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红烛噼啪作响,我把盖头亲手盖在知画头上。
宾客们窃窃私语,说我傻得可怜,丈夫被人抢了还主动张罗。
娘气得甩袖就走,袁俊人啐了我一口,骂我是董家的祸害。
我站在人群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笑。
没人看见我袖子里攥得发白的指节。没人知道,三年前咽气那天就是我重生之日。这三年我每晚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等的就是今天。
永琪扶着知画的腰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得意。
我笑着接过茶盏,指尖冰凉。
心里却在想:下一杯,我给你敬的是砒霜。
01
我睁开眼的时候,满眼都是大红。
嫁衣铺了满床,红得刺眼。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油快烧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坐起来,胸口堵得慌。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闪过去。药碗、呕吐、黑暗……还有门外那个声音。
“等她死了,我就娶你。”
是永琪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没一点疤。上辈子临死前,我的手枯得像干柴,指甲缝里都是灰。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又掐一把,还是疼。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我活过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上辈子我死得太冤了。
嫁进董家六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婆婆嫌弃,丈夫冷落。
我还以为是自己命不好,处处讨好,事事忍让。
直到表妹知画来投奔我。
她说家里遭了难,求我收留。我心软,留她住下。她日日在我跟前嘘寒问暖,端茶递水,我竟把她当亲妹妹待。
可她背地里勾搭永琪,还在我药里下了毒。
我至死都记得那种感觉。肚子像被人用刀搅,嘴里泛着苦味,浑身发冷。我想喊人,可嗓子像被掐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永琪就站在门外,听着我挣扎,一动不动。
等我没了声,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来。”
那是我的丈夫。
我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六年的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擦干脸,对着铜镜梳头。
镜子里那张脸还年轻,还有机会。
这一次,我不会再哭。我要让他们哭。
我推开门,院里没人。太阳刚出来,空气里透着凉意。我深吸一口气,往永琪的院子走去。
他刚起床,正在穿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笑着说,“你不是喜欢知画吗?我帮你把她娶进门,好不好?”
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把知画娶了吧。”我走过去,捡起衣服,帮他穿上,“反正我也生不出儿子,她在家里也挺好的,咱们姐妹一起伺候你。”
他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我帮他系好扣子,“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那就……操办起来吧。”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到拐角,我扶着墙,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忍住了。
我得忍。
02
消息传出去,家里炸了锅。
婆婆袁秀琳把我叫到跟前,上下打量我:“你是不是中邪了?”
我说没有,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她冷笑,“别人家都是正室拦着不让纳妾,你可倒好,自己张罗着往丈夫怀里塞人。你安的什么心?”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又问:“是不是知画那个小蹄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通了。反正我也生不出儿子,不如让知画来,给董家添个香火。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事最难办的是我娘这边。
我回娘家那天,薛彩琴正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门口,说:“娘,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让永琪娶知画进门。”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我说,让永琪娶知画。”
她瞪着我,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她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疯了吗!”
我捂着脸,没躲。
“那是你表妹!你让她嫁给你丈夫,你以后在这个家怎么抬得起头!”
我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娘,我不是疯了,我是想通了。我生不出儿子,总不能让人家董家断了香火。反正知画也是自家人,她进门了,对我也有个照应。”
“照应个屁!”她踹了我一脚,“你当我看不出来?那个小妖精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把她弄进门,迟早被她吃了!”
我跪在地上,不说话。
她哭起来,边哭边骂我傻。骂着骂着,又抱住我,说闺女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我趴在她肩上,眼泪往肚子里咽。
最难熬的是小姑子袁俊人。
她定了亲,本来今年秋天就要出嫁。消息传出去后,男方家派人来退了亲,说她嫂子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这样的家风他们不敢结亲。
袁俊人气疯了。
她冲到我房里,把桌上的茶具全扫到地上,碎了一地。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丢人现眼,连累我也跟着倒霉!你知道我多不容易才定了那门亲吗!”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瓷片。
“俊人,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踢了我一脚,“你就是个祸害!董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一地碎片中间,手被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丫鬟黄思琦跑进来,看见我这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少奶奶,您这是……”
“没事。”我摆摆手,“把地扫干净,别让人看见。”
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少奶奶,我打听过了。那个丫鬟叫翠儿,当年是她给知画小姐抓的药。她现在在西街住着,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紧。
“确定是她?”
“确定。她亲口说的,说知画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在药里多加了东西。”
我攥紧拳头。
“继续盯着她,别让她死了。她还有用。”
“是。”
思琦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03
婚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从下聘到定日子,从布置新房到安排酒席,全是我一个人在忙。婆婆起初还盯着,怕我搞什么名堂。后来看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放了心。
永琪倒是高兴得很,整天笑眯眯的,见了我也比从前热络些。
“辛苦了。”他说,递给我一盘点心,“尝尝,厨房新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嘴里的点心吐在帕子里。
知画来给我请安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对不起你……”她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永琪哥哥他……他对我……我没办法……”
我扶她起来。
“别这么说,是姐姐我自愿的。你好好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姐姐,你真好。”
“应该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温柔。
成亲那天,场面很大。男方女方共摆了八十桌,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我穿着正红色的袄子,站在门口迎客。
来的亲戚们看见我,表情都怪怪的。
“清荷啊,你……真是大度。”
“是啊是啊,像你这么贤惠的媳妇,真是少见。”
“董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我笑着点头,把客人往里请。
没人看见我攥着衣角的手。
新房布置在东院,红绸挂满了梁,喜烛点得亮堂堂的。我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喜秤、盖头、花生、红枣,一步一稳地走进去。
知画坐在床边,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
我走过去,把盖头拿起来。
“妹妹,我帮你盖上。”
她低下头,声音软软的:“麻烦姐姐了。”
我把盖头盖在她头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嗯。”
我转身走出去,正好撞上永琪。他穿了一身新衣裳,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清荷,你……你辛苦了。”
“不辛苦,你高兴就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清荷,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婚宴摆了整整一天,宾客们喝得酩酊大醉。我端着酒壶,一桌一桌敬酒,脸上挂着笑。
黄思琦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说:“少奶奶,翠儿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她说只要拿钱,让她画什么押都行。”
“她知道多少?”
“她说她手上有知画亲笔写的信,还有当年抓药的方子。”
“方子呢?”
“在她手里,说二十两银子就给我。”
“给她。告诉她,这事办完了,让她走得远远的,别让人找到。”
我端着酒壶,走回正堂。永琪正在划拳,脸红得像猴屁股。知画坐在他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我走过去,给他们两个各倒了一杯酒。
“祝你们白头偕老。”
永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知画也喝了,喝完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我也笑。
笑吧,笑吧。
等有你们哭的时候。
04
知画进门后第三个月,我主动交出了当家权。
婆婆有些意外,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身子不好,操心不过来,不如让知画来管,反正她年轻精明,比我强。
知画推辞了几句,也就接过去了。
永琪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清荷,你真懂事。”
“应该的。”我说,把手抽回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府里的“闲人”。
每天早起念念佛经,下午绣绣花,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少奶奶这是被气傻了,连家都不管了。
婆婆起初还盯着我,怕我搞什么名堂。后来看我每天无所事事,也就放了心。
只有思琦知道我在做什么。
“账本拿到了吗?”我问她。
“拿到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这是二管家私下抄的,近三个月的出入明细。知画小姐每月都会多支五十两,记在杂费里。”
我翻了翻,上面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有。
“继续盯着。让她先贪着,越多越好。”
知画掌权以后,日子过得越来越张扬。
她喜欢打扮,每次出门都要换三四套衣裳,珠钗首饰买了一把又一把。
永琪惯着她,婆婆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什么。
有一次我在后院碰到她,她正指挥下人搬东西。
“姐姐,你在这儿啊。”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我刚买了几匹新布,回头给你做件衣裳。”
“不用了,你留着穿吧。”
“哎呀,咱们姐妹之间还客气什么。”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
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那我就谢谢妹妹了。”
转身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跟丫鬟说:“看她那副样子,真是个傻子。”
我没回头,手指掐在掌心里。
忍。
三个月后,我派思琦偷偷出去了一趟。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少奶奶,翠儿死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听说她咳了半年,前几日夜里没了。我去的时候,她家已经没人了,邻居说她欠了药铺的银子,尸体被人抬走了。”
“信呢?方子呢?”
思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她死之前给了我。她说这辈子作了孽,下辈子想做个干净人。”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泛黄的药方。信上写着知画给翠儿的嘱托,让她在药里添东西。药方上写着几种药的名字,其中一味,是砒霜。
这两样东西,足以让知画和永琪死上一百回。
我把东西收好,压在箱子底下。
“少奶奶,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跳进坑里。”
永琪果然没让我失望。他在外面开店,亏了不少钱。知画怕事情败露,背着婆婆从账上挪钱替他补窟窿。
这事都是我故意安排的。
我让思琦在永琪耳边吹风,说某某生意来钱快。又让掌柜的给他行方便,账面上先赊着。永琪果然上钩,一笔一笔往里投,亏了一笔又一笔。
知画一边补窟窿,一边从库银里往外捞。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每一笔账都被我记了下来。
半年后,公公董宏盛开始查账。
他发觉家里开销异常,怀疑有人中饱私囊。知画慌了,跑来找我商量。
“姐姐,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笑了:“妹妹别怕,你好好跟公公说说,就说账目是良莠不齐,他能理解的。”
“可是……”
“没事的,公公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知画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知道,这天终于来了。
05
公公让人把账本全搬到了书房,关了三天门。
第四天早上,他让人传我过去。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永琪和知画已经跪在地上了。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
桌上摆着一堆账本。
公公指着账本说:“谁能给我解释解释,这半年家里的开销为什么比往年多了三千两?”
知画抢着开口:“公公,这账是我管的,但都是些必要的开销。修缮宅子、采办年货、添置家具,都是正经花销。”
“正经花销?那这五十两一匹的布也是正经花销?这八十两一对的玉镯也是?”
知画的脸白了。
公公又翻了翻账本:“还有这些,每个月多支的杂费,都是什么名目?”
知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永琪也急了:“爹,这些事都是知画在管,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是当家男人,你不清楚谁清楚!”
公公气得拍桌子。
就在这时,知画忽然把矛头转向了我。
“公公,”她哭着说,“这些亏空不全是我的错。当初清荷姐当家的时候,账上就不干净。我接手的时候,账面上本来就少了好几百两。这些事,清荷姐心里最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跪下来,不慌不忙地说:“公公,既然妹妹提到了,那我也说说我当家那几年的情况。”
我让思琦把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公公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外加几封信。
“这是我当家的账册,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个月都有证明。您现在可以对照看看,哪些是真的亏空,哪些是被人赖到我头上的。”
我又把那几封信递上去:“公公,这是妹妹和外面的人来往的信。我无意中看到的,觉得不妥,就留了下来。”
公公打开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是……”
知画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公,不是的,那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这字迹分明是你的!”公公把信摔在她面前,“你给我跪好!”
知画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永琪也傻了,看着地上的信,又看看我。
我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公看完了所有的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最后,他指着知画说:“你先回柴房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永琪,你也给我跪下!”
下人把知画拖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恨意。
我看得很清楚。
但那又怎么样呢?
棋下到这里,已经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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