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白得晃眼。

我仰面躺着,能听见隔壁床老张的老伴嘟嘟囔囔骂他不好好喝汤。

护士刚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这半身不遂的左手上。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够不着。

我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趟又一趟,没有一趟是朝着我这间病房来的。

表姐上午来了一趟,坐了十五分钟就走了,留下个保温杯。

那是陈玉燕让她带来的。

我打开盖子的时候,味都没了,也不知道泡了多久。

但我还是喝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给我泡茶吗?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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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醒来那会儿,脑袋里像灌了铅。

嘴里的苦味让我想吐,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小王凑过来,说:“大爷,您别动,刚醒。”

我瞪着眼珠子看天花板,白花花一片。

您脑梗,倒菜市场了,卖豆腐的刘师傅打的120。”小王一边调输液管一边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声音没出来。

“您有啥不舒服按铃,床头那个红钮。”

我转过眼珠子看她,嘴唇动了动。

小王懂了:“您问有人联系家属没?联系了。您手机就一个存号,打了好几遍,没人接。”

没人接。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转。我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多。”

那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送来到现在,五六个小时了。”

也就是说,那通电话打了五六个小时,没人接。

我不相信。让小王再打一遍。

小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我:“大爷,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冒起一股火,烧得我喉咙发紧。

这个陈玉燕,跑哪儿去了?

到了晚上,值班医生来查房,问有没有家属陪护。

我说没有。

医生皱了皱眉:“您这情况,最好有人陪着,万一晚上再犯……”

“没事,我扛得住。”

这话说得挺硬气,可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医生走的时候嘱咐护士多关照。

我躺在病床上,侧过头看窗户。天已经黑了,窗外灯光影影绰绰。

隔壁床来了个新病友,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嗓门大得很。

陪他来的是个女人,他老婆,我后来才知道。

他老婆一进门就数落:“跟你说少喝点酒,不听,这下好了吧。”

那男人嘿嘿笑:“这不有你嘛,我慌啥。”

他老婆白他一眼,把饭盒打开:“快吃,凉了可别怪我。”

我别过脸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接下来的事都不太记得了,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半夜被尿憋醒的。

我想翻身,左边身子没知觉。右手抓着床栏杆使劲,没翻起来。

试了几次,急出一身汗。

最后没办法,按了铃。

小王过来,帮我翻了身,拿了便盆。我憋得脸通红。

小王没说啥,手脚挺利索。我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

脸上挂不住,六十二岁的人了,连上个厕所都要人伺候。

折腾完躺回去,我再也睡不着。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陈玉燕到底在忙啥?为啥不接电话?

就算她不想接,儿子呢?梁博超总该接吧。

可我又想起来,去年陈玉燕做手术那会儿,好像也是这样。

我在电话里说了句“家里你儿子会安排”,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该干嘛干嘛,参加比赛,跟老伙计喝茶,睡那个分房睡的小房间。

那会儿真没觉得有啥。

可现在,一个人躺在这床上,才知道什么味道。

02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但得住院观察半个月。

我问能不能提前走。医生看了我一眼:“您这半边身子还麻着,万一再梗一次,可就不是半边的事了。”

我闭嘴了。

医生走的时候又嘱咐:“尽量让家属来,有些情况需要有人签字。”

我点点头。

可心里清楚,签字这事,恐怕得我自己来。

到了中午,隔壁老张的老伴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锅白粥,还有一碟小咸菜。

老张嫌弃地说:“天天吃粥,腻不腻啊。”

他老伴筷子一搁:“你当我想伺候你?要不是看在咱闺女面上,我早回娘家了。”

“那你回啊。”

“回就回,你倒是求我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真吵。

可我怎么还有点羡慕呢?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我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护士小王听见了,过来帮我拿。一看屏幕,是梁博超。

我赶紧接起来,声音有点抖:“喂?博超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爸,你咋了?”

“我住院了,脑梗。你妈呢?她电话咋不接?”

“妈跟我说了。她不太舒服,在家躺着呢。”

“不舒服?哪不舒服?”

“就……老毛病呗。爸,我这阵子公司忙,走不开。我让梦琪给你转点钱,你自己买点东西吃。”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边传来别人喊他的声音。

梁博超匆匆说了句“爸你好好养着”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转钱。

又转钱。

去年陈玉燕做手术,他也是转了五千,说“妈你看着买点营养品”。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小子行,知道给钱。

可这会儿,我一个人躺在这冰凉的病床上,突然觉得钱有个屁用。

它能给我递口水吗?能帮我翻个身吗?能半夜陪我说说话吗?

不能。

我正发着呆,手机又响了。

是儿媳许梦琪发的微信语音。

她声音挺礼貌:“爸,我打听到您住院的事了。博超他确实挺忙的,您多担待。我已经把三千块钱转您微信了,您想吃啥买啥,别省着。要实在不方便,我帮您请个护工?

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护工。

她妈去年做手术,我也没想过请护工。

那时候我咋说的来着?“没事,你妈身体好,住几天就出来了。”

可我妈呢?去年她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我竟没认出来。

是儿子的媳妇提醒我,才想起来该请个护工。

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下午的病房挺安静。

老张在打呼噜,隔壁床的老王头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我的左手上。

我看着那只手,它动不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像我这小半辈子,也软塌塌地耷拉着。

没个样。

到了傍晚,护士来发药。我随口问了句:“这病房里,有像我这样没家属陪的吗?”

小王愣了一下,看了看病房,说:“隔壁床那位大爷,他老伴天天来。那边王叔的女儿住得近,隔天来一次。还有那张床,空着。就您……

她没再说下去。

我点点头,把药咽了。

到了晚上,我开始不停按铃。

一会儿想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觉得被子太厚。

护士跑了几趟,脸上没啥表情,但我知道人家心里肯定烦。

可我真的没办法。

左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每次差那么一点儿。

我气得想砸东西。

可砸了又能怎样?砸坏了还得自己赔。

半夜两点多,我又醒了。

不是尿憋的,是被自己咳嗽咳醒的。

喉咙干得像砂纸,我使劲侧着身子,想去拿水杯。

结果整个人翻了过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疼得我半天说不出话。

护士跑进来,两个人把我抬回床上。

量血压、测心率,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等她们走了,我一个人躺在那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六十二年了,这是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真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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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表姐来了。

表姐叫何淑君,我妈的亲侄女,比我大两岁,六十出头。她家住在城西,平常来往不多。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假寐。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她站在床边。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先开口了:“姐,你咋来了?”

“你住院了,我能不来?”表姐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看了看病房的环境,目光在那半杯水上停了一下。

“玉燕没来?”

“没。”

“博超呢?”

忙。

“梦琪呢?”

“转了三千块钱。”

表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挺重,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了。

“姐,你帮我劝劝玉燕,让她来看看我呗。”我说。

表姐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你去年,咋不劝劝自己?”

我知道她说的啥。

去年陈玉燕做手术那天,我参加老年书法比赛得了二等奖,高兴得请老伙计们喝酒。

电话响了七八个都没听见。

后来打通了,陈玉燕说:“手术做完了,没事,你忙你的。”

她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那就好,家里你儿子会安排,我不去了。”

这五个字,后来表姐跟我说了一百遍。

“家里你儿子会安排,我不去了。”

那会儿我真觉得没啥。手术都做完了,我去干啥?添乱吗?

可这会儿躺在这床上,我才体会到那句话有多凉。

表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姐,你帮帮我。”

“我能帮你啥?”

“帮我给玉燕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表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失望。

我试试。

她走了以后,病房又安静了。

老张吃完午饭,他老伴在给他擦脸。

老张闭着眼享受,嘴里嘟囔着:“轻点,你轻点。”

他老伴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再挑三拣四,明天不给你送了。

老张睁开眼,笑呵呵地说:“你可不能不来,你要不来,我可不吃药。”

那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很。

他们又吵又骂的,可我看着,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热闹的事。

下午,护士来换药。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去年我老伴也在这住院,你知道吗?”

护士愣了一下:“哪个?做啥手术?

“乳腺癌。”

“哦,好像听说过。那栋楼的三楼就是乳腺科。”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可心里有个念头一直转:去年,她一个人在那栋楼的病房里,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够不着水杯,半夜摔下床,按了一遍又一遍的铃?

我不敢想。

闭着眼,把那些画面赶走。

可它们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我转。

到了晚上,病房里进来一个新病号。

五十出头,看着挺壮实,是中风偏瘫。他儿子陪着来的。

那儿子三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进门就开始忙活。

铺床、放东西、倒水、调枕头,一口气没停。

那老病号躺在床上,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嘴里念着:“行了行了,你回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儿子头也不回:“回啥回,工作请假就行了,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我怎么从来没跟陈玉燕说过呢?

梁博超,也从没跟我说过。

04

第四天上午,表姐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我家那辆电动车上的保温杯。

“玉燕让我带给你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了眼杯子,是以前我用旧的那个。

她咋不来?

表姐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

没说啥?

“就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这四个字,听得我心里更堵了。

“姐,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表姐没接话,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应该不是吧,她那人,从来不爱生气。”

“从来不爱生气?”表姐看着我,“你是真不了解你老婆,还是装糊涂?”

我被噎住了。

表姐接着说:“去年她做手术那天,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别来,你来了也帮不上忙,还得你操心。手术完那天,她出手术室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比赛得奖没。我说得了,二等奖,她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我眼眶红了。

表姐看着我:“你听着,她不是不生气。她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咽下去了。”

那天表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啥叫夫妻,啥叫过日子。”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以前的日子。

我和陈玉燕结婚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

那时候我在镇上中学教书,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

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每天回来,手上都是茧子。

我们结婚那年,住在一间十五平的平房里。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有了梁博超,日子更苦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我天天泡在学校里。

晚上回来,饭已经凉了,菜扣在碗里。她抱着孩子在里屋睡,我在外屋看书。

那时候没分房,但跟分房也差不多。

后来孩子大了,日子好了,换了楼房。

我也调到县里高中,评了高级职称。

可我和陈玉燕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

她说我打呼噜,影响到她睡觉。

我说她唠叨,成天不知道在操啥心。

然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先是她搬去次卧,后来我在书房支了张床。

再后来,就再也没睡过一张床。

这一分,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我想不起来她头发啥时候白的。

也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开始腰疼的。

更想不起来,她上次对我笑,是啥时候的事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年,我都在干啥?我在想啥呢?

想的都是工作、比赛、老伙计聚会。

从来没想过,家里那个女人,是不是也累了。

第五天下午,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了句:“护士,去年我老伴住院,您认识她不?”

护士摇摇头,说她是今年才调来的,不认识。

我有点失望。

但护士又说:“不过去年乳腺科的病人挺多,我记得有个老太太,手术当天一个人签的字,儿子赶过来签了份补充协议。后来恢复得倒还行。”

一个人签的字。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陈玉燕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拿着笔,手可能抖着,在手术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在怕什么?在想什么?

她手术后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谁?

是我那个只会说“家里你儿子会安排”的丈夫吗?

不是我。

是我那个连电话都没打通的男人。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晚上,我又让护士帮我拨通陈玉燕的电话。

响了六声。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七声,她接了。

“喂?”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是我。”我说。

“我知道。”

“你……身体咋样?”

“还行。”

“我住院了。”

“我知道,淑君跟我说了。”

“你……来看看我吧,就看一眼。”

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像两年那么长。

“去年,你也没来看我。”

她说完这七个字,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又说:“你自己好好养着,有啥事让护士帮忙。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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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吃那碗没滋没味的白粥,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梁博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看我。

爸。”他叫了一声。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下来:“你咋来了?”

请假了。来看看你。

他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看到他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妈还好吗?”我问他。

“还好吧。老样子。”

你让她来一趟呗。

梁博超没接话,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妈给我发了条微信。”

“啥微信?”

他没回答,拿出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到聊天记录里,陈玉燕发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纸的照片。

白色的A4纸,上面有手写的字。

题目写着三个字:“离婚申请书。”

我的手开始抖了。

往下看,内容很简单,就写了一句话:“本人陈玉燕,因与丈夫梁仁杰感情破裂,申请离婚。”

落款日期是去年她做手术当天。

我看着那张照片,脑袋“”的一声。

“她……她写了这个?”

“写了。”梁博超收回手机,“但她没交。”

“为啥?”

“她给我发的微信说,让你看看,她不是威胁你。她只是让你知道,她想过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手还在抖。

“你妈她……恨我吗?”

“我不知道。”梁博超看着我,“但我知道,妈去年住院那段时间,一个人扛了很多。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一句不好,可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

我不说话了。

梁博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爸,你跟妈这辈子,我不知道该咋评价。但我就想说一句,妈她,真的挺好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一直转那张离婚申请书的照片。

她写了。

在进手术室之前。

她想着要是下不来,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张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第七天上午,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蜡黄,嘴唇干裂。

我想起去年她做完手术回家,我看见她,说了一句:“你瘦了。”

她笑了一下,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然后她就去厨房给我做饭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挺平常的。

可现在想起来,我才知道那背影有多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还是去给我做饭了。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做饭。

我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

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扎着两根大辫子,走在田埂上。

她生梁博超那天,疼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

她第一次跟我吵,是为了我喝酒。

她坐在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你喝多了,我们家都靠你,你倒下我们咋办?”

我这辈子,最受不了她哭。

她一哭,我就躲。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为啥哭。

06

第八天一大早,护士跟我说,表姐在楼下等着,要带我出去转转。

我心想,我这半身不遂的,咋转?

护士说,楼下有个小花园,太阳好,去晒晒也好。

我想了想,同意了。

护士帮我换上衣服,推着轮椅,把我送到楼下。

花园不大,种了些月季和桂花。

十月的桂花香得很浓,一阵风吹过来,闻到那味道,我心里一酸。

那是陈玉燕最喜欢的味道。每年桂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摘一些放在家里。

说我讲课回来,闻着香,心情好。

那会儿我没当回事。

可这会儿,我真的好想闻闻她摘的桂花。

表姐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给我倒了杯水。

“姐,玉燕她……到底咋想的?”

表姐看着我:“你住院这些天,她天天来医院。”

我愣住了:“来医院?”

“对。每天下午,等探视时间开始,她就来。站在这楼下,看一会儿这栋楼,待上半个钟头,然后转身走。”

“她咋不上来?”

“她说,不想见你。”表姐的语气很轻,“她说,看到你,她会心软。可她不想心软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她来过。

每天都来。

站在楼下,看着这栋楼,看着我住的那间病房。

可就是不进来看我一眼。

“姐,我错了。”

“你错了?”表姐看着我,“你跟她说去。跟我说没用。”

我低下头,泪就落下来了。

“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

“是。”表姐说,“你知道欠她的就好。问题是,你打算咋还?”

我没吭声。

我还不了。

人家说,夫妻是一场缘分。可缘分这种东西,不是想还就能还的。

你亏欠了,就得背着,背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主动让护士帮我拨通了陈玉燕的电话。

这次响了四声她就接了。

玉燕,是我。

“嗯。”

“你……你能不能,跟我说会儿话?”

她没说话。

但我没挂。

等了大概有十秒钟,她说:“你想说啥?”

“我想说,我对不起你。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

这辈子头一回。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