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罗子君站在商场中庭,看着手里的名片发呆。这次回国是为了工作室的一个项目合作,甲方要求面谈,她推不掉才飞回来。五年没踏足上海,这座城市的变化让她觉得陌生,到处是新开的商场和写字楼。
何安和何悦在身后玩商场发的气球,两个孩子难得出来一趟,兴奋得不行。罗子君低头看手机,回复助理发来的合作方案修改意见,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等她抬起头,身后安静了。
罗子君猛地转身,原本蹲在地上拍气球的两个孩子不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四周环顾一圈,商场中庭人来人往,到处是拎着购物袋的顾客和推婴儿车的家长,就是没有何安何悦的身影。
罗子君拨开人群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两个孩子的名字。她声音发颤,脑子里全是孩子被拐跑的新闻画面。跑了二十多米,她在商场一侧的儿童游乐区外面停下。
何安和何悦站在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面前,何悦手里还举着一个粉色的小发卡,正在仰头跟男人说话。男人微微弯着腰,听得很认真,脸上有笑意。
罗子君几步冲过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后,声音紧绷:"你们乱跑什么?妈妈怎么说的?"
何悦被她的语气吓到,眼圈立刻红了:"妈妈,我的发卡掉了,叔叔帮我捡的。"
罗子君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男人。男人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他看到她的时候,那点笑意凝住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的站姿都变了,肩膀绷紧,下颌收拢。
是贺涵。
罗子君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五年没见,他变化不大,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整个人依然是那副挺拔板正的模样。灰色大衣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是他一贯的品味。
何安扯了扯罗子君的袖子:"妈妈,叔叔帮妹妹捡了发卡。"
罗子君顾不上跟贺涵说话,先把两个孩子检查了一遍,确定他们没事,才直起身。她不看贺涵,只低声道了句"谢谢",说完拉起孩子就要走。
"子君。"贺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子君没停,步子迈得更快了。何悦的小短腿跟不上她的速度,踉跄了一下。罗子君只好放慢步子。
贺涵几步追上来,绕到她前面,挡住了去路。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何安何悦也正仰头看他。两个孩子继承了罗子君的眉眼,但五官轮廓里又掺着一些别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涵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昨天。"罗子君侧过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这两个孩子——"贺涵的目光落在何安脸上,男孩正警惕地瞪着他,"他们多大了?"
罗子君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又拽了拽,没回答。何安自己开口了,语气有点冲:"我们四岁半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涵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四岁半。他脑子里飞快地算日子,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最后一次见到罗子君,算算时间,恰好对得上。
贺涵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子君,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罗子君拉着孩子往前走。
贺涵伸手拦住她。何悦被这阵仗吓到了,往罗子君腿后面缩。何安却站得笔直,仰着头瞪贺涵,像头护母的小兽。
"爸爸。"一个清亮的男童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三人同时转头。陈俊生拎着一袋刚买的玩具,身边跟着八岁的平儿。平儿已经长高了不少,正是换牙的年纪,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他看到罗子君,先是一愣,然后喊了声"罗阿姨好",目光落在何安何悦身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陈俊生的表情比平儿复杂得多。他先是看到罗子君,整个人震了一下,然后看到她身边的两个孩子,再看到拦在她面前的贺涵,脸上的颜色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尴尬的震惊里。
"子君?"陈俊生走近,"你回国了?这俩孩子是——"
"跟你没关系。"罗子君打断他。她对陈俊生的态度一直是这样,客气里带着疏离,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陈俊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点头。但他看向贺涵的眼神带着探询。贺涵没理他,只盯着罗子君。
平儿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蹲下来朝何安何悦招手:"你们叫什么名字?"何安不吭声,何悦小声说了句"我叫何悦",然后躲到罗子君身后去了。
"姓何?"陈俊生脱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闭上嘴。
贺涵的脸色更沉了。何,贺,同音不同字。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罗子君,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罗子君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脸颊发烫。她把两个孩子拢得更紧了一些:"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就十分钟。"贺涵的语气不容商量,"前面有家咖啡店,坐一下。"
罗子君摇头。
"你总不想让孩子站在这里,看我们这样僵着。"贺涵看了一眼已经有点烦躁的何安和缩在妈妈腿后的何悦,"他们需要坐下来喝点东西。"
罗子君沉默了。何安确实开始用脚尖蹭地了,这是他不耐烦的小动作。何悦则一直拽着她的裤腿,小脸绷得紧紧的。两个孩子都饿了,也累了。
"十分钟。"罗子君终于点了头。
咖啡店里人不算多。罗子君选了角落里最僻静的位置,把两个孩子安排在靠墙的一侧,自己坐在外侧,挡住贺涵看向孩子的视线。贺涵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
服务员送来两杯热牛奶和一份儿童饼干。何悦拿起饼干小口啃,何安则端着牛奶杯,眼睛一直盯着贺涵打量。
贺涵也在看他。这个男孩的五官里有他年少时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连抿嘴时嘴角那道浅沟都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贺涵的心跳得又重又快,手心出了汗。
"他们四岁半?"贺涵再次确认。
罗子君"嗯"了一声。
"五年前,我走的前一天,去过你公寓。"贺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第二天你就不见了,只留了张纸条。纸条上写让我忘了你。"
罗子君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收紧。
"你是不是在那时候就有了?"贺涵问。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罗子君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何安在旁边突然开口:"妈妈说过,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童言无忌。贺涵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又酸又胀,眼眶发烫。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子君,我找了你五年。"贺涵回过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能发现他尾音发颤,"我去过你娘家,你妈说你出国了,不肯告诉我去了哪里。我问过唐晶,唐晶说不知道。我找了私家侦探,只查到你办理过出境记录,之后的去向是个空白。"
罗子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半张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贺涵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了质问的意味,"就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孩子的事你总该让我知道。"
"告诉你又怎么样?"罗子君放下杯子,声音冷下来,"告诉你让你在我和唐晶之间做选择?还是告诉你让你背负着一个没出生的孩子,继续过你本来就不轻松的日子?贺涵,我没那么下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涵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调,"我是说——"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是罗子君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直接挂断了。
但手机很快又响了,这回是贺涵的。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罗子君瞥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名字——唐晶。
贺涵按了拒接。
"接吧。"罗子君的声音波澜不惊,"唐小姐可能有事找你。"
贺涵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心里堵得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事,不重要。"
话音刚落,罗子君的手机又响了。这回她接起来,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国内座机号码,她以为是工作室合作方打来的。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子君,是我,唐晶。"
罗子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唐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陈俊生跟我说你们碰上了。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说一句,我跟贺涵已经彻底结束了,去年年底办的手续。他现在是单身,你不需要顾虑我。"
罗子君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唐晶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一件事,"唐晶顿了顿,"当年你出国的手续是我托人办的。贺涵不知道这件事,你不用告诉他。但我想说,我那时候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个人挺不过来。五年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电话挂断了,嘟声短促又干脆。
罗子君把手机放回桌上,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耳根泛了一点红。贺涵看着她,想问是谁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唐晶。"罗子君主动说了,"她说你们已经离婚了。"
贺涵点头:"去年的事情。"
罗子君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坐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何悦吃完了饼干,正在用吸管戳牛奶杯里的泡泡,何安则趴在桌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说够了吗?"罗子君站起身,"孩子困了,我要带他们回去。"
"我送你们。"贺涵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
贺涵直接从桌上拿起她的包和购物袋,动作快得罗子君来不及阻止。他站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罗子君能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气息,像雪松混着某种木质调的味道。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家在哪儿?"贺涵问。
"你没必要知道。"
"你不说我就一直跟着。"贺涵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罗子君看着他,五年过去,这个男人固执的性子一点没改。她叹了口气,报了个小区名字。
贺涵没再说话,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替她们拦了出租车,又拉开后座车门,等罗子君带着两个孩子坐进去,自己才上了副驾。
车子驶出商圈,一路往城西开。罗子君坐在后排中间,左边靠着何悦,右边靠着何安。两个孩子折腾了大半天,上车没多久就先后睡着了,头一左一右枕在她胳膊上。她胳膊发麻,但没有动。
贺涵从副驾后视镜里看她们。罗子君侧着头看窗外,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她瘦了,下颌线条比从前清晰,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跟五年前那个穿着名牌高跟鞋追着他问"我该怎么办"的罗子君判若两人。
车停在小区门口。罗子君叫醒两个孩子,牵着他们下车。贺涵付了车费,拎着东西跟上来。小区是老式的多层住宅,没有电梯,罗子君租的房子在四楼。
贺涵跟在后面上楼,看着罗子君一手牵一个,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何安揉着眼睛,脚步有点飘,罗子君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何悦自己拽着栏杆往上爬,爬两步歇一步,小小一只,倒很倔强。
到了门口,罗子君掏钥匙开门。贺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换鞋、给孩子脱外套、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归置到位,动作利索又条理清晰。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有儿童涂鸦,冰箱门上贴着手工贴纸,阳台上晾着两排小衣服。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罐没拧严的盐,旁边是半袋开口的面粉,看起来早上刚用过。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地方。贺涵站在玄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得发疼。
"东西放那儿就行,你可以走了。"罗子君把何悦抱进卫生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
贺涵没动。他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有些旧了,坐垫塌了一块,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罗子君从卫生间出来,见他还没走,眉头皱起来:"贺涵。"
"我坐一会儿。"贺涵靠在沙发靠背上,"开了二十分钟车,累。"
罗子君没理他,转身去厨房烧水。贺涵听到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客厅,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罗子君和两个孩子在国外的合影,背景是一片海滩,三个人笑得眯了眼。
贺涵走过去拿起相框,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罗子君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肤色比现在深一些,应该是晒的。两个孩子一人举着一个冰淇淋,嘴角沾着奶油,傻呵呵地笑。
"别乱动我东西。"罗子君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到贺涵拿着相框,语气不太客气。
贺涵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她。罗子君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是给他的。贺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你在国外做什么工作?"贺涵问。
"一家设计工作室,帮人做家装软装方案。"
"这次回来是——"
"谈合作。"罗子君在他对面坐下,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谈完就走。"
贺涵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客厅安静了几秒。贺涵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子君,你能不能——"
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两人同时看向卫生间方向,何悦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自己拿毛巾擦着,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罗子君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额头。
"发烧了。"罗子君的声音沉下来。她蹲下来问何悦哪里不舒服,何悦说头昏想吐,说完就真的干呕了一声。罗子君赶紧把她抱起来,何悦无力地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又烫又急。
贺涵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何悦的脸,快步走到冰箱前拉开查看,里面只有几盒酸奶和半棵生菜。他又翻了翻厨房柜子,找到一小瓶没用过的退烧滴剂,但看了看保质期,已经过期了。
"药店在哪个方向?"贺涵问。
罗子君正在给何悦用湿毛巾擦脸,头也不抬地说:"出小区左拐两百米有一家,但你不用去——"
贺涵已经拉开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快速往下响。
罗子君看着敞开的门,愣了一瞬,低头继续给何悦物理降温。何悦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哼哼唧唧地喊妈妈。罗子君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何安从卧室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妹妹生病了吗?"
"嗯,没事,吃了药就好了。"罗子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何安走过来,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何悦的头发。何悦烧得意识模糊,闭着眼睛嘟囔了句"哥哥",然后往罗子君怀里拱了拱。
罗子君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刚才门没锁。贺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药店塑料袋,额头一层薄汗。这个季节的上海已经有些闷热了,他大衣都没脱,跑得鬓角湿了一片。
贺涵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掏出里面的东西:电子体温计、儿童退烧药、退热贴、口服补液盐,还有一小瓶维生素C泡腾片。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按用途分好了类别。
"三十九度二。"贺涵用电子体温计给何悦测了耳温,看了一眼数字说。他把退烧药的说明书快速扫了一遍,拆开包装按剂量倒出来,又倒了杯温水,递给罗子君。
罗子君接过来,哄着何悦把药喝了。何悦皱着眉咽下去,苦得直咧嘴,罗子君赶紧拿了颗糖塞进她嘴里。何悦含着糖,眼泪汪汪地靠回妈妈怀里。
贺涵又拆了退热贴,撕开包装,轻轻贴在何悦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何悦头发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何悦半睁着眼看了看他,含糊地叫了声"叔叔",又闭上了。
罗子君把何悦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何安也跟进来,趴在床边守着妹妹。罗子君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自己玩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关上门,回到客厅。
贺涵还在客厅站着,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茶几上被他收拾过了,药盒说明书码得整整齐齐,用过的水杯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罗子君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烧退了就好了。"贺涵说,"我留个电话给你,夜里如果反复高烧,你打给我。我认识儿童医院的医生,可以帮你联系。"
罗子君看着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刚才他跑上跑下买药的样子,她看到了。
"谢谢。"罗子君说。
贺涵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收着。"
罗子君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贺涵"两个大字,职位是某资产管理公司的合伙人。她没拿名片,但也没扔。
"我走了。"贺涵拿起大衣穿上,走到门口换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上我过来看看孩子的情况。"
"不用——"
"我不是来看你。"贺涵打断她,"我是来看我女儿。"
门关上了。
罗子君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门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她走回卧室,何悦的呼吸已经平顺了些,额头上的退热贴沁出凉意。何安趴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妹妹的手心。
"妈妈,"何安突然抬头,"那个叔叔是我们爸爸吗?"
罗子君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跟你说话的样子,跟电视上演的一样。"何安低下头,继续擦妹妹的手,"还有他看我的眼神,跟别的大人不一样。"
罗子君坐在床边,半天没接话。她伸手理了理何安的头发,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上学。"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罗子君刚起床,头发散着,围裙还系在身上。她打开门,贺涵站在外面,右手拎着保温袋,左手提着一个纸袋。
"买了粥和包子。"贺涵把保温袋递给她,"还有几套儿童绘本,昨天听何悦说她喜欢听故事。"
罗子君没接:"你几点起的?"
"六点。"
罗子君沉默了两秒,侧身让他进来。贺涵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一样。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混着酱肉包的香味。
何安从卧室探出头,看到贺涵,又缩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推着何悦出来。何悦烧已经退了,小脸还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不少,看到贺涵,喊了声"叔叔早"。
贺涵蹲下来,平视着何悦:"还难受吗?"
何悦摇头:"不难受了,就是没力气。"
贺涵伸手想摸她的头,手到半空停住,转头看罗子君。罗子君没反对,他这才轻轻摸了摸何悦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招呼两个小朋友过来吃早饭。
何安坐到餐桌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挺快。何悦小口喝粥,喝了半碗就放下勺子,贺涵又给她添了小半碗,哄着说"再吃两口,有力气才能好得快"。
罗子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贺涵围着餐桌转,给这个夹包子,给那个倒牛奶,嘴上还在跟何安聊他看的动画片。何安一开始爱答不理,后来被问到了他最喜欢的恐龙种类,终于开了金口,跟贺涵说了四五句话。
罗子君转回厨房,背对着客厅,把双手撑在灶台边上,低头闭了一下眼睛。
贺涵在这个小公寓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他陪何安在客厅地上拼了半盒乐高,又给何悦读了三本绘本——虽然他的声调起伏很平,读得像商务汇报,但何悦听得很认真,靠着沙发扶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中午的时候罗子君下了两碗面,给两个孩子做了肉末蒸蛋。贺涵说要走,罗子君说"你留下吃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贺涵留下来了。面是青菜肉丝汤面,鸡蛋炒得有点碎,但味道不错。贺涵吃了两碗。何安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突然问:"叔叔,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我们家吃饭?"
贺涵筷子一顿。罗子君低头喝汤,没接话。
何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妈妈,没再追问。
下午贺涵接了一个电话,是公司那边打来的,催他回去处理一份紧急文件。他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起身。何悦正在玩他的大衣扣子,见他站起来,仰头问:"叔叔你要走了吗?"
"叔叔要去上班。"贺涵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明天还来。"
"真的?"何悦追问。
贺涵点头。
罗子君送他到门口,两人在玄关处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贺涵穿上大衣,拉平衣摆,低头看她。
"子君,下周别走。"
罗子君没应声。
"就算你想走,我也会跟着过去。"贺涵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重,"孩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拦不住我。"
罗子君抬了抬下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贺涵走了。
晚上何悦的烧彻底退了,精神头也恢复了,缠着罗子君要听睡前故事。罗子君靠在床头,给她读一本关于小兔子的绘本,读着读着声音慢下来。何悦已经闭上眼了,呼吸绵长均匀。
罗子君轻轻合上书,关了小夜灯,起身要出去。何悦在黑暗里突然开口:"妈妈。"
"嗯?"
"那个叔叔,他真的是我爸爸吗?"
罗子君站在床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何悦的小脸上。
"……你希望他是吗?"罗子君反问。
何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被子底下:"今天哥哥跟我说,叔叔看我们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哥哥说,只有爸爸才会这样看小孩。"
罗子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她走回床边,俯身在何悦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睡吧,明天妈妈告诉你。"
何悦"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沉了。
罗子君关上门,回到客厅。她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张名片上。贺涵的名片,被他放在那里,她一直没收。
第二天是周日。罗子君带两个孩子去小区附近的公园走了走,中午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她妈薛甄珠。薛甄珠是特意打听过来的小区地址,一见面就拉着一张脸。
"子君,我问你,贺涵那小子是不是找上门来了?"薛甄珠把罗子君拉到楼道口,压低声音问。
罗子君点头。
"他什么意思?五年不闻不问,现在跑来装好人?"薛甄珠嗓门大起来,"我跟你说,子君,你被他坑了一次还不够?这次他要是想抢孩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何安何悦站在旁边,被外婆的阵仗吓得往后缩。罗子君蹲下来轻声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先上楼回家,然后把薛甄珠拉到了一楼的花坛边上。
"妈,你小点声。贺涵他不知道孩子的事,我也是刚——"
"不知道?"薛甄珠打断她,"他凭什么不知道?当年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的?要不是唐晶托人帮忙,你连签证都办不下来!他倒好,在这边当他的大老板,让唐晶替他——"
"妈!"罗子君提高了声音,"这件事跟唐晶没关系,跟贺涵也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
薛甄珠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张着嘴"你"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行行行,你翅膀硬了,你说了算。但是子君,我跟你说,他要是想用孩子拿捏你,你要跟妈说,妈去跟他闹!"
罗子君没接话,拉着她妈上楼坐了会儿,给她倒了杯水。薛甄珠在屋里转了一圈,挑剔了几句"这房子太小""地板都旧了",然后起身要走。临走前又在门口回头叮嘱:"子君,妈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妈,你回吧。"
薛甄珠走了。罗子君关上门,长长呼了口气。
下午两点,门铃又响了。
罗子君以为是薛甄珠折返,开门一看,是贺涵。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水果、牛奶、还有两盒拼图和一套水彩笔。
"何安昨天说喜欢画恐龙。"贺涵举了一下水彩笔的盒子。
罗子君侧身让他进来。何安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水彩笔,眼睛亮了,但人还端着,走过来拿过盒子,说了句"谢谢叔叔",就跑回房间了。何悦倒是不客气,抱着贺涵的腿仰头笑:"爸爸——"
房间里空气突然凝住了。何悦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好像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贺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平视着何悦的眼睛。
"你刚才叫我什么?"
何悦紧张地回头看罗子君。罗子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阻拦。何悦得了这个信号,回过头,小声又喊了一遍:"爸爸。"
贺涵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何悦轻轻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轻,像是抱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何悦在他怀里待了几秒,然后挣扎着退出来,笑嘻嘻地去翻他带来的拼图盒子了。
贺涵站起身,转向罗子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有笑意。罗子君别过脸,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贺涵和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晚上孩子们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何悦今天特别兴奋,翻来覆去不肯睡,问罗子君"爸爸明天还来不来"。何安倒是比平时安静,靠在床头看新拼图盒子上的包装说明,翻了两遍,突然问罗子君:"妈妈,他以后都住我们家吗?"
罗子君关灯的手停住:"……不一定。"
"哦。"何安放下盒子,躺平,眼睛望着天花板,"要是他住的话,我可以把上铺让给他。"
罗子君站在黑暗里,鼻子酸了一下。她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贺涵正蹲在茶几边,把散落的乐高零件按颜色分类装回盒子里。罗子君走出来,看到他蹲在地上认真归置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
贺涵抬头:"何安的手劲挺大,这个卡扣拼进去的时候用了蛮力,边角有点磨损了,我找个胶水给他补一下。"
罗子君"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贺涵把乐高收好,擦了擦手,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子君,"贺涵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没看她,"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罗子君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罗子君的声音很轻,"当年你走的时候,没说会回来多久,也没说跟唐晶到底算什么。我一个人在国外,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次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推着秋千,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找我,我该让你认他,还是不认。"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想了很久,觉得你如果在唐晶那边过得好,我不应该拿孩子去打扰你。你如果过得不好,我更不应该让孩子成为你的负担。我就这么想了一年又一年,想到孩子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问我爸爸在哪儿了,我还是没想明白。"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贺涵的右手攥着沙发边缘的布面,攥得太用力,指节泛白。
"子君,"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你五年。深圳那边的公司不要了,股份也让了,我回上海就是因为你妈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你可能会回国发展。我等了两年,等到上个月,我其实已经快放弃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眶里的红还没退:"但老天爷让我碰到了你。你说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你想不明白的事情,我替你想明白。过去五年你一个人扛的,我下半辈子加倍还。孩子你要怎么带,你说了算。但是我不能走,我走了这五年就白等了。"
罗子君的眼睛有点发胀。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在国外做方案模型时磨出来的。
"贺涵,"罗子君轻声说,"你现在想给我的,确实比五年前更实际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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