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客厅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半瓶红葡萄酒。
两个杯子。
一个沾着口红印,一个还有没喝完的残酒。
地上扔着一双男人的皮鞋,歪歪扭扭,像被随便踢掉的。
我的拖鞋旁边,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式拖鞋。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卧室方向传来鼾声,粗重、绵长,是一个男人睡熟了的声音。
主卧的门虚掩着,露出一点缝隙。
我走过去,推开门。
周俊杰仰躺在我床上,衬衫敞着,睡得正香。
我退回客厅,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砸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一整夜没动。
01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亮。
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
我不抽烟,这烟是周俊杰留下的。
我一根根数过,七个烟头。
他还喝了我藏了五年的那瓶红酒。
那是孙怡然去年生日,我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主卧的鼾声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拖鞋擦着地板的声音。
周俊杰出来了,披着我的浴袍,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赵哥……你不是出差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疲惫。他的眼睛左右躲闪,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看他接下来怎么演。
“昨晚喝多了,嫂子让我睡主卧,她自己去客房。”他说着,挠了挠头,“我本来要走,她说我这样开车不安全。真是麻烦你们了。”
他说话的语气尽量轻松,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没接话。我把公文包打开,拿出那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下头,看了几秒钟,脸色刷地白了。
“赵哥,你别开玩笑……”
“签字。”
我说的两个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这时候客房的门开了。孙怡然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扎着。她看见茶几上的纸,脚步顿住了。
她没走近,就站在走廊口,远远地看着那份纸。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小。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俊杰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嫂子,你跟赵哥解释一下啊,我昨天真的就是喝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孙怡然没看他,而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赵鹏,你不是说要出差一个星期吗?”
“工期提前结束了。想给你个惊喜。”我说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讽刺。
她低下头,眼睛红了。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他喝醉了,扶都扶不稳,我也没办法送他回去。主卧离卫生间近,我就让他睡那儿了。”
“你睡哪儿?”
“我睡客房。”
“为什么不一起睡主卧?反正主卧有两张床。”
这句话把我们三个人都噎住了。孙怡然的脸涨得通红,周俊杰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
我说:“我不傻。两个人有没有事,我看得出来。”
“没事你签什么字!”孙怡然突然大声起来,眼泪开始往下掉,“你还想怎么样?他喝多了,我照顾一下他怎么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家,你关心过我吗?”
她越说越大声,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一年到头在工地,家里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扛。修水管、换灯泡、去医院挂号,我都没找过你。你以为我想让他来?可他来了,起码他能帮帮我。”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他帮你帮到床上去了?”
“我说了,他是喝多了,我让他睡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连鞋都脱了?为什么穿着我的浴袍?为什么你不在主卧看着他,要去客卧睡?”
我一连串的问,问得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俊杰在旁边说:“赵哥,别生气,这事儿真是误会。我昨晚就是喝大了,做什么说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嫂子是出于朋友的好心,我得感谢她。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作势要跪。
我没看他。我看着孙怡然。
“你让他走。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两个人解决。”
孙怡然擦了把眼泪,转头看了看周俊杰,又看了看我。
“你先走吧。”她对周俊杰说。
周俊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换好衣服,拿着鞋,灰溜溜地走了。门关上那一刻,整个房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孙怡然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手指在纸边上摩挲。
“你真要离?”
“你觉得呢?”
她没说话,把纸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不会签字的。”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2
那天上午,我没去公司。我在书房坐着,越想越不对劲。
孙怡然和周俊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真的傻到相信男闺蜜,还是早就有了点什么,只是被我发现了一小部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岳母张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
“小赵回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问,“听怡然说你昨晚就到家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回答,只是说:“妈,你先进来坐。”
她坐进沙发,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协议。上面的字很大,隔老远都能看清楚。她的笑容慢慢消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拿起来看。
看了两行,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签字。”
张瑾猛地站起来,对着卧室方向喊:“孙怡然!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孙怡然红着眼睛走出来。
“妈……”
“你给我跪下!”
孙怡然愣住了,没动。张瑾声音更大了:“我让你跪下!”
孙怡然跪在地板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张瑾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什么东西?你嫁人了,你是有老公的人,你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对得起赵鹏吗?”
孙怡然哭着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张瑾越说越气,“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周俊杰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不听,说他是你兄弟!兄弟?兄弟能睡到人家床上去?”
孙怡然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张瑾转向我,语气缓了缓:“小赵,这事儿确实是我女儿不对。但你也别冲动,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她错的,我让她改。但这个字,你不能让她签。”
我靠墙站着,没说话。
张瑾又说:“你要是不放心,以后周俊杰不许踏进这个门一步。我来说她。”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我打开门,周俊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赵哥,我来给嫂子道个歉……”
张瑾看见他,脸色铁青:“你来干什么?”
“阿姨,昨晚上是我喝多了,是我没分寸,让赵哥误会了……”他说话的语气很低,一脸悔过。
“你走。”张瑾说,“以后别来了。”
周俊杰没走,他看着我:“赵哥,咱们都是男人,说句实话,我跟嫂子真的只是朋友。你不信可以看我的手机,看嫂子的手机,我们聊天记录都在,有没有越界的话,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翻了翻。
聊天记录确实没什么。都是些日常的话:帮忙修个东西、推荐哪家外卖好吃、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时间跨度一年多,没有一条是暧昧的。
孙怡然的语气也很正常,甚至有点客气。
我翻到最近一周的记录,都是周俊杰在发消息,孙怡然回复得很少。
这让我有点意外。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张瑾把周俊杰推出去,关上门,回头对我说:“小赵,这事儿你考虑考虑,别冲动。”
她拉着孙怡然进了卧室,关上门说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俊杰的手机短信我看过了,确实没问题。但那一幕,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推开卧室门,看见他睡在我床上的样子。那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了。
03
晚上,张瑾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小区的物业办公室。
值班保安姓刘,四五十岁,在这儿干了好多年,跟我熟。
“刘哥,帮我查查最近三个月的监控,特别是咱们楼下那一片。”
刘哥看了看我,没多问,调出了监控画面。
监控回放显示,周俊杰确实经常来。
平均每周两到三次,时间大多是下午五六点,有时候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了,有时候待到九十点。
从监控上看,他每次来都拎着点东西:水果、牛奶、菜。
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异常。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个月前,我出差前的最后一天,周俊杰来过。那天他待到了半夜十一点才走。他出来的时候,衣服穿戴整齐,走路有点晃,像是喝了酒。
那之后,几乎每周,他都会来两三次。
我问刘哥:“这个人,你常看见吗?”
刘哥想了想:“常看见,挺勤快的,帮你们家干活。有一回我看见他扛着一袋米上楼。”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家,孙怡然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动作很专注。
“你今天跟妈说了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让刘哥调监控?”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
“我看见了。”她说,“你下去的时候,我刚好在阳台上收衣服。你要查我?”
我没回答。
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你看吧。所有的记录,所有的电话,所有的微信,你随便翻。我要是跟他有一丁点不正常,你打死我都行。”
我接过手机,翻开微信,一页一页地看。
聊天记录确实没有什么。
周俊杰的消息我一条一条看完了,孙怡然回复得不多。
很多消息她只回一个“嗯”或者“好的”。
有些消息她隔了好几天才回。
这跟她平时的聊天习惯很像。她对谁都是这样,回复不积极,偶尔才会主动找人聊天。
唯一一次例外,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俊杰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孙怡然回:“没,睡不着。”
周俊杰:“我陪你聊会儿?”
孙怡然:“好。”
那晚的聊天记录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聊的大多是生活琐事,周俊杰说自己工作不顺,孙怡然安慰了几句。
周俊杰问她最近跟赵鹏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聚少离多。
周俊杰说“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找我聊天,我随时在”。
孙怡然回了个“嗯”。
别的没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什么话也没说。
她接过手机,看着我:“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没有躲闪。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跟他之间,有没有我觉得不正常的事。”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坚定。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孙怡然的化妆台,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我的脸很疲惫,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我不停地问自己。一个男人经常来我家,睡了我的床,我还能大度地说没关系吗?
可监控没问题,聊天记录没问题,她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我的怀疑,到底是我在保护婚姻,还是在破坏它?
04
第二天,我找了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
那人姓李,以前是刑警队的,后来退下来自己干。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关系很硬。
“帮我查个人。”我把他约到茶馆,递过去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周俊杰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老李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口袋。
“什么要求?”
“查他的社会关系,看他跟哪些女人有往来。查他在这个城市的所有记录。越细越好。”
老李点了点头:“等我消息。”
三天后,他约我在同样的茶馆见面。这次他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资料。
“你这个人,情况有点复杂。”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周俊杰的基本信息。79年出生,高中文凭,在外地做过销售,开过小公司。
“这个人没有前科。”老李说,“但我查到的信息,你看完别激动。”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俊杰和一个女人,两人在餐厅吃饭。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打扮挺时髦,笑得挺开心。
“这个女人是谁?”
“他上一个城市的情人。”老李压低声音,“我查到的,这个人有个规律。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找一个已婚女人交往。时间一般是半年到一年,然后他就会消失,换一个城市。”
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
“他骗钱吗?”
“目前没查到骗钱记录。”老李说,“他就是跟人处关系,处着处着就消失了。那几个女人都是自己找上门的,他走之后,她们也没报警,也没闹。”
“为什么?”
老李看着我,点了根烟。
“因为她们都是有家庭的人。不敢声张。”
我看着照片上周俊杰的笑容,觉得后背发凉。
“他在这个城市,跟几个女人有关系?”
“目前只查到一个人,就是照片上这个。”老李给我看另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在小区的快递柜旁取快递。
“她住哪儿?”
“你隔壁那条街,紫金花园小区。已婚,丈夫常年在国外,独居。”
老李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发寒。
“周俊杰呢?”
“他住的地方,离你们家三公里,离那个女人的家也是一公里。他骑电动车,来回都很方便。”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老李又补了一句:“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人不骗钱,但他做的事比骗钱还恶心。他利用的是情感。”
出了茶馆,我坐在车里,久久没动。
手机响了,是孙怡然打来的。
“赵鹏,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我的声音很平静。
“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电话挂了。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俊杰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孙怡然,是不是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孙怡然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她坐在对面,给我夹菜:“你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找人查了一下周俊杰。”
她的手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你查他?”
“对。”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别的城市,也找过已婚女人。”
孙怡然看着照片,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这是……”
“他之前的情人。”我直视着她,“你知不知道?”
她的眼睛红了。她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跟他来往这么久,一点都没察觉?”
她抬起头,眼泪滑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跟我说他条件不好,找不到女朋友,让我帮他留意一下。我给他介绍过两个,他都说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是他根本就不想找。”
孙怡然擦了眼泪,看着我:“你把话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专门对付已婚女人的情感骗子。不骗钱,但骗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抓着桌角,咬紧了嘴唇。
“是我看走眼了……”
她终于说了这句话,声音很轻。
“你借给他多少钱?”
“五万。”她抬起头看我,“他跟我说有个化工项目,利润很高,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他说得很诚恳,我就……”
“你傻不傻?”
“我知道我傻。”她哭了,“可你一年到头不在家,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难熬?他来了,帮我搬东西,陪我说话,生病了陪我去医院。我明知道他可能是骗子,但我就是贪心……”
她哭得不像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生气她傻,气她被人骗。另一方面,我又心酸。她说得没错,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好好陪过她。
“报警吧。”我说。
她猛地抬头:“报警?”
“对,不能放过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06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孙怡然去了派出所。
报案的时候,孙怡然把五万块钱的借条拿出来,还有周俊杰跟她说的项目介绍和相关聊天记录。民警看了看,说这个程度够不上刑事,建议走民事。
我说:“他不止骗了钱,他还骗了感情。”
民警看了我一眼:“你跟他的关系是?”
“他是我老婆的男闺蜜,背着我跟她搞暧昧。”
民警点点头,记录了下。孙怡然低着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民警说,会传唤周俊杰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那天下午,周俊杰被叫过来了。他到的时候,看见我和孙怡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脸。
“赵哥,嫂子,你们不会真报警了吧?”
我没说话。孙怡然别过脸去不看他。
民警把他带进询问室,我们在外面等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民警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周俊杰承认了,钱是他借的,但不是诈骗。他把借款定性为民间借贷,愿意还钱。”
我心里一阵堵。又让他钻了空子。
孙怡然凑过来问:“那他会怎么样?”
“如果他全额偿还,这个案子很难定性为刑事犯罪。”民警说,“但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如果以后有类似的报案,会加重处理。”
周俊杰从询问室走出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赵鹏,你老婆跟你过了十年,你知道她最需要什么吗?”
“她不是需要我。她需要你。”他看着我,“你老婆第一次跟我见面就说,她老公一年到头不回家,打了十次电话,你有八次不接。你在乎过她的感受吗?”
孙怡然在旁边拉住我的胳膊:“别说了。”
周俊杰笑了一声:“我不说了,我走。”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他走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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