家随礼9万9。图个吉利,长长久久。”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9万9?那不是我大半年挣的钱吗?
“青山。”刘永福二叔开口了,“9万9是不是有点多了?咱们庄户人家,哪拿得出这么多?”
“二叔,我不是为难你们。”刘青山笑了笑,“我是为你们好。你想啊,我以后在省城站稳了,你们家孩子找工作、看病什么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个钱,就当是提前投资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9万9少一分都别说认识我。”
没人反驳。
我看向刘永祥,想让他说句话。可他就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表示。
“行了,就这个事。”刘青山拍拍手,“后天之前,各家把钱凑齐给我。到时候婚礼上我会念名单,别让我难做。”
走出他家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都是9万9这个数字。
张玉莲在门口等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推车进屋,蹲在院子里没说话。
她急了:“到底什么事?”
“青山结婚,让每家随礼9万9。”
她愣了半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9万9?”她的声音都变了,“他疯了吗?”
02
那晚我和张玉莲都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靠在床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咱家存折上总共多少钱?”我问。
“就六万出头,还是留着小敏交学费和急用的。”
“那不还差三万?”
“差三万?”张玉莲翻身坐起来,“你想都别想!那是给咱姑娘读书的钱!”
“我知道。”我把烟掐灭,“可青山说了,不交就别认这门亲。”
“不认就不认!”张玉莲声音高了,“他刘青山算老几?一个卖建材的,凭啥让咱们一家掏9万9?你以为他真能帮小敏找工作?他那张嘴,能信?”
我没接话。张玉莲说得对,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刘家在村里算大户,几代人都是这片的人。要是真跟刘青山翻了脸,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直接去了刘永祥家。
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我来了,放下水壶:“一大早的,什么事?”
“爸,青山那事,你咋想的?”
“什么咋想的?他说了,那就交呗。”刘永祥坐在石凳上,“这孩子有出息,以后咱刘家还得靠他呢。”
“9万9啊爸,我哪拿得出?”
“拿不出也得拿。”刘永祥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还有存款吗?不够的借点,挤挤就有了。”
“那是小敏的学费!”
“学费晚点交又不会怎样。”刘永祥摆摆手,“青山说了,以后小敏毕业了,他给安排工作。到时候一个月挣万把块,比你这小超市强多了。”
我心里堵得慌,可嘴上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从刘永祥家出来,我去了程开宇家。他是我姐夫的姐夫,在县里开了个饭店,日子还算过得去。
程开宇正在后厨忙活,看我来了,擦了把手走出来。
“林啊,有事?”
“姐夫,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万。”
他皱了下眉:“要这么多钱干嘛?”
“青山结婚,要随礼9万9。”
他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9万9?他刘青山可真敢开口。我昨天接到了他妈的电话,也跟我说了。我说我手头紧,最多拿五千。”
“五千?够吗?”
“够不够是他刘青山的事,我管不着。”程开宇点了根烟,“你听我一句劝,别太当真。他那个人,虚得很。什么认识大老板,什么安排工作,都是画大饼。”
“可我爸说了,让交。”
“你爸是老糊涂了。”程开宇吐了口烟,“林啊,你也是当爹的人了。你姑娘还在读书,你要是把这钱交了,她怎么办?”
我出了程开宇的饭店,在街上溜达了半天。最后去了农村信用社,把存折里的六万全取了出来。
张玉莲知道后,气得把碗摔了。
“刘林!你个窝囊废!”
我没吭声,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你姑娘还在学校等着交学费呢!你倒好,把钱全拿给人家结婚!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一个破超市,一个月挣两千块钱,你上哪儿想办法去?”
那几天张玉莲没跟我说话。我白天看店,晚上去隔壁村老刘家赊了一批货,又跑了几家亲戚凑了五千块。
最后还差两万五。我没辙了,去找了刘永福二叔。
二叔正在院子里喂猪,听我说完,叹了口气:“我们家也一样,青山他妈也来过了。我想着家里那头猪能卖几千块,再找我闺女借点,凑一凑吧。”
“二叔,你也觉得这钱该交?”
“不交能怎么办?”二叔拍了拍身上的饲料,“我活了六十多年,村里就这么大,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青山要是真记仇了,咱家在村里还怎么待?”
那晚我回到家,张玉莲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存折。
“还剩多少?”我问。
“两万五。”她把存折扔在床上,“你姑娘的学费,一分不剩了。”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张玉莲先开口了。
“我妹那边说可以先借八千,下个月还。”
我心里一酸,拉过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03
婚礼那天,刘青山家热闹得不像话。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地上铺着红地毯,院子里摆满了圆桌。
光是白酒就拉了二十箱,菜单上写着鲍鱼、龙虾、海参,全是硬菜。
刘青山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李痴珊穿着拖地婚纱,脸上抹着浓妆,看着挺漂亮。两人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我跟张玉莲过去时,刘青山拍了拍我肩膀:“兄弟,够意思。”
我把红包递过去,他接过去掂了掂,塞在口袋里。
“待会儿多吃点。”
张玉莲扯了我一下,我跟着她往里走。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低声说了句:“你看看这些人。”
我扫了一眼,来得人真不少。除了刘家本家的,还有村里其他人,连隔壁村的都来了几个。
“他这排场,少说也要花几十万。”张玉莲说,“他哪来这么多钱?”
“做生意挣的吧。”
“挣的?”张玉莲哼了一声,“他那建材店我去过一次,就一个门面,门口堆着些水泥沙子,能挣几个钱?”
我没接话。心里其实也有点怀疑,可刘青山向来会吹,谁知道他背后到底什么情况。
婚礼开始后,刘青山上台讲了一通话,什么感谢亲朋好友,什么以后刘家会更好。
李痴珊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可我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劲,像在数人头。
敬酒时,我注意到几个供货商模样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单据,跟刘青山他妈小声说着什么。董春兰脸色不好看,连连摆手让他们走。
“看见没?”张玉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那是来要钱的。”
“别瞎说。”
“我瞎说?”她压低声音,“我认识那个穿灰衣服的,是卖瓷砖的,年前来超市买烟时聊过几句,说青山欠了他半年货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刘青山时,他正往这边走,笑容依旧。
“林啊,吃啊,别客气。”他端起酒杯,“来,咱兄弟喝一杯。”
我跟他喝了一杯,酒有点辣。
“对了。”他凑过来,“以后小敏毕业了,你跟我说,我帮她安排。省城那边,我认识好几个大公司的老板。”
“那就麻烦哥了。”
“麻烦什么,咱自家兄弟。”
他走开后,张玉莲扯了我一下:“你信他?”
“信不信的先应着呗,反正钱都交了。”
那天下午,婚礼结束后,帮忙的亲戚留下来收拾。我正要走,刘永祥把我叫住了。
“林啊,帮帮忙,你伯母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只好留下来。刘永福二叔、程开宇姐夫也都在。搬桌子、叠碗筷,忙到天黑才消停。
我上厕所时路过偏房,听见董春兰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知道,那八万块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也别逼太紧,婚礼这才刚办完……”
我停住了脚步。
“那婚纱店的老板说了,再不交钱就把婚纱收回去……还有婚车、摄像的,也都欠着……”
我心里一沉。
回到院子里,张玉莲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瞒她:“伯母打电话呢,说婚礼的钱还有八万没结。”
张玉莲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别说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张玉莲也没说话。
9万9,我是真的掏了。
04
婚礼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门口喝稀饭,手机响了。是刘青山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
“感谢大家昨天来捧场,婚礼办得很成功。”
我正要回一句,却发现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群成员从二十几个变成了一个,就剩刘青山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嘟囔了一句。
张玉莲探头过来看:“怎么了?”
“群里的人呢?”
她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昨天晚上,李痴珊把所有人都删了。”
“删了?”
“你看这个。”她指着群聊记录,“昨晚十二点多,她一个个删的,删完了还把群名片改了。”
我心里一沉,放下碗,翻看着李痴珊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凌晨发的,配了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文字写着:“有些穷亲戚,认钱不认人,没必要往来。”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声音都变了。
“什么意思?”张玉莲冷笑,“就是觉得咱们配不上她呗。”
我没说话,翻了翻朋友圈下面的评论。有人在问怎么了,李痴珊也没回。再往下翻,还有一条她发的,配了一个“再见”的表情。
“这事儿不对劲。”我站起来,“我得问问青山。”
“你问他有用吗?”张玉莲拉住我,“他老婆删的,他能不知道?肯定是她授意的。”
我甩开她的手,骑着车奔向刘青山家。
他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我进去时,看到刘永福二叔、程开宇姐夫都在,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刘青山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玩手机,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青山,群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装糊涂,“我都不知道谁踢的。”
“你老婆删的。”程开宇忍不住了,“凌晨十二点多,把我们全删了。”
刘青山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是误会,她不太会玩微信。”
“不太会玩?”郑丽红二婶急了,“她发的那条朋友圈你看了吗?说咱们是穷亲戚,认钱不认人!这叫什么话?”
刘青山的脸白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你们别多想,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刘永福二叔站了起来,“青山,你爹走了以后,咱们刘家可没亏待过你。你结婚,我们一个个砸锅卖铁给你凑随礼,你就这么对我们?”
“二叔,你这话说得难听了吧?”刘青山也站起来,“我又没让你们给,是你们自己愿意的。再说了,随礼不就是图个吉利吗?你们给了,我也没少你们的。”
“那你把钱退给我们!”
“退?”刘青山笑了,“二叔,你这不是说笑话吗?哪有随礼退回去的道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刘永福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
“好啊刘青山,你有本事。”
他转身往外走。
“二叔。”刘青山叫住他,“你也别怪我。你想想,我要是不办这个婚礼,我能在村里抬起头吗?我也是为刘家长脸。”
刘永福二叔头也没回。
程开宇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青山,做人留一线。”
刘青山没搭理他。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青山,小敏的学费我还没交够呢。”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说。”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现在也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我出了他家大门,走的很慢。
回到家,张玉莲正在洗菜。看我脸色,她就明白了:“他没给退?”
“没退。”
“我说什么来着?”她把菜往案板上一拍,“刘林啊刘林,我让你别交,你偏要交!这下好了,钱没了,群也没了,连脸都没了!”
我没说话,蹲在院子里抽烟。
“那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妹妹借的!还有你姑娘的学费!”张玉莲越说越气,“你倒是给我拿出个主意来啊!”
“我能有什么主意?”我把烟掐灭,“他要钱,我能说不给吗?”
“你当然能!”
“那以后呢?在村里怎么见人?”
“见人?”张玉莲气笑了,“刘林,你还想要脸?你现在还有脸吗?”
我低下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小敏打来的。
“爸,学费的事怎么样了?”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爸?”
“没事,再等几天。”
“爸,你是不是又把钱拿给别人了?”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小敏的声音突然变了。
“爸,你把我的学费给谁了?”
“小敏,你听爸说……”
“我不听!”她吼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有多难?别人家的孩子交学费都是按时交的,就我,每次都要拖,每次都被老师点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张玉莲的哭声从厨房传出来。
05
第二天一早,我看店时,程开宇来了。
“林啊,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媳妇她哥在省城那边,认识建材市场的人。我让他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刘青山的建材店,年前就关了门了。”
我愣住了:“关了?”
“关了半年了。”程开宇点了根烟,“他欠了好几个供货商的钱,人家都找到他家里去了。那辆黑色轿车,也是租的。”
“那他说在省城认识大老板……”
“认识个屁。”程开宇吐了口烟,“他那张嘴,你也信?”
“还有,我听说他岳父根本就没来参加婚礼。”程开宇继续说,“李痴珊她爸压根就看不上刘青山,嫌他穷,还欠一屁股债。她嫁过来,是因为家里催得紧,她妈逼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嫁?”
“因为李痴珊她妈说了,要是她不嫁,就把她赶出门。”程开宇摇摇头,“这女人也是可怜人。”
我半天没说话。
“林啊,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刘青山那人靠不住。”程开宇站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后,我坐在店里发呆。脑子乱得很,9万9的数字一直在转。
中秋那天,家族群里突然有人发了张截图。是个视频,刘青山在省城的建材店里,里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像是来查封的。
“这是怎么回事?”郑丽红二婶在群里问。
“青山出事了。”程开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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