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土布包袱放在我膝盖上,我连手都没有抖。
霍定远把画轴从桌上拿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
拍卖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那幅泛黄的画面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手指停在画芯右下角,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以为他要说"仿品",或者"品相太差无法估价",或者更难听的什么。
我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准备好了,准备点头,准备把这个土布包袱原样带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没开口,但我看见他的神情变了,变成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画轴重新放回桌上,极轻极稳,像在放一件他不敢用力的东西。
"沈女士,"他说,"这幅画,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01章
那天的桂花香我到现在还记得。
城郊那家酒楼把桂花枝插在每一桌的白瓷瓶里,香得有点发腻。
我穿着枣红色的旗袍裙坐在主桌,顾承泽在我旁边,正和我爸沈建国碰杯,两个人说着什么生意上的话,声音被满桌的喧嚷淹没了。
订婚宴快散席的时候,魏秀珍走过来了。
她是我妈林佩茹的大嫂,我叫她秀珍舅妈。
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土布包袱,颜色暗沉,布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当时眼神往那个包袱上扫了一下,心里就沉了一截。
满桌的亲戚有送红包的,有送金器的,我妈的另一个表姐送了一套茶具,装在印着英文字母的礼品袋里,看着就体面。
秀珍舅妈拎着那个土布包袱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神情平静得像是来还一件借了许久的旧物。
她在落座前扫了顾承泽一眼,只是一眼,那种打量的目光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想起来才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某种判断,或者某种确认。
"若云,"她叫我,声音不高,"这个给你。"
她把包袱放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是一个硬芯的卷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是幅画,"她说,"留着,用得上的时候自然用得上。
好东西不怕等。
就这两句。
没有"薄礼不成敬意",没有"希望你们百年好合",什么客套话都没有。
说完她就退回到亲戚堆里去了,坐到她丈夫魏国梁舅舅身边,低着头喝了口茶。
我抱着那个土布包袱,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顾承泽侧过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去继续应付下一轮敬酒了。
散席以后,我妈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秀珍舅妈送了什么?"
"一幅画。"
"画?"
我妈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什么画?"
我把包袱皮翻开一角,里面是一截发黄的卷轴,轴头是旧木的,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
隔着宴席的灯光,能看出画面上有山有水,墨迹模糊,像是什么人随手临的练笔。
我妈盯着看了两秒,把包袱皮重新折回去,没再说话。
但回到新房以后,她说了。
"秀珍这个人,"我妈坐在沙发上,语气是那种克制的不满,"不是说她坏,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她拿这么个东西来,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旧物,你说拿出去给人看,像什么样子。"
我把那个土布包袱搁在茶几上,看着它没说话。
"你爸那边的亲戚,"我妈继续说,"谁不知道你们今天订婚,人家随的礼,你再看看这个……"
"行了妈,"我打断她,"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没再说,但她起身去倒水的时候,那个包袱皮她连碰都没碰。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秀珍她娘家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听说她爸爸那辈子有些老物件。"
说完便去厨房倒水了,那句话就这么飘在空气里,没人接。
我也没接。
顾承泽那晚回来得晚,应酬到将近十一点。
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把那幅画从包袱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四尺整纸,山水立轴,画的是江南一带惯见的水岸远山。
笔法谈不上特别,至少我看不出特别在哪里。
右下角有一方印,印文是篆书,我凑近看了两眼,以为是画家的落款,但字太小,灯光下辨认不清,也就没再细看。
整幅画透着一股陈年的旧气,纸张泛黄,装裱的绫边已经起了细小的褶皱。
我重新把它卷起来,裹回土布包袱里。
包袱皮叠起来的时候,我隐约瞥见布角有几个字迹,但光线昏暗,没看清,随手就把包袱折拢了。
阁楼的入口在走廊尽头,要踩着一架木梯才能上去。
我把那个包袱卷好,一手提着,一手扶着梯子,爬上去,随手塞进了最里角的储物格。
阁楼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换季的被褥,干燥,通风,有一扇小气窗对着外面的夜色。
我把那幅画推进储物格,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来了。
此后将近一年,我再没有想起它。
那个梅雨季节,阁楼的天花板开始渗水,我才第一次又爬上去。
阁楼里潮气重,地板上已经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我把纸箱往里挪,顺手检查了一圈,发现那个土布包袱还压在最里角,外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但布料本身没有受潮。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这才看清包袱皮一角用毛笔写着一个小字——璋。
笔迹很小,墨色已经有些褪淡,但字形端正,不像是随意涂写。
我当时以为是旧物的某种编号标记,也可能是哪个旧主人留下的记号,看了两秒,没放在心上。
我找了一块木板垫在包袱底下隔潮,又把储物格角落的纸箱重新码好,下了梯子。
那一天,我站在阁楼里,手里拿着那幅画,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心里想的是等承泽的公司步入正轨,要把这个阁楼好好清理一遍,把那些没用的旧东西都处理掉。
那幅画,我自然也是归在没用的旧东西里的。
我当时不知道,那个"璋"字是一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我当时更不知道,我随手垫上去的那块木板,和这个阁楼干燥通风的小气窗,以及土布包袱皮本身的隔尘作用,三件事加在一起,正在替我保存着一件我完全不明白其价值的东西。
好东西不怕等。
秀珍舅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句用来掩盖礼物寒酸的场面话。
我当时真的这么以为。
第02章
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六月初的时候,楼上就开始滴水,先是一点点湿迹,贴着天花板慢慢扩开,到第三天早上,卧室角落已经积了一小滩。
承泽那时候正在赶一份融资方案,连着三天没回家,我一个人站在椅子上拿盆接水,想着这阁楼再不上去清理,那些旧纸箱只怕全要泡烂。
爬上去的时候,外面雨还在下,阁楼里光线暗,我摸着墙开了那盏只有四十瓦的灯泡,橘黄色的光打下来,把一屋子杂物照得影影绰绰。
纸箱确实受潮了,靠近小气窗那一侧的几只底部都软了,我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挪出来,摞到干燥的地方,手上沾了一层灰。
翻到后面那个储物格,那幅土布包袱还在原处,放在一只旧行李箱旁边,比我记忆里更灰,但包袱本身是干的。
我当时有些意外。
那一格正好在小气窗底下,按说是最容易受潮的位置,可那层土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厚实,外层的灰一拍就落,里面却没有一点水汽。
我拿起来掂了掂,包袱皮的分量让我想起里面那幅画,卷轴的硬芯隔着布料硌了一下手心。
我本来想直接放回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手上多停了两秒,我把包袱皮翻过来看了一眼,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字。
包袱皮的右下角,毛笔写的,一个"璋"字,比小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墨色已经有些褪,但字形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不像是随意涂的,倒像是有人特地标记过。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旧物件上有时候会有这种记号,也许是哪个收旧货的人写的,也许是原来的主人自己标注的某种编号。
我没有往别处想,把包袱放回储物格,找了一块木板垫在底下,想着这样能多隔一层潮气。
木板是阁楼里原本就有的,断了一截的旧搁板,边角磨得很光,刚好能卡进储物格的角落里。
我垫好,把旁边几只纸箱重新码整齐,下了梯子。
下来之后,我把那个字忘得一干二净。
那一年秋天,林佩茹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聊到了亲戚,我妈忽然说了一句:"秀珍她娘家是做什么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听说她爸爸那一辈有些老物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当时正在给她夹菜,没太在意,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老物件?"
"谁知道。"
我妈摆了摆手,"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家的事,问她也是三缄其口。
你舅舅也一样,两口子都闷。
我"嗯"了一声,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那个时候,承泽的公司刚拿到第二笔小额融资,正是最顺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忙,哪有心思去想舅妈娘家的旧事。
那顿饭吃完,我妈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顺手又说了一句:"那幅画你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
"放哪儿了?"
"阁楼。"
我妈停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答案既意外又不意外。
我当时以为她是嫌我随便,没有好好处置那幅画,毕竟无论多寒酸,也是长辈的心意。
可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妈那口气里,未必只有这一层意思——她那时候也许只是觉得,一幅被塞进阁楼的东西,大约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都这么以为。
包括后来有一次,承泽上阁楼找一只旧插线板,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土布包袱,在梯子口冲我扬了扬:"这是什么?"
我头也没抬:"舅妈送的破画,随手扔那儿的。"
他"哦"了一声,笑了一下,转身上去把东西放回去了。
就这样。
那幅画在阁楼里又安静地待着,没有人再提起它。
土布包袱把它裹得严严实实,那块木板稳稳地垫在底下,小气窗让阁楼的空气保持干燥,三件事凑在一起,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护,我们谁都不知道。
那一年年底,承泽的公司开始出问题。
起初只是一笔货款迟迟没到账,承泽说是对方资金周转,让我别担心。
我信了。
我当时没有理由不信,毕竟公司一直在扩张,合伙人江朔在外头跑业务,账面上看起来还算平稳。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年秋天的一次饭局上,江朔提起公司下半年的计划时,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就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承泽后来跟我提起这件事,说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江朔只是喝多了。
他说,如果早点在意,也许就不会是后来那个结果。
可惜"如果"这两个字,什么用都没有。
第03章
账单是一张一张铺在餐桌上的。
顾承泽坐在对面,手指压住最上面那张,没有说话。
那张纸被他的指节压得起了褶,却没有一下要拿开的意思。
我数了第三遍,结果和前两遍一样。
供应商货款欠了将近九十万,员工三个月薪资垫付还差六十多万,银行那笔小额贷款加利息是五十八万出头,零零碎碎的杂债再凑一凑,总数压在两百一十万上面,没有往下走的余地。
房子抵押出去了。
车早在三个月前就卖了。
我娘家那边,父亲沈建国把能拿出来的拿出来了,也不过垫进去二十万,连个水花都没起。
"江朔那边——"我开口。
"联系不上。"
顾承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死在嗓子里了,"手机停了。
他媳妇说他出差,已经说了三个礼拜了。
我没有再问。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年秋天的饭局,我陪承泽去,江朔喝了两杯,有人提起公司下半年的扩张计划,他接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很快就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了。
我当时坐在旁边,觉得他是喝多了,没当回事。
承泽后来复盘,说还有一次更早的事。
去年年中,公司有一笔货款进账,江朔说已经入账了,可承泽自己核对流水,那笔钱在账上停了不到两天就走了,走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账户。
他当时问过江朔,江朔说是提前打给供应商的预付款,还拿出一张收据。
承泽信了。
那张收据,后来查出来是假的。
我坐在那堆账单对面,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打进来,把承泽的脸照成两半,一半清楚,一半是阴影。
他低着头,头发乱着,这半年他老了不少,我不是没看见,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我去找工作,"我说,"你也找,先把员工的工资结了,其他的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那个眼神我至今还记得。
不是没有希望,是希望太小,小到说出来都是一种残忍。
我妈林佩茹那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每次开口都是"你们怎么想的,当初我就说那个江朔靠不住",说到第三次,我直接挂掉了。
挂完又觉得不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若云,家里还有什么能动的,你列个单子给我看看。"
我把单子列出来,发给她。
她回了两个字:太少。
不是责备,就是两个字,像是把现实的重量又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家里能值钱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饰早就换成现金了,存款是零,房子没有,车没有,那几件承泽出差时带回来的摆件,估计当废品卖也卖不出什么价钱。
我就这样一件一件往下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忽然停了一下。
阁楼。
那个落满灰的阁楼,里头堆着一堆我三年来从没去清理过的旧东西。
我站起来,搬了梯子,爬上去,拉开头顶那盏小灯。
灯光昏黄,照出一地的箱子和杂物,气窗那里透进来一丝冷风,把落灰吹动了一点。
我蹲下来,在角落里翻找,翻出两个旧箱子,一只生锈的铁皮暖壶,还有一叠承泽早年的合同文件,毫无用处。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土布包袱。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垫在那块木板上,裹得严严实实。
三年了,包袱皮上的颜色深了一些,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我伸手拿起来,包袱皮翻过来的时候,那个用毛笔写的小字落在灯光里。
璋。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承泽有一次上来找东西,拿起这个包袱皮冲我扬了扬,问"这是什么",我当时头都没抬,说"舅妈送的破画,扔那儿的",他笑了一下,放回去了。
就那么放回去了。
我蹲在阁楼里,把那幅画抱在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我妈曾经在某次家庭聚餐上随口说过一句话,说秀珍她娘家以前做什么生意说不清楚,"反正听说她爸爸那辈子有些老物件",说完就去夹菜了,我也没接这个话头。
那句话现在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停在那里,让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把画抱下了阁楼。
第二天上午,我查了离家最近的一家拍卖行的地址,把那幅画重新用土布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甚至有些荒唐——死马当活马医。
要是能值个几千块,也算是个数。
拍卖行的大门是旋转门,冷气从里面漏出来,打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画夹紧了,推门进去。
第04章
旋转门把外面的热浪切断了。
里面的冷气是那种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凉,打在脸上让人一激灵。
我站在门厅里缓了一秒,把腋下夹着的土布包袱抱到胸前,看了看四周。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头发盘得很利落,见我进来,抬起头问有什么需要。
我说想做个鉴定,有一幅旧字画。
她的眼神在我手里的土布包袱上停了一下,只停了那么一下,随即恢复职业笑容,请我在旁边等候区坐下。
我坐了大约十五分钟。
等候区的椅子是深棕色皮质的,很软,我坐进去反而觉得脊背发紧,一直没能放松。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土布包袱,包袱皮颜色暗沉,布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像是随便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两百万出头的债,我带着这么一个东西来这里,像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在一个自己都不信的念头上。
霍定远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有点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或者说,不像我以为的那种鉴定专家会有的样子。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说话方式让我莫名想起大学时候某个讲古代文学的老先生。
我把土布包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解开布角。
土布展开的时候,那个"璋"字又出现了,就在包袱皮的一角,墨色褪淡,字形端正。
我的视线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秒,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又浮上来——和三年前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时一模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想起来,却始终差一口气。
梅雨季那次上阁楼,我拿着手电筒照着这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以为是旧主人随手写的编号,没放在心上,垫上木板就走了。
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在这张桌子上,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专家面前,忽然让我有点说不清楚的局促。
我没时间多想。
霍定远已经戴上薄棉手套,开始展开里面的字画。
画轴缓缓展开,江南水岸的山水在桌面上铺展开来,泛黄的纸面,装裱绫边起着细小的褶皱,轴头的旧木漆皮脱落了大半。
我坐在对面,看着那幅画,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订婚宴当晚凑近瞧了两眼,觉得墨迹模糊,画面陈旧,就把它卷回去了。
此后它在阁楼里待了三年,我连想都没再想起来过,直到上个月顾承泽坐在饭桌前把那个数字说出来,我才忽然想到了它。
霍定远没有说话。
他拿着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从画面左上角开始,往右,往下,一寸一寸地看。
我原本以为这个过程大概五分钟,或者最多十分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没有开口。
我开始不安地动了一下,把双手放到膝盖上,又拿开。
我想,大概是太破旧了,大概他已经判断出来是普通仿品,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我这趟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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