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认识这个人吗?”

赵昊然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湿透的背心,正费力地把一个女人拖上岸。我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年前,您从河里救起的是我,和我母亲。”

赵昊然的眼眶红了。

可我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这张脸,我这些年梦见过无数次。但我死死咬住牙,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我认出来了。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

她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她说,她不想再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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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夏天,那场雨下得邪乎。

七月半的天,黑得像锅底,雨从后晌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

我开着那辆破解放牌卡车,从县城往乡下赶。

路不好走,泥巴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车轮子打滑,我不得不放慢速度。

那年我二十二岁。

刚结婚两年,媳妇怀了孩子,七个多月了。

那天早上出门前,她还挺着大肚子给我装了两个馒头,说路上饿了吃。

我摸了摸她的脸,说等这趟活干完,给我爹买身新衣裳。

雨刷器刮得吱吱响,玻璃上还是模糊一片。

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那会儿村里没电话,我跑运输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媳妇一个人在老家,有事情只能托人捎口信。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着赶紧把这趟货送到,早点回去看看她。

车开到青龙河那段路时,我隐约听到有人喊。

雨声太大,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开了几十米,声音更清楚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的。

救命……救命啊……

我踩了刹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河水涨得快,浑浊的水翻滚着,把河边的树都淹了大半。声音是从河中央传来的。

我下了车,雨水瞬间把我淋透了。

顺着声音跑过去,我这才看见——河中央,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水已经淹到女人下巴了。她举着孩子使劲往上托,孩子哇哇大哭。

女人看见我,嗓子都喊劈了:“大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头乡下人大多数都会水,但那种天气,那种水势,下去就是半条命。我站在河边,看着翻滚的河水,腿肚子都在打颤。

可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咬了咬牙,脱了鞋,一头扎进了水里。

水凉得刺骨,我一下去就被冲出去几米远。我使劲扑腾,拼了命往女人那边游。雨打在脸上生疼,呛了好几口水,胃里翻江倒海的。

好不容易游到女人身边,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把孩子给我。”我喊道。

女人把孩子递过来,小家伙才两三岁的样子,哭得脸都紫了。我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划水,女人在后面抓着我的衣服。

往回游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

水流太急,我蹬了几下腿,整个人反而被往下游冲。怀里那孩子搂着我的脖子,小胳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松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总算踩到了河底。

我把孩子举过头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走。

女人跟在后面,走两步摔一跤,嘴里的水往外吐。

到了岸上,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眼泪哗哗地流。

“大哥,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我……”她说着就要磕头。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这样,谁见了都会救的。”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上下摸着,看孩子有没有事。

小家伙脸色发白,但已经不哭了,瑟瑟发抖地看着我。

我蹲下去捏了捏他的小脸:“没事了,没事了。”

女人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女人摇摇头,声音都在发抖:“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可我回不去了……”

她没说为什么。

我也没问。

那年头乡下女人带着孩子乱跑,多半是家里出了事。我把她们扶上驾驶室,开了暖气。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在抖。

我发动了车子,往县城的方向开。

“你要去哪?”女人问。

“送你去镇上派出所。”我说,“那里能安排你们。”

女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那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我把她们送到镇上派出所门口,女人下车时,把外套还给我。我摆了摆手:“你穿着吧,别着凉了。

女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抱着孩子转身进了派出所大门。

雨幕里,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送货的目的地赶。

那时候我不知道,二十年后我会再见到她。

更不知道,她是会让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人。

02

二十年。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我今年四十七,头发白了小半,腰也弯了不少。我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跳进河里救人的年轻汉子,我现在就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头。

妻子郑菊芳病了。

慢性肾衰竭,医生说只能靠透析维持着,想治好的话得换肾。换肾?那得多少钱?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卖了房子卖了车,也就凑个零头。

菊芳是我的第二任妻子。

前面那个媳妇,就是当年我那个怀了孩子又流产的。孩子没了之后,她整日整夜的哭,后来人也变得不对劲了。有一天趁我不在,她上了吊。

我赶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凉透的身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那段时间我连死的心都有。

可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念想。

后来有人给介绍了菊芳,她家穷,嫁过来的时候啥都没带。

她命苦,从小没了爹妈,在叔婶家长大,没读过书,人老实本分。

我跟了她,日子总算慢慢缓过来了。

菊芳对我好,我也对她好。虽然后来也没能生个孩子,但两口子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可老天爷就是不让人好过。

五年前,菊芳查出这个病。

刚开始还能扛,吃点药,隔段时间去检查。后来不行了,水肿、胸闷、吃不下东西,去医院一查,肌酐高了,得透析。

一次透析四五百块,一周两次。

一个月下来,四五千打不住。

我不怕吃苦,早些年跑运输攒了点家底,可架不住这么花。存款掏空了,货车卖了,老家的房子也抵押了。

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后来再上门,人家看见我就躲。

我不怪他们。

谁家都不容易。

今年开春,菊芳的病情又加重了。医生说要加大透析频率,一周三次。我算了算账,每个月得七八千。

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菊芳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她就不说话了,默默背过身去。我知道她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拖累了我。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建辉,要不咱不治了。”

我腾地坐起来:“你瞎说啥呢?”

“我这一辈子,跟了你,没享过什么福。”她的声音很轻,“还拖累你这么些年,够了。”

什么叫够了?”我急了,嗓门都大了,“你给我好好活着,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菊芳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

我搂着她,心里跟刀割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县城。

我听说恒远物流在招大车司机,月薪八千,还包吃住。我以前就是跑运输的,驾驶证还在,驾龄二十多年,这工作我干得了。

恒远物流的公司不小,在县城东边新开发区,一栋五层楼的写字楼,院子挺大,停着一排排大货车。

我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等面试的人。

我穿了结婚那年买的西服,虽然旧了,但还算干净。

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前台让我填表。我掏出老花镜,趴在桌子上把表填了。正填着,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你这年龄超了吧?”

我没吭声。

恒远招司机要求四十五岁以下,我今年四十七。

但我没办法。

其他公司我都去问过,跑长途嫌我年龄大,送快递嫌我不会用智能手机。只有恒远待遇好,我也不想放过。

填完表,前台让我在会议室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叫我进去面试。

面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领导。我后来才知道他叫何国华,是人事部经理。

何国华接过我的简历,从头到尾瞟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扔。

“马建辉是吧?”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们招人有年龄限制吧?”

“知道。”我点了点头,“但我驾龄二十三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故,什么车都能开。”

何国华笑了:“叔,驾龄长有啥用啊?我们要的是会开新式带GPS的大货车,你会用吗?”

“我可以学。”

“学?”何国华摇摇头,“叔,你今年都四十七了,学得动吗?”

我的脸一下子发烫。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等着面试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有个年轻人还笑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想走。

可我一想到菊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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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何国华已经把简历收回去,准备叫下一个人了。

“经理。”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还有事?”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病历单,摊在他面前。那是菊芳的诊断证明,上面写着“慢性肾衰竭,建议长期维持性血液透析”。

何国华瞟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妻子病了好几年了。”我的声音有点哑,“每个月透析要花不少钱,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会议室安静了。

那几个人也不笑了。

何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把简历重新拿起来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叔,不是我不想帮你,公司有规定。”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路考,让我试试。过了就用我,过不了我走人,绝不纠缠。”

何国华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拿起笔在简历上打了个勾。

“行,明天早上八点,路考。”

从恒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骑车去了医院,菊芳刚做完透析,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

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面试了。”我把她的被子掖了掖,“恒远物流,招司机,一个月八千。”

菊芳眼睛亮了:“真的?”

嗯。”我握着她的手,“要是我能考上,以后咱的日子就好过了。

菊芳的眼眶红了:“建辉,难为你了。”

“说啥呢。”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被我救起来的女人,那个孩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想着,要是那个女人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会不会觉得当年的恩人活成这样,挺可笑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恒远物流。

路考安排在郊区一段空路上,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王。何国华也来了,站在一边看着。

我上了车,深呼吸了几下。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段时间我没怎么睡好。菊芳的病让我操碎了心,身体也快扛不住了。我知道今天这考试,我非得过了不行。

车子开了出去。

我握着方向盘,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换挡、踩离合、打方向,二十多年的老司机,这些动作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可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前面窜出来一条狗,我本能地急刹车。

车猛地一顿,后面传来何国华的声音:“怎么回事?”

“有条狗。”我说。

考官王师傅皱了皱眉,没说话。我重新发动了车,继续开。可我知道,刚才那一下刹车,肯定影响了成绩。

接下来的路段,我开得小心翼翼的。

到了终点,王师傅看了看评分表,抬头看了我一眼:“开车技术没毛病,就是太紧张了。”

何国华走过来问:“怎么样?”

路考过了。”王师傅说,“但这个人之前有过急刹车记录,扣了分。

何国华把评分表接过去看了看,嗯了一声。

我心里一紧。

“叔,路考你确实过了。”何国华抬头看着我,“但公司还有个规定,新招的司机要经过董事长签字才行。”

“董事长?”我愣了一下。

“嗯。”何国华说,“下周一董事长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安排。”

从恒远出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董事长签字?那不就是个形式吗?可何国华的表情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过青龙河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停下车,看着那段河岸发呆。二三十年过去了,河还是那条河,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汉子了。

我蹲在河边,掏出烟点上。

烟雾被风吹散了,我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雨夜。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样子,那个孩子搂着我脖子的小手。

我救过人,这辈子做过好事。

可到头来,我怎么还活成这样?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下周一。

不管前面是啥,我都要去。

04

那个周末,我开始准备了。

我把那件旧西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仔细熨了熨,又去理发店花了五块钱理了个发。菊芳躺在病床上,看我收拾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去相亲,至于吗?

“那不行。”我说,“见董事长,得正式点。”

菊芳没说话,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建辉,你头发白了不少。

“老了呗。”我摸了摸头,“四十七了,能不白吗?”

“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菊芳轻声说。

我心里一暖,没接话。我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恒远物流。

何国华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椅子:“坐会儿,董事长出差刚回来,九点才到公司。”

我点点头,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

墙上挂着一排荣誉证书,还有几张大照片。

我无聊地看着,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公司成立时的合影,站在中间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看着精神。

“那就是我们董事长,赵昊然。”何国华走过来,“这么年轻就当董事长,本事大得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董事长多大年纪?”我问。

“二十三岁就接手他妈的生意了。”何国华说,“现在二十八。”

二十八,比我小十九岁。

“他母亲呢?”我又问。

“董事长母亲,身体不太好,不怎么来公司。”何国华神秘一笑,“听说以前也是个苦命人,后来改嫁给有钱老板,才有今天。”

我没再继续问。

又等了半个小时,前台传来声音:“董事长回来了。”

何国华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也跟着站起来,手心又开始冒汗。

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起来刚忙完的样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一下,我先处理点事。”

说着径直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我在外面等了大概十分钟。

何国华端着我的简历,敲了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然后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进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办公桌后面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整个人呆立当场。

那张脸。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脑子里嗡嗡的。

他的脸,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被我救起的孩子,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昊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盯着我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咽了回去。

“马建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二十年前,您是开货车的?”

我的手在发抖,嘴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那场暴雨,那条河,那个女人,那个孩子……所有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点了点头。

赵昊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大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找你找了二十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何国华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赵昊然,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董……董事长,你们认识?”

赵昊然没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当年要不是你,我和我妈早就淹死在河里了。你救了我们的命。”

我擦了把眼泪,嘴唇哆嗦着:“那孩子……真是你啊?”

是我。”赵昊然笑了,眼眶里都是泪,“我妈至今还念叨着,说这辈子一定要找到你。

我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他妈妈。

那个被我救起来的女人。

她要见我?

那天晚上,我手里全是汗。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昊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太激动了。”

赵昊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你的事我听何国华说了。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恒远的正式员工。工资按你说的来,我再给你加两千,一个月一万。”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董……董事长,这……”

“叫昊然就行。”他打断我,“二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事情算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想哭。

可又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赵昊然要见他妈妈。

他妈妈,那个被我救起来的女人。

她是谁?

我为什么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害怕?

我不知道。

可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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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面试完,赵昊然非要请我吃饭。

他把我带到县城最好的饭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坐在包间里,浑身不自在。这种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大哥,别客气,随便吃。”赵昊然给我夹菜,“这家的红烧鱼特别好吃。”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你妈……身体还好吗?”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赵昊然的笑容顿了顿。

“我妈身体还行。”他放下筷子,“就是有点小毛病,不太常出门。”

我点了点头,没继续问。

可赵昊然却主动说了起来:“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三岁那年,她带着我离开了我爸,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后来遇到了我继父,日子才好起来。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惦记着你。”

“她跟你说过我?”我问。

“说过很多次。”赵昊然说,“她说那年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没了。那天晚上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时,从口袋里摸出你的外套,上面绣着你的名字——马建辉。后来她就靠着这件外套,到处打听你的下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套?

对,我那天把外套留给她了。

那是我妈给我做的,土布褂子,领口绣着我名字的缩写。当年乡下人喜欢这么干,怕穿混了。

“可我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赵昊然苦笑,“你搬了好几次家,老家那边的人也说不清你去哪了。”

“是搬了几次。”我说,“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到处找活干,居无定所的。”

“还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赵昊然笑了,“这就叫缘分。”

我陪着他笑了。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妈妈找他?还留着他的外套?

这么说,那个女人一直都在找他?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该见她?

吃完饭,赵昊然亲自送我出来。他站在饭店门口,递给我一包烟:“大哥,改天我安排你见我妈。她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我接过烟,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骑着车,风一吹,脑袋清醒了点。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件事的一些细节。

那个女人,她从水里被我救上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污泥,头发贴在脸上,我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可后来在车上,她终于擦干净了脸。

我当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后来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张脸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可现在赵昊然一提,那张脸又慢慢清晰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不对。

那个女人我绝对见过。

可到底在哪见过?

我想不起来了。

回到医院,菊芳还没睡,靠在床头等我。看见我进来,她问:“今天怎么样?”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录取了。”

真的?”菊芳眼睛一亮,“太好了。

“董事长要给我一万一个月。”我说,“而且包吃住。”

菊芳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建辉,这是遇到贵人了吗?

“算是吧。”我说,“董事长是我二十年前救过的一个孩子。”

菊芳睁大了眼睛:“什么?你救过董事长?”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菊芳听完,眼泪就下来了:“善有善报,建辉,你这是行了好事,老天爷回报你了。”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晚上,菊芳睡着了。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掏出赵昊然给的烟,点了一根。

窗外,月光照在医院的草坪上,亮堂堂的。

我努力回忆那个女人。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擦干脸之后,漏出来的那张脸。

我越想越觉得害怕。

因为那张脸,和菊芳的轮廓,有点相似。

我打了个哆嗦。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菊芳说她没有家人,从小在叔婶家长大,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个女人跟我非亲非故。

我一定是想多了。

06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赵昊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妈要来公司了。

“大哥,你在公司等着。”赵昊然的声音里透着高兴,“我妈听说你的事,激动得不行,非要亲自来见你。”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好。”我说。

挂断电话,我坐在司机休息室里,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手一直在抖。

想了又想,我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头发,皱眉头,一脸憔悴。

二十年前我救人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现在,我都快五十了。

那个女人,她应该四十多岁了。她现在长什么样了?我还能认出她来吗?

我心里没底。

下午三点,赵昊然的电话又响了。

他让我去董事长办公室。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赵昊然正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一串玉镯子。保养得很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可她的脸,我一看见,整个人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和菊芳长得太像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大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很温柔。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地上朝我磕头。

那时候她的脸被雨水冲干净了。

我认出来了。

就是这张脸。

“你好。”我张了张嘴,挤出两个字。

那个女人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眼眶湿了:“大哥,你老了。”

我点了点头:“你也……”

“我是老了。”她笑了笑,“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要还你这份恩情。”

“不用还。”我说,“救人是应该的。”

女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能不还。你救了我们的命,这份情,我记了二十年。”

她说着话,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

可我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因为在她抓住我手的瞬间,我看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块疤。

一块我很熟悉的疤。

菊芳也有同样的疤。

不是一块。

是两块。

一模一样。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我的声音都变了,“你叫……什么名字?”

“吕淑珍。”那个女人说,“我随后来的丈夫姓赵。以前姓什么,不提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大哥,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退后一步,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太激动了。”

吕淑珍看了看我,忽然转头对赵昊然说:“昊然,你去给我倒杯水。”

赵昊然应了一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吕淑珍转身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

她笑了,可那笑容让我瘆得慌。

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想起来了。”我说,“你的脸,跟我菊芳长得一模一样。

吕淑珍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大哥,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认出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吕淑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过了好久才开口。

“大哥,二十年前那天晚上,我从你车上下来之后,没去派出所。”

“什么?”

“去了医院。”吕淑珍的声音很轻,“我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刚流了产,昏倒在路边,被我看见了。我把她送到了急救室,后来她就活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女人……”我的嘴唇在发抖,“是……是菊芳?”

吕淑珍转过身,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是你第一任妻子。”

我扑通一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没死?”

“没死。”吕淑珍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当年她流产后失忆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后来她被人收养,改名叫郑菊芳,嫁给了你。”

“可她……”我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可她嫁给我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她这辈子都不记得你了。”吕淑珍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照顾了她一段时间,后来我改嫁了,就把她托付给一个亲戚收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跟你过了一辈子。”

我看着吕淑珍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因为我怕。”吕淑珍低下头,“我怕你认出来,怕你问我菊芳的事,怕你知道,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原配。”

我蹲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救了那个女人。

我送她去了医院,她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我流产昏迷的前妻。

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前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