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后山的秋天来得早,山道两旁的野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萧杰跪在甄嬛面前,双手捧着一封泛黄的信,手指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温太医走了,走前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甄嬛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那会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二十年了。她从来没拆过温实初寄来的任何东西。这是头一回。
信纸展开的瞬间,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信上只有一行字:“石棺里的人,从来不是眉庄。”
甄嬛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裙摆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01
二十年前的深秋,也是这样的天气。
眉庄临盆那晚,整个碎玉轩灯火通明。甄嬛站在廊下,看着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碎。
温实初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袖口沾满了血迹。他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恭喜皇上,是位公主……可惜,眉庄娘娘血崩了,臣……尽力了。”
“尽力了”三个字,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甄嬛当时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温实初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整张脸惨白,眼眶通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眉庄的遗体被白布盖着,从产房抬出来的时候,甄嬛想上前看一眼。
温实初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太后娘娘,产房血光重,您金枝玉叶,还是别看了。”
语气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甄嬛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但那时候皇帝病重,前朝的争斗正激烈,她顾不上多想,只点了点头。
眉庄下葬那天,温实初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一早,他跑到养心殿外跪着,说这辈子不再行医,求皇上和太后准许他给眉庄守墓。
“臣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沙哑,“她走了,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求能在她墓前守着,了此残生。”
皇帝当时病得迷迷糊糊,摆了摆手说随他去吧。甄嬛站在旁边,看着温实初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太医院的首席,医术高明,前程似锦,为了一个女人就什么都不要了?
这说不过去。
但甄嬛没有证据,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能点头应了。
温实初走的那天,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也不回地往甘露寺方向去了。
甄嬛站在宫墙上,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缠越紧。
后来的二十年里,甄嬛不是没想过查这件事。
头几年,她派过几个暗卫去甘露寺后山盯着。
暗卫回来报告,说温实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墓前站一个时辰,然后一个人钻进墓室里,待上半天才出来。
曾有暗卫趁温实初外出砍柴的时候,想偷偷溜进墓室看看。结果发现那墓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根本推不动。
“门能从里面锁,说明里面有人,”暗卫说,“但我躲在草丛里盯了三个时辰,没见有人出来。”
甄嬛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几年,前朝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为了争储位闹得不可开交。甄嬛忙着应付这些事,就把查墓的事放下了。
但她心里始终记着那个锁着的石门,记着温实初袖口上的血迹,记着他挡在产房门前的那句“您还是别看了”。
每年的清明,温实初都会托人送来一束野菊。送来的人叫萧杰,是温实初的结拜兄弟,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萧杰每次送花来,都会说一句:“温太医说,这花开得好,太后娘娘您看看。”
甄嬛接过那束野菊,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花。
她仔细观察过那些花。
干枯的程度不一样,有的新鲜,有的干透,有的花瓣已经开始打蔫。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花新鲜的时候,那年就平安无事;花干透的时候,萧杰下次来就会说一句“墓室漏水了,温太医忙着收拾”,然后第二年花又新鲜起来。
甄嬛心里明白,那“漏水”不是在修墓室,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她没有揭穿,也没有问。
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02
二十年后,温实初的遗信,把一切都翻了出来。
甄嬛坐在甘露寺后山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如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默默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
“太后,您的手流血了。”如忆小声说。
甄嬛低头一看,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掌心,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觉得疼,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石棺里的人不是眉庄,那是谁?
眉庄去了哪里?
温实初这二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备车,”她站起来,声音出奇平静,“去甘露寺。”
如忆愣了一瞬,赶紧点头:“是。”
马车一路颠簸,甄嬛靠在车壁上,眯着眼,二十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过。
她想起眉庄产前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眉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鼓得像一座小山。
她拉着甄嬛的手,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姐姐,我最近总做梦,梦到有人想害我。”
甄嬛以为她是产前焦虑,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在,没人能害你。”
眉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眼里的光,甄嬛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又说不出来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焦虑,是害怕。
产房那晚,甄嬛记得小周子跑过来拦她。
小周子是碎玉轩的管事的,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但那晚说话有点结巴:“太后娘娘,温太医交代了,产房血光重,您金枝玉叶,还是别进去了。”
“温太医交代的?”甄嬛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是,是温太医说的。”
甄嬛点了点头,站在廊下等着。产房里传来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人心头发紧。后来声音突然没了,安静得可怕。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温实初抱着一个死婴出来了。
那个死婴用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青白青白的,没有一丝生气。
“母女平安……不,娘娘她……”温实初的话断断续续,眼眶红得吓人。
甄嬛看了一眼那个死婴,心里头一酸,没再追问。
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满地的血,那盖住脸的白布,那拦在门口的小周子,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温实初不想让她看到眉庄的脸。
马车在甘露寺门口停下来,甄嬛被如忆扶着下了车。萧杰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是温实初生前留下的遗物。
“温太医走前,交代我把这些东西都给您,”萧杰低着头,“他说,您看了就会明白的。”
甄嬛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还有一把破旧的钥匙。
钥匙很沉,铜锈斑斑,上面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
“这是墓室石门的钥匙,”萧杰说,“温太医说,只有这一把。”
甄嬛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冰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甘露寺后山的方向,山腰上那片墓地被树挡着,看不真切。二十年来,她没来过一次,不是不想来,是觉得对不起眉庄。
但现在,她必须来。
03
墓室藏在甘露寺后山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二十年来,这里几乎没人来。萧杰说,温实初每年只在清明前后和中秋节前后出来走动,其他时间都待在墓室里,连饭都是萧杰送到门口。
甄嬛沿着山路往上走,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秋风刮过来,吹得她发髻上的珠钗叮叮响。
走到墓室门口,甄嬛停住了。
石门紧闭着,上面挂着厚厚一层灰。门缝里塞着几根枯草,门楣上刻着“沈氏之墓”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甄嬛拿出那把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对上锁孔。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二十年没上过油。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也不是霉味,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甄嬛用手帕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墓室不大,只有十来平米的样子。
正中间放着一口石棺,棺盖严严实实地盖着。
石棺周围堆着几摞书,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封信和一本日记。
油灯里的油早就干透了,灯芯焦黑,一看就好多年没点过。
甄嬛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开始打量四周。墙壁上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一些绿苔,踩上去有点滑。
如忆跟在甄嬛身后,轻声问:“太后,要不要先点个火把?”
甄嬛摇了摇头,走到石棺前。
石棺的盖子很沉,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甄嬛伸手摸了一下棺盖的边缘,手指立刻沾上了一层灰。
她深吸一口气,和如忆一人一头,用力推开了棺盖。
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一点挪开。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甄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一具白骨。
白骨很完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衣裳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是宫装。骨头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甄嬛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眉庄从家里带进宫来的陪嫁,眉庄生前几乎天天戴着,从不离身。甄嬛还问过她,她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戴在手上就像母亲还陪着她。
但现在,那只镯子戴在一具白骨的手腕上。
甄嬛蹲下来,盯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刺骨。
“把棺盖……”她的声音有点抖,“先盖上。”
如忆赶紧帮忙,又把盖子推了回去。
甄嬛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石棺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矮桌前,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温”字。
甄嬛拆开信,里面是三页纸。第一页上写着三件事。
一件是,棺中人是眉庄宫里一个叫茯苓的宫女。
这个宫女得了肺痨,没多少日子了,温实初用五百两银子买她最后的命,让她以“眉庄”的身份死在产房里。
第二件事是,真正的眉庄被送出了宫,扮成难民的寡妇,往江南去了。
第三件事是,温实初守的不是墓,是守着这具白骨,等着骨头彻底干透烧成灰,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甄嬛看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她翻到第二页。
04
第二页纸上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写得匆忙。
温实初在这页上写,二十年前那晚的真相,比换尸要复杂得多。
他说,眉庄怀的那个孩子,他自己做了诊断,是个死胎。
孩子的心跳在怀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就停了,他一直瞒着眉庄,用温补的药吊着,想让眉庄过了那个月再说。
但眉庄自己察觉到了。
她发现自己肚子不长了,胎动也没了,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问过温实初几次,温实初都搪塞过去了。
后来眉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死胎的事,开始吃堕胎的药。
她是在用孩子换自己的命。
温实初发现的时候,药已经吃了几副,孩子彻底保不住了。他急疯了,又不敢声张,只能顺着眉庄的意思,开始策划假死的事。
他找了茯苓,这个宫女本就得病,活不了多久。温实初用五百两银子把她买下来,又用了一些药,让她的脉象看起来像是产后血崩的样子。
产房那晚,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眉庄吃了假死药,脉搏停了,呼吸也停了,看起来就像真的死了。温实初抱着死婴出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周子被提前打过招呼,帮温实初把守在门口。
那个死婴,温实初在信里写了,是一个难产死的民家孩子,他用三两银子买来的。孩子长得壮实,裹在白布里,看不出异常。
一切都很顺利,骗过了皇上,骗过了太后,骗过了所有人。
但温实初在信的后半部分,笔锋突然变了。
他写,眉庄被送走的第二天,他偷偷去看了一眼那个真正的“死胎”——就是眉庄服药后掉下来的胎儿。
他看到那个胎儿的模样时,整个人都傻了。
那根本不是死的。
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在,手脚还在微微抽搐,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呼吸。
温实初写到这里的字迹开始发抖,墨水晕开了好几个地方。
他写,他是太医,他应该去救那个孩子。但他没有。
他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已经送走的眉庄,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亲手把那个孩子闷死了。
他用枕头压在孩子脸上,压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好像是压了很长很长时间。等他把枕头拿开,孩子再也不动了。
他把那个孩子埋在甘露寺后山一棵老槐树下,没有立碑,没有标记,就那么埋了。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甄嬛看着那些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用力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只剩下寥寥几行字。
温实初写:“太后娘娘,我欠她的,我用二十年守墓还了。我欠那个孩子的,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石棺里的白骨,烧了吧,让它彻底归于尘土。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求娘娘的事了。”
落款是温实初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甄嬛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坐在矮桌前,盯着桌上那盏干透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如忆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把他的日记拿给我。”甄嬛开口,声音干得像稻草。
如忆赶紧把那本日记递了过来。
05
日记本很厚,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起来。甄嬛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五,正是眉庄被送走的第二天。
温实初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但字里行间能看出来,他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十月十五,晴。
眉庄走了,我骗她说是去江南投奔远房亲戚,她信了。
我给她准备了细软和路引,假身份叫沈琳,寡妇,夫家姓周,逃难到江南去的。
她说她不想当沈眉庄了,想做个普通人。
我答应了。
那个孩子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埋在槐树下了,连萧杰都不知道。我想我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但我睡不着。
那个孩子的小手抽搐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甄嬛翻了一页。
“十二月,霜降。
今天又去看了那棵槐树,土是湿的,草已经长出来了。我看不出来哪里埋过人,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
眉庄托人带了信来,说她在苏州租了一间小院子,安顿下来了。
信里夹了一张药方,她说她最近有点咳嗽,自己开了个方子,问我用不用得。
我回信说那方子好,让她安心吃。
她不知道,我看了她的信,哭了一整夜。”
甄嬛继续往后翻。日记里记录的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温实初每天的生活就是守着墓室,看看书,给眉庄写信,偶尔给附近的村民看看病。
每年的清明节和中秋节前后,日记会突然变厚,因为那是他收到眉庄回信的日子。
甄嬛注意到一个细节,温实初的日记里,每年都有一个特定的日子会被特别标注出来,周围画着圈,涂着重重的墨迹。
那个日子是农历八月十七。
她往后翻,发现这样的标注一共有五次。分别是第二十年、第十五年、第十年、第五年和第一年。
第一年是眉庄离开的那个月。后面的几次,都没有写原因,只是画了一个圈,然后接着写别的事。
甄嬛心里头琢磨,八月十七这个日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干透的野菊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片,一碰就要散掉。
花瓣下面压着一行字:“八月十七,眉庄走后十年整。我去看了那棵槐树,树长高了三尺,我给树浇了一壶酒。如果有来世,我想给那个孩子当爹,好好养他。”
甄嬛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忆轻声问:“太后,您没事吧?”
甄嬛摇了摇头,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石棺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棺盖。
“把尸体烧了,”她说,声音不大,“然后把骨灰洒了。”
如忆愣了一下:“太后,不是说要留作证据……”
“证据已经够了,”甄嬛转过身,“这个秘密,就让它随着这把火烧干净吧。温实初用二十年还了,我不想再添一个死人下十八层地狱。”
如忆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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