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尽。

我夹起那块鱼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4岁的外孙女程茜突然站起来,小手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说:“你给我滚出去!

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女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女婿装作没听见,只顾扒饭。婆婆许翠兰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说了句:“小孩子乱说话,红梅姐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房间,拉出行李箱。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女儿终于哭出声来:“妈!”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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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女儿电话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五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我把棉被搭在绳子上,拿棍子拍打。灰尘在光柱里飘,像细碎的金粉。

手机响了,是傅楚婷的号。

我擦了把手,接起来。“妈,您忙不忙?

“不忙,你说。”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小就这样,有事不好直说,非得绕几圈。我等着,直觉她有难开口的事。

“妈,我又怀上了。”

我愣了一下,说:“这是好事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妈都行。”

“可是……”女儿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这回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去医院查了,说营养不良。妈,您能来照顾我一阵子吗?”

我犹豫了。

不是不想去。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出嫁那天,我在屋里哭了一宿。

可问题在于,她不是没有婆婆。

许翠兰这人我见过几次,说话做事挺利索,见我也客客气气的。她身体硬朗,退休在家,按理说伺候儿媳妇坐月子,轮不到我这个丈母娘。

“你婆婆呢?”我问。

女儿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这两天腰不好,管不了那么多。而且她还要带程茜,忙不过来。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女儿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妈,您要是真不方便就算了,我找人问问月嫂……

“别找。”

我脱口而出。月嫂那玩意儿,一天好几百,还不见得靠谱。自己亲闺女,我能放着不管?

“行,妈收拾收拾,这两天就来。”

女儿连声说好,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拍被子的棍子发呆。枣树上落了只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衣柜里没什么好带的。我挑了件碎花衬衫、一条黑色裤子,又把那双走长路不磨脚的布鞋塞进袋子里。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丈夫的照片。

老程,你闺女又要当妈了。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火车票买了第二天一早的。晚上我去邻居吴秀荣家串了个门,让她帮忙照看一下院子,别让鸡把菜啄了。

吴秀荣问我要去多久。

不好说,看我闺女恢复得怎么样。

“那你可得当心点。”吴秀荣压低声音,“你家闺女那个婆婆,我听说不好惹。”

“怎么个不好惹法?”

“说不上来。”吴秀荣摆摆手,“你自己留意就是。”

我没太往心里去。谁家婆婆没有点小毛病?只要不住在一起,忍忍就过去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净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她五六岁那会儿,老程还在。一家人吃饭,她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要往碗里多夹两块。

老程骂她:“你妈还没吃呢!”

她就嘿嘿笑,把肉分给我一半。

那会儿多好啊。

可现在,老程不在了,闺女也嫁人了。我这个当妈的,除了在她需要的时候过去帮一把,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包,锁了门。

火车站空气里飘着韭菜盒子的味道。我买了两个,坐在候车室里嚼着。

列车进站,我拎着包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房子、树木、电线杆,一片片地往后退。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也爬满了纹路。

但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只要闺女需要,我就是爬,也得爬过去。

02

傅楚婷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我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楼道里飘着油烟味,哪家在做青椒炒肉。我闻着有点馋,又有点紧张,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敲了两下门,门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

我一看见她,心就揪了一下。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底下挂着青灰色的印子,一看就没睡好。

“妈。”她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没事,妈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声:“是红梅姐来了吧?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许翠兰迎了出来。

她比我小几岁,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烫着一头小卷,身上穿件碎花裙子,腰是腰腿是腿,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不少。

她一手接过我的包,一手引着我往里走:“红梅姐辛苦了,坐了一路车吧?赶紧歇歇,饭都做好了。”

客厅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那是程茜,我见过两次,每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她长高了一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像她妈,挺好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程茜,叫姥姥。”许翠兰催促。

小女孩没说话。

“叫姥姥呀!”许翠兰提高了嗓子。

程茜往沙发里缩了缩,小声说:“姥姥。”

我笑着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带来的水果糖。“程茜,姥姥给你带糖了。

她没接,只是抬头看了看许翠兰。

许翠兰替我接了,塞进程茜手里:“姥姥给你的,拿着,快说谢谢。”

“谢谢姥姥。”

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孩子就是怕生,熟了就好了。”许翠兰笑着说,把我引到饭桌边。

菜摆了满满一桌。

蒜蓉生菜、清炒豆芽、凉拌黄瓜、紫菜蛋汤,还有一个干煸四季豆。都是素菜,碧绿碧绿的,看着好看,可没什么油水。

我愣了一下,但没开口。

红梅姐别客气,先吃饭。”许翠兰给我盛了碗饭,“坐车累了吧?多吃点。

我夹了一筷子豆芽,嚼了嚼,没滋没味。

女儿坐在对面,低头扒着饭。她面前也摆了一碗白粥,旁边的菜比她碗里的还素。

“婷婷,你就吃这些?”我问。

女儿抬起头,看了许翠兰一眼。

是啊,她现在反应大,不能吃油腻的。”许翠兰接过话,“我专门给她做的清淡的,按医生说的,孕妇要少油少盐。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茜被许翠兰抱到椅子上,面前是一小碗白粥和几片蒸南瓜。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

“程茜,吃饭专心点。”许翠兰拿手敲了敲桌子。

小女孩放下勺子,开始玩碗里的粥。

“吃呀!”许翠兰的语气有点严厉了。

程茜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她撇了撇嘴,像是想哭,但没哭出来。

我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么小的孩子,吃粥怎么够营养?

但这话我不敢说,毕竟人家奶奶带得好好的,我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算怎么回事。

饭后,许翠兰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她拦着我:“红梅姐你歇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我是婷婷她妈。”我说。

“那也不行。”许翠兰把碗端进厨房,“你来了就好好歇几天,家里的事我操持就行。”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自在。

下午,女儿躺在沙发上休息。我坐在她旁边,问她想吃什么水果。

她摇摇头:“什么都吃不下,一闻味道就想吐。”

“那也得吃点。”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给孩子营养。”

“我知道。”女儿叹了口气,“可是吃了就吐,我没办法。”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瘦得手腕上青筋都露出来了。

“婷婷,你说实话,你婆婆平时给你做什么吃?”

女儿转头看看厨房方向,许翠兰正在里面擦灶台。

她做的菜我都吃不惯。”女儿压低声音,“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说了好几次,她说怀孕不能吃调料,对胎儿不好。

“那你自己想吃什么,让她做不就行了?”

女儿苦笑:“我跟她说想吃排骨,她说排骨太油了,孕妇不能吃。我说想吃酸菜鱼,她说鱼有腥味,吃了对胎儿不好。反正我说什么她都有道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但这话我不能说太重,毕竟女儿还要在这个家里过下去。

晚上,许翠兰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我住。

床单是干净的,被子也晒过,摸着有股太阳的味道。她问我枕头要不要高一点,我说不用。

“红梅姐,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许翠兰站在门口说,“我这腰是真不行,弯一会儿就疼得直不起来。你多担待担待。”

“有话好好说。”

“那行,你早点休息。”

她关上门,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上,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外是另一栋楼,亮着几盏灯。街上的车声隐隐约约传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程的照片。

老程,你闺女在这个家,过得好像不太舒坦。

但我能怎么办?

日子是她选的,路是她走的。我这个当妈的,除了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跑来帮一把,还能做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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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六点半,厨房里没人。我打开冰箱,打算做个早饭。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我翻了翻,全是素菜。青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几盒豆腐。没有肉,没有鱼,连鸡蛋都没有。

冷冻层里也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

这家人,不吃肉?

我把菜拿出来,开始切。不管怎么样,先把饭做了。

七点,许翠兰起床了。她走进厨房,看见我在忙,笑着说:“红梅姐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年纪大了,睡不着。”我说,“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

哎哟,你太客气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菜怎么放这么多油?我家平时不放这么多油的。

我说:“不放油怎么炒?”

“用开水焯一下就行。”她说着,就拿筷子夹了一根菜叶尝了尝,“唔,有点咸。我平时做菜不放盐的。”

我忍着没说话。

饭端上桌,女儿和程茜也起来了。

女儿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什么,端起白粥喝。程茜还是那碗白粥配南瓜,小口小口地喝。

我夹了一筷子菜给女儿:“你吃点,光喝粥不行。

女儿刚夹起来,许翠兰就开口了:“婷婷,你现在孕吐反应大,还是少吃点咸的,不然更严重。”

女儿的手顿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翠兰,把菜放回自己碗里,没吃。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自己嘴里。

明明是我做的菜,吃起来却像嚼蜡。

上午,许翠兰说要带程茜去楼下玩。她出门前交代我:“红梅姐,你陪婷婷说说话,有事打我电话。”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屋里安静多了。

女儿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突然问。

“怎么这么说?”

“我连自己吃什么都不能决定。”她说,“婆婆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连吃个菜都要看她脸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妈,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窝囊?”

我看着女儿,想了半天,才说:“婷婷,妈只跟你说一句。你嫁到这个家里来,不是为了受委屈的。你是来当儿媳妇的,不是来当丫头的。”

女儿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我能怎么办?”她哭着说,“程睿渊什么都听他妈的。我说什么他都不同意,还说是我太矫情。我要是跟他吵,他就冷战,好几天不理我。”

“那就让他冷着。”我说,“你又不是没手没脚,离了他活不了?”

女儿没说话,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十二点,许翠兰带着程茜回来了。

她进门就说:“中午吃什么?我来做,红梅姐你歇着。”

我说:“我来吧,你带孩子累了。”

“不累不累。”她推开我,“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做饭的道理。”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女儿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这感觉,像我在别人家做客。

可这是女儿的家。

饭端上来,又是全素。

蒜蓉生菜、清炒豆芽、凉拌黄瓜,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搭配。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程茜坐在凳子上,看着碗里的粥,不肯动。

“怎么不吃了?”许翠兰问。

程茜皱着小脸:“奶奶,我想吃肉。”

许翠兰脸色变了:“小孩子不能吃肉,吃肉上火。

“可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吃肉!”

“你要是再闹,奶奶就不理你了。”许翠兰板着脸。

程茜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低下头去喝粥。

我放下筷子,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许姐,孩子想吃什么就让她吃吧。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光吃素。”

许翠兰笑了笑:“红梅姐你不懂,现在的小孩都娇生惯养,不能由着他们。我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顿顿吃素,现在不也长得高高壮壮的?”

那是你儿子体质好。”我说,“程茜这孩子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看,您没发现吗?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凝固了。

许翠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说:“红梅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虐待孩子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孩子身体。”我说。

“我们这些当老人的,哪有不疼孙女的?”许翠兰放下筷子,“我就是为了她好。小孩子从小吃素身体好,不容易得三高,也不容易长胖。红梅姐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孩都太胖了,不健康。”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再说话。

女儿坐在我旁边,头低着,一言不发。

那顿饭,我吃得跟嚼蜡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邻居吴秀荣的话。

“你家闺女那个婆婆,我听说不好惹。”

看来真让她说对了。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许翠兰对我很客气,客气得过分。

每顿饭都让我先吃,碗也不让我洗,地也不让我拖。

但凡我伸手想干点活,她就抢着拦:“红梅姐你歇着,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憋得慌。

这屋里,我一个当妈的想给闺女做顿饭,都得看人脸色。

我开始留意程茜。

小女孩长得挺可爱,大眼睛,高鼻梁,像她妈妈小时候。可就是太瘦了。胳膊腿细得像火柴棍,脸上的肉也不多。最让我担心的,是她的手指甲。

指甲盖泛白,边缘还有点发乌。

我以前在小县城当老师,班上有个孩子也是这样的指甲。后来去医院查了,说是贫血,缺铁。

我想带程茜去医院看看,可又怕许翠兰多想。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那天下午,许翠兰带程茜下去玩,提前回来了。我听见程茜在门口哭,跑过去一看,她蹲在玄关,嘴巴里嚼着什么。

“程茜,你吃什么呢?”我问。

她吓得不敢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蹲下身子,掰开她的嘴巴,看见她嘴角边有白色的粉末。

“你吃的什么?”我急了。

程茜哭着伸出手,手心里攥着半块墙皮。

我倒吸一口气,差点没站住。

“你怎么吃这个?”

程茜哭得更厉害了:“饿了……姥姥,我饿了……”

我一听这话,鼻子就酸了。

我抱起程茜,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块豆腐,用开水冲了冲,切成小块,淋上一点点酱油。

程茜站在我腿边,眼巴巴地看着。

我把豆腐递给她。她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

“慢点吃,别噎着。”

她不理我,又往嘴里塞了三块。

我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翠兰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程茜在吃豆腐,脸色不好看了。

“红梅姐,你怎么给她吃这个?小孩子不能吃凉的。”

“不能吃凉的,也不能饿着。”我看着她,“你孙女饿得在吃墙皮,你知道吗?”

许翠兰愣了一下:“什么墙皮?”

“你自己去看看,玄关那个墙角,都让她啃秃了。”

许翠兰走到玄关,低头看了看,脸上有点挂不住。

“小孩子嘛,都这样。”她说,“我儿子小时候也吃墙皮,长大就好了。”

“那不是小孩子正常的事。”我说,“那是营养不良,是缺东西,该去医院检查检查。”

许翠兰不说话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我抱着程茜回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拿湿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和手。她吃完豆腐,精神好多了,冲我笑了一下。

“姥姥真好。”

我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女儿提了这件事。

“婷婷,你闺女瘦得不像话,还吃墙皮,你知不知道?”

女儿低着头,没说话。

“你婆婆说小孩子吃墙皮正常,那是放屁。”我说,“你应该带她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缺什么。”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想带她去的。可是婆婆说小孩子不能瞎查,查不好反而查出病来。”

“你听她的还是听医生的?”

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茜吃墙皮的样子,还有她冲我笑的那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老程发了条微信,虽然知道他收不到。

老程,你孙女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她奶奶给她吃白粥,不给吃肉,连鸡蛋都没有。

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人家的孙女带到医院去,人家不会嫌我多管闲事?

可要是不带,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难受。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我竖起耳朵,听见许翠兰的脚步声,然后是她低低的声音:“你那个妈,一天到晚管东管西的,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然后是女婿程睿渊的声音:“妈,您别多想。她就是担心程茜,也是好心。”

“好心?”许翠兰冷笑一声,“她要是真好心,就该老老实实地帮忙,别指手画脚。我看她就是存心找茬。”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叫上女儿,带程茜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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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发生在那个周五傍晚。

那天我做了一条清蒸鲈鱼。

鱼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摊主帮我杀了,我拎回来,洗干净,塞了两片姜,上锅蒸。

我心想,大人不吃肉,总得给孩子吃一点吧。程茜瘦成那样,不补补怎么行?

鱼出锅的时候,香味飘出去了。

程茜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张着嘴看。

“姥姥做的什么?”

“鱼。”我说,“姥姥给你尝尝,香不香?”

程茜使劲点了点头。

我把鱼端上桌。许翠兰从卧室出来,看了桌上那盘鱼一眼,脸色变了。

“红梅姐,你怎么做鱼了?”

“孩子想吃了,我给她做一条。”我说。

“我跟你说了,小孩子不能吃鱼。”许翠兰语气有点冲,“鱼腥味太重,吃了对胃不好。再说了,我家从来不吃肉,你这不是破规矩吗?”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也有点火了,“孩子饿了吃墙皮,你管不了,我想给孩子吃口鱼,就成了不守规矩?”

“你……”许翠兰脸涨得通红,“红梅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我虐待孩子?”

“我没说。”我把鱼放在桌上,“我就是想说,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光吃白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女儿站在饭桌边,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女婿程睿渊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鱼,又看了一眼他妈的脸色,说了句:“妈,算了,别吵了。”

许翠兰冷哼了一声,坐到桌边。

程茜在我旁边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盘子里的鱼。

我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掉鱼刺,放在她碗里。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小手捧着碗,凑过去就要吃。

“程茜!”

许翠兰突然叫了一声。

程茜吓得一抖,碗差点没拿稳。

“吃鱼肉会卡刺,你不能吃。”许翠兰说,语气倒算不上严厉,但命令的意味很明显,“把碗放下,吃你的粥。”

程茜看着我,大眼睛里又委屈又害怕。

“没事,姥姥给你挑过刺了,保证不卡。”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亮了,“姥姥的鱼好好吃!”

“那再吃一块。”

我又夹了一块,准备放进她碗里。

许翠兰忽然“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

“行了吧!你们一个两个都欺负我是吧?我辛辛苦苦带程茜这么久,她一口肉没吃过,不也长得好好……”她话没说完,程茜突然站起来,小手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说:“你!给!我!滚!出!去!”

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扎进我的心。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鱼块从筷子上掉下来,“啪”掉在桌上。

女儿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程睿渊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许翠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程茜:“程茜,告诉姥姥,这话谁教你的?”

程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翠兰,小声说:“奶奶在屋里跟爸爸说话,说姥姥在这里好烦,走了就好了。还说,如果我不喜欢姥姥,就凶一点,姥姥就会走了。”

空气凝固了。

许翠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身:“臭丫头,谁让你乱说的!红梅姐,你别听她的,孩子瞎说!”她说着就要去打程茜。

女儿拦住了她。

“婆婆,够了。”

女儿站起来,声音带着发抖:“我从怀二胎到现在,您给我吃过一口肉、一口鱼吗?您总说孕期要清淡,我忍了。您总说程茜不能吃肉,我也忍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我妈好心来做顿饭,您还要挑三拣四。您到底想怎么样?”

许翠兰脸色铁青,转身指着程睿渊:“你看看你媳妇,这是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在这个家辛辛苦苦出力不讨好,连个孩子都能骑到我头上……”

行了,都别吵了。”程睿渊终于开口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最后对他妈说:“妈,您少说两句,这事本来就是你的不对。”

许翠兰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椅子,走进卧室,“砰”的关上了门。

我站起身来。

“我走了。”

“妈!”女儿拉住我,“您不能走,您是来照顾我的……”

“你不需要我照顾。”我看着女儿,“你在这个家里,连吃口肉都做不了主。”

程茜看着我和她妈的拉扯,吓得哭了起来。

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女儿追过来,拽着我的手:“妈,您别走……我一个人撑不住的……”

我停住了。

我看着她,看着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婷婷,妈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我握住她的手:“你养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在别人家受气的。你要是受不了,就跟我回老家。”

女儿哭了:“可是我已经嫁过来了……”

“嫁过来不代表你要认命。”我说,“你妈我守寡把你养大,也没跟谁低过头。你要是真心疼自己,就别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松开她的手,拎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妈!”她在身后喊。

我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声,程茜的哭声,程睿渊低沉的骂声。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眼眶是干的,心里是空的。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兜不住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开不了了。

06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一直没吃东西。

旁边的位置坐了个大姐,嗑着瓜子,手机外放,在刷短视频。那些笑声,笑声过后又是笑声,一遍一遍地刺着我的耳膜。

我盯着窗外,看着田野、房子、树木,一片片地往后倒。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六岁那年,我刚生婷婷那会儿,老程说要给她找最好的奶粉。我说不用,我自己多吃饭,奶水够她吃。

我们俩挤在租来的小平房里,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抱着女儿,老程端碗红糖水喂我,说:“媳妇,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只要闺女好就行。”

现在闺女嫁人了。

闺女有了自己的家。

我却在那个家里,连一块鱼肉都做不了主。

眼眶慢慢红了。我没哭出声,只是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火车到站。我拎着包下了车,打了一辆三轮车,回到村里。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底下一群老太太在打牌,看见我,都愣住了。

“红梅?你不是去闺女家了吗?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我说。

我没多解释,低着头走了过去。

回到家,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厨房里的水壶没关严,地上有一小滩水。鸡圈里的鸡饿了两天,看见我就咕咕地叫。

我放下包,给鸡撒了一把米。然后走进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您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您……吃点东西了吗?”

“还没。”

“记得吃点。”她又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哽咽了,“妈,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我打断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要记住,妈妈永远是妈妈,不管你多大,受了委屈就来妈妈这儿。”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妈……我真没用……我连让你吃口鱼都不敢……”

“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翻到手机相册。

里面存着婷婷小时候的照片。

她刚满月的时候,胖嘟嘟的,脸蛋两坨肉。

她五岁那年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十八岁考上大学,我给她做了顿红烧排骨,她一口气吃了六块。

我看着看着,眼泪流了出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邻居吴秀荣来了。她提了一篮鸡蛋,进门就说:“听说你回来了?怎么回事?闺女那边不顺心?”

我简单说了一下。

吴秀荣听完,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许翠兰不是什么善茬。你也是太好心了,去伺候儿媳,结果被人当外人。”

“我不是好心。”我说,“我就是不想让闺女受罪。”

“那现在呢?你这回来,还不是屁事没干成?”

我没说话。

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我总觉得,我对闺女好,她也自然会对我好。我帮她把日子过好,她也自然会舒心。

但现在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对她好,她未必领情。有些事,你帮她做了,她未必会记得。她习以为常了,你反而成了欠她的。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程睿渊的微信。

他发得很客气:“妈,那天的事,是我妈不对。我跟她说了,她也知道错了。您看,要不要回来?”

我看着那条微信,没有回。

他在等我的回话。但我知道,我那天的决定,不是冲动,是真的想明白了。

有些关系,靠忍让是维持不下去的。

有些好,付出一次就够了。

不是我不心疼女儿了,是我不能再让自己当那个免费的、毫无原则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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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女儿抱着程茜回来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然后是敲门声。

我打开门,愣住了。

女儿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程茜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妈……”女儿一开口,就哭了。

我赶紧把她们拉进来,摸了摸程茜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烧多久了?”

两天了。”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不让我送医院,说小孩发烧正常,喝点姜汤就好。程睿渊也不管,我说多了他还吼我。今天早上程茜烧到四十度,我实在是怕了……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屋,拿了钱包和医保卡,把程茜从女儿怀里接过来,抱紧了就往外走。

“妈,您去哪?”

“医院。”

“可是天都黑了……”

“黑也得去!”我说,“烧到四十度还等天亮?你是要孩子烧傻吗?”

我拦了辆出租车,抱着程茜上了车。程茜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喊着“姥姥”。我搂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女儿坐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检查,脸色就变了。

“这孩子烧了多久了?”

“两天。”我说。

“两天?”医生声音提高了,“你们当家长的怎么当的?孩子都烧到四十度了才送来?再晚半天,就烧出肺炎了!”

女儿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抱着程茜,把她放在病床上。

护士过来给她扎针,她疼得哇哇叫。

我蹲在床前,握住她的小手,轻声哄:“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姥姥在这。”

程茜哭着,喊着“姥姥”,攥紧了我的手指。

我的心,这一刻碎成了渣。

抽血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拿着化验单,表情凝重。

孩子的血红蛋白只有80,属于中度贫血。她还缺铁、缺锌,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长期这样下去,会影响生长发育,甚至智力发育。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又问:“你们平时给孩子吃什么?”

女儿支支吾吾:“就……粥、米饭、素菜什么的……

“就这些?”

她奶奶说,小孩子不能吃肉……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能听老人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以不补充蛋白质?这不是害她吗?”

女儿再次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哭成泪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心疼程茜。

但我更生气。

这个气,不是对医生的,不是对我自己的,是对女儿的。

我养她那么大,教她识文断字,教她做人道理。结果她嫁人了,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主见的木偶,连女儿的饭都做不了主。

程茜烧退了之后,在医院住了一夜。我守在床边,女儿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隔壁床是个年轻妈妈,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跟女儿聊天。

“你妈真好啊,大半夜抱着你闺女来医院。我妈要是有你妈一半好,我就不至于跟我老公吵架了。”

女儿低下头,好半天才开口。

“她是好妈妈,是我不配。”

我听见了,但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闺女。她伤我的心,也是因为她是我闺女。

这不矛盾。

这就是亲情。

夜里,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程睿渊发来的微信,有三四条,都是“妈,你们在哪”,“程茜怎么样了”,“您回我一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不打算回。

至少今晚不回。

有些事,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

有些人,不是道了歉就能原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