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又醒了。
床头那把安眠药已经吃了六年,从一片加到三片,还是没用。
我摸索着去倒水,手指碰到杯壁,凉得刺骨。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何建国发来的微信:“姐,你再不帮我,我真的会死。”
下面还附着一张欠条的截图。
五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突然很空,像被谁把脑子抽走了一样。
我想叫醒隔壁的贾志刚,但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叫醒他又有什么用?
他只会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我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电话突然响了,是我妈。
“秀娟,你弟弟说你不接他电话?你是不是想逼死他?”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你家,你好好想想怎么跟我交代。”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隔壁传来贾志刚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卢医生上次问我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你睡不着,是因为那些事你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01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贾志刚从房间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卫生间洗脸。
这种事,二十多年了。
我把粥端上桌,切了一碟子咸菜。他坐到桌前埋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让整个屋子显得特别空。
“昨晚我妈打电话了。”我说。
他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今天要来。”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她来呗,我能怎么办。”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响了一声。他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你就不能说句别的?”我问。
“我说什么?”他把碗放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妈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说什么有用?我说了她能听?”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他说得对,我说什么都没用,他当然也一样。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何建国。他低着头,像个小学生做错了事,但我知道那是装的。每次闯完祸,他都是这副表情。
“秀娟。”我妈走进来,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摔,“你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何建国也跟着进来,站在我妈身后,眼睛偷偷瞟了一眼饭桌上的粥。
“妈,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八。”我说,“五十万,我拿什么管?”
“你不会想办法?”我妈说,“你认识的人多,帮忙借借,你弟弟总不能让人追债追到家里来。”
贾志刚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我妈看见他的背影,冷哼一声。
“老贾,你这当姐夫的就没点表示?”
贾志刚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我妈的表情更难看了。
何建国凑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袖:“姐,那个……上次你说有个朋友做生意的,要不你帮我问问?”
“建国,你欠的那些赌债,上次谁帮你还的?”我问。
他不说话了。
“我来帮你说。”我妈接过话茬,“上次是你姐夫的一个兄弟,姓陈的那个,借了五万。这次你姨那边亲戚,也借了八万。你以为你弟弟容易?他也是被人骗了。”
何建国在旁边使劲点头。
我看着他,那张跟我有几分像的脸,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全是褶子,可眼神里的东西还跟十几岁时一模一样。永远在等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妈。”我说,“我没钱。”
“你——”我妈站起来,手指着我,“你是不是想看你弟弟去死?”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
是贾梓睿。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儿子的声音:“妈,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不太对。
“什么事?”
“吴俊朗怀孕了。”他说,“我们要结婚。”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彩礼的事,你跟爸商量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家里要二十万。”
二十万。
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再看看眼前那张五十万的欠条,突然觉得很累。
“梓睿,你妈现在……”我开口想说话。
“妈,你别找借口。”他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女朋友都怀孕了,你总得管吧?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家里没钱?”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我跟你爸商量。”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好久没动。
何建国在我妈身后小声说:“姐,你先忙你的事,我的事……过了这两天再说。”
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何建国走了。
门关上,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贾志刚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你儿子要结婚了。”我说。
他停住脚步。
“女方要二十万彩礼。”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布袋子,风吹过来就晃一晃,谁推一下我就往哪边倒。
那天下午,我去了卢医生的诊所。
02
卢医生的诊所开在社区卫生院后面,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给我倒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把水放在我面前,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我把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何建国欠了五十万,说我妈逼我出钱,说吴俊朗怀孕了要二十万彩礼,说贾志刚就像个木头人。
说完了,我就低着头不说话。
卢医生没急着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你这些年,睡不好是不是都在想这些事?”他问。
“嗯。”
“你有想过为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吗?”
“什么不一样?”
“你妈、你弟弟、你丈夫、你儿子。”他说,“他们好像都觉得,你什么事都该扛着,你也从来不拒绝。”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是对的。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小时候,你妈也是这样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画面。十六岁那年,我考上县卫校,全班只有三个女生考上了。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我妈看了一眼就扔在茶几上。
“女孩子家读什么书?读完了也是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我弟何建国比我小两岁。”我说,“他不想读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我妈说‘没关系,男孩子嘛,出去闯两年就好了’。我考上了卫校,她却说没钱不让去。”
卢医生没说话,只是继续听着。
“后来我听她的话,进了工厂打工,每个月工资全数上交。”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结婚的时候,她连床被子的钱都没给,说‘你找得到人家嫁就不错了’。”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缓了一口气。
“可是何建国这些年,房子是她凑的首付,车是她买的,欠的赌债也是她帮着还的。”
“你妈偏心你弟弟,你觉得不公平。”卢医生说。
“我从来没觉得不公平。”我说,“我只是觉得……我妈大概不喜欢我吧。”
卢医生递给我一盒纸巾。
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临走时,卢医生说:“下次来,我们聊聊你丈夫。”
我点点头。
回到家,发现何建国又来了。他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回来就迎上来。
“姐,你帮不帮我?”他的眼珠子红红的,“你不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建国。”我看着他,“你自己就没有办法吗?”
他愣住。
“你四十多岁了。”我继续说,“你自己挣的钱呢?老婆孩子呢?你就没想过,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姐,你不想帮就不帮,别说这些没用的。”他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妈说得对,你嫁出去就变了,你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哭又想笑。
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那我是什么?
晚上贾志刚回来,把一沓钱放在桌上,大概五千块左右。他说:“这个月的份子钱,你先拿着。”
“梓睿要结婚了,二十万。”我说。
他没有接话,径直去洗手。
我看着桌上那沓钱,胸口闷得难受。这个家的每一步都是我在走,而他永远像看客一样。
第二天,我又去了卢医生那里。
“老贾这个人,我跟你说说他。”我坐下来就开始说。
卢医生笑着点了点头。
“他这个人吧,不坏。”我说,“从来不乱花钱,也不抽烟不喝酒,该给家里的钱每个月都准时给。可他就是不说话,什么事都憋着。”
“他不说话,你也不说吗?”卢医生问。
“我说了有什么用?每次我说什么,他都是‘嗯’,‘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跟我妈吵架,他躲进厨房不出来。我跟他妈闹矛盾,他开车出去跑长途。二十多年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找不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结婚第三年的事吗?”我问。
卢医生摇摇头。
“那年我妈来家里要钱,说是给何建国凑钱做生意。我说没钱,我妈就开始骂,骂得特别难听。老贾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妈,您别这么说秀娟’。”
“然后呢?”
“我妈当场一耳光扇过去。”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我跟女儿说话,有你什么事?’老贾被打懵了,低着头站了好久,然后默默回了房间。”
卢医生坐在那里,递给我一杯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我妈面前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以前怪他窝囊,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怕说了也没用,还让你更难做。”
“你现在还怪他吗?”卢医生问。
我喝了一口水,想了想。
“不怪了。”我说,“可是我心里那个弯,还是转不过来。我需要的是丈夫,不是个只会躲的室友。”
卢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秀娟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心里有四个弯。”卢医生说,“可是你一直只说了三个。”
“娘家、丈夫、儿子,是三个。”他说,“第一个是你妈,第二个是你丈夫,第三个是你儿子。第四个呢?”
第四个?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回去想想。”卢医生说,“下次你来,告诉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卢医生的那句话。
第四个弯是什么?
想了半天,只有一个答案浮上来。
是我自己。
03
第二天,贾梓睿带女朋友回来了。
吴俊朗进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很扎眼的红色羽绒服,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看了我一眼,客气地说了一声阿姨好,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忙着做饭。洗菜、切菜、炒菜,锅铲噼里啪啦响。何秀娟以前得心应手的事,今天做起来却特别累。
“阿姨,菜别放太咸。”吴俊朗突然说了一句,“我怀孕了,吃不了太咸的东西。”
我手里的盐罐顿了一下。
“好,知道了。”
贾梓睿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妈,彩礼的事,你跟爸商量好了吗?”
“商量了。”我说,“家里现在只有八万现金,多的实在拿不出来。”
“八万?”贾梓睿的声音高了八度,“妈,俊朗家里要求二十万,你这八万能干嘛?”
“梓睿,你家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爸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清楚吗?我自己退休工资才两千多。”
“那是你的问题。”贾梓睿的语气硬邦邦的,“别人家女儿嫁人,房子车子都有。你让我女朋友挺着肚子跟我结婚,你让人家怎么看我?”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梓睿,你小时候,妈妈是怎么教你的?你忘记了吗?你小时候生病发烧,我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医院。你想学钢琴,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你买。你现在说你女朋友怀孕了,你知道妈是什么心情吗?不是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
“妈,你别来这一套。”贾梓睿的声音变得特别高,“小时候那些事,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翻旧账。我欠你的吗?你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那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我愣住了。
手里的铲子掉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俊朗在客厅喊着问:“梓睿,你妈是不是又在说那些事了?”
“没有。”贾梓睿朝客厅喊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妈,你今天就一句话,这二十万你拿不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张曾经多么熟悉的脸,现在却让我觉得陌生。
“拿不出来。”
“好。”贾梓睿转身就走,“那我也不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拉起吴俊朗就要走。吴俊朗站起来,路过餐桌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菜。
“阿姨,”她说,“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的事我真的不想掺和。但你儿子要是没钱,这孩子我也不想要了。你以为我愿意挺着肚子跟你儿子过穷日子?”
门被重重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排骨汤。
那锅汤,最后我倒掉了。
晚上老贾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没动,也没问我。他默默地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白开水,然后去洗脚。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半晌,他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尖上,疼得我差点哭出声。
“可就这点本事?”我哭着说,“除了跟我说一句委屈了,你还能做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累。二十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是不心疼我,是不知道怎么心疼我。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04
第三天,我妈又打来电话。
“秀娟,你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没钱。”
“没钱你不会想办法?”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老公不是开着车吗?让他出去多跑几趟长途,能多挣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妈,老贾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他身体又不好,腰也疼,腿也疼。上次跑长途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是他自己身体差。”我妈说,“你弟弟的事要紧。你老公就算再累,那也是为了自己家。他挣钱了不也是你的钱?”
“妈,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讲道理的时候谁听我的?你弟弟欠了五十万,追债的天天在门口堵他,你让他怎么办?你这个当姐姐的,难道就能看着他被别人打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建国的问题不是欠债的问题。”我说,“他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帮他还了十五万,上上次五万,上上上次也是几万块。他每次都说改,改了几次了?你这样惯着他,他永远都改不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大了,翅膀硬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冷静,“你现在是嫁人了,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是吧?你弟弟的事你都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他,我是帮不了他。”
“那你就看着他被人打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你厉害。”我妈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到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就到了卢医生的诊所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卢医生正在看书,看到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
“想明白第四个弯是什么了吗?”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搓着自己的手指。
“我以前总喜欢跟我妈比。”我说,“我觉得她对弟弟好,对我不好。后来我想,也许她就是不喜欢我呢。她喜欢聪明的人,喜欢会说会笑的人,可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现在觉得,第四个弯是谁?”
“是我自己。”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是我一直不肯放过自己。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漂亮,不够讨人喜欢。我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再努力一些,再懂事一些,我妈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老贾是不是就会对我更好一些?梓睿是不是就会更孝顺一些?”
卢医生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
我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
“可是知道归知道。”我说,“我真的能转过去吗?”
“转不转得过去,在于你自己想不想转。”卢医生说,“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心里卡着弯,但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去面对。为什么?因为承认自己卡住了,比卡住本身更痛苦。”
“那我怎么办?”
“慢慢来。”卢医生说,“你不需要一下子就转过去。你可以先试着转一点,然后休息一下,再转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何建国坐在我家门口。
他看到我,马上站起来,眼睛里有很多血丝。
“姐,你回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
“姐,我知道我错了。”他的眼眶红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那些人在楼下等着我,我连家都不敢回。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建国,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答应我,这次还完钱,你去找份正正经经的事做。”
他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我看着他,心里很清楚,他一定会再犯。可我没办法看着他被人打死。
“我试试吧。”我说。
05
我从银行里取出积攒多年的养老钱。
八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我这二十年攒下来的全部,每一分都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有给贾志刚买保险的钱,有我退休后给自己留的急用钱,还有过年时亲戚给的礼钱,我一分都没花,全存着。
我把钱放在何建国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来。
“姐,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
“你别谢我,这是最后一次。”我说,“你答应我的,要去找份正经事做。”
他连连点头。
我看着他拿着钱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钱,是我为自己攒的底气。现在没有了。
没过两天,吴俊朗打来电话。
“阿姨,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她的语气突然温柔了很多,“梓睿跟我说了,你们家确实困难,我也不想为难你们。”
“那彩礼的事……”
“彩礼的事不急。”她说,“你先跟叔叔商量一下,能拿多少是多少。”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安。
这种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晚上贾志刚回来,我跟他说了这通电话。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你怎么想的?”我问。
“你妈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他说,“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
何建国在镇上最大的饭店摆了一桌酒,请了好多亲戚。我妈也在,拉着何建国的手,笑得很开心。何建国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泛着红光。
“姐来了!”他看到我,马上站起来,“来来来,坐我旁边。”
我被他拽到桌边坐下。
“大家看着,”何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这顿饭,是我谢我姐的。我姐这次救了我的命,我何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
亲戚们纷纷举杯,笑着看向我。
我却笑不出来。
“建国,你的钱还完了?”我小声问。
“还完了啊。”他说,“还多出来不少呢。”
“多出来?”
是啊,他说漏嘴了。
“你欠的到底是多少钱?”
“五十万啊。”他说,“可你给了我八万五千,加上我妈那边的几个亲戚凑了一凑,还有我自己那个……陆陆续续借的钱,一共四十多万,后来利滚利又少了一点,差不多够了。”
四十多万?
“你可真行。”我看着他,声音发抖,“就剩四十多万的债,一个人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你跟你姐说五十万?你好意思开口说五十万?”
桌上的亲戚们突然安静下来。
何建国的脸色变了。
“姐,我那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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