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708分。
我冲进堂屋,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嫂子何水桃摔碗的声音:“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要不让他去打工,我现在就去医院把孩子打了!”
爸蹲在门槛上,烟头烧到手指都没知觉。
大哥站在院子里,脸憋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爸,要不……让泽宇别读了?”
奶奶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读书能当饭吃?浪费钱!”
我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上的708分还亮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妈端着绿豆汤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轻声说了句:“泽宇,去阁楼,把你外公的遗像抱下来。”
我愣住了。
阁楼的钥匙,妈从来不许我碰。
01
我家住在南方农村,一条土路通到村口,路两边是稻田。
房子是老宅翻新的,红砖青瓦,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桂花树。
家里四口人,加上嫂子,加上奶奶,满满当当挤在一起。
穷。
是真穷。
爸苏国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挖水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妈周莲也没什么本事,跟村里妇女一起种菜、采药,去镇上卖。
大哥苏泽文比我大十岁,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他在广东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一个月挣三千多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我读高中的钱,大部分是大哥寄回来的。
小部分,是妈一颗一颗攒出来的。
三年前,大哥把嫂子何水桃带回来了。
何水桃是隔壁镇的,长得不算好看,胜在泼辣能干,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管钱。
爸老实,直接把存折交了出去。
妈没吭声,只是把外公留下的那个木箱子锁进了阁楼。
那之后,家里的日子就变了味。
何水桃嫌我读书花钱,整天指桑骂槐。
“一个农村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打工。”
“你哥在厂里累死累活,你在学校享福,你良心过得去?”
“要不你退学吧,早点出去赚钱,也好减轻家里的负担。”
这些话,她当着我的面说,当着妈的面说,有时候还当着邻居的面说。
我不吭声,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妈也不吭声,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
只是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听着扎心。
高考前一个月,何水桃怀孕了。
这一下,她的腰板更直了。
“我肚子里可是苏家的种,你们得把我伺候好了。”
她开始闹,闹分家,闹着要我把书钱省下来给她养胎。
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大哥回来过一次,跟她吵了一架,最后又被她骂了回去。
奶奶站在嫂子那边,天天念叨:“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赚钱。”
只有妈,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高考那天,妈送我到村口。
她塞给我一包馒头和一瓶水,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考,别想别的。”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考试那几天,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不是不想,是怕听见嫂子的声音。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刺眼。
我心想,不管考成什么样,这条路,我得走下去。
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房间里,手指发抖地按着手机屏幕。
我整个人跳了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历史最高分。
全县排名前三。
我冲出去,想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可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了嫂子的声音。
“爸,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她站在八仙桌前,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拍着桌子。
“要么让苏泽宇去打工,要么我现在就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爸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
大哥站在院子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爸,要不……让泽宇别读了吧?”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里的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漏风:“读什么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出去打工。早点赚钱才是正事。”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分数。
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正想转身回房间,就看见妈从厨房走出来。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脚步不急不慢。
碗里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汤面漂着几片薄荷叶子。
妈走到堂屋门口,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爸,最后看向我。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微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惯了你这么多年,”她轻声说,“也该让他们看看了。”
说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那把钥匙我见过。
小时候,外公把它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外公去世后,钥匙被妈收了起来。
她说,那是外公留给她的东西。
我愣在那里。
整间堂屋都静了下来。
窗外,风停了。
桂花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02
妈让我去阁楼搬外公的遗像。
我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踩一步,灰尘就扑簌扑簌往下掉。
阁楼的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锁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锈迹斑斑,看得出很久没动过。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
开了。
推开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阁楼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瓦片缝隙里透下来的几缕阳光。
我看见了那个木箱子。
箱子是樟木做的,暗红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箱子放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布料已经褪了色。
我走过去,掀开蓝布,伸手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外公的黑白遗照。
遗照下面,压着一叠发黄的纸。
我没敢翻,只是抱起遗像,转身下楼。
阳光照进阁楼的瞬间,我看见了墙角的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沓东西。
我没多想,抱着遗像下了楼。
堂屋里的人都还在。
爸蹲在门槛上,还在抽烟。
大哥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嫂子坐在八仙桌边,一只脚跷在另一只脚上,脸上的表情又凶又心虚。
我把遗像放在八仙桌上。
外公的照片是黑白的,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
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相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桌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嫂子先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大,“拿个死人的照片出来,吓唬谁呢?”
妈没有理她。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暗红色,盖子上刻着花纹。
妈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我。
“念念。”
我接过来。
是一份遗书。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
我辨认着上面的字。
“本人周德厚,名下土地三十亩,老宅一处,存款若干。百年之后,全部土地及老宅归女儿周莲所有,任何人不得干涉。但有一附加条件:若周莲在夫家被善待、生活安稳,则土地自动转为夫家共同财产;若她在夫家受欺负、被虐待,则土地归她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染指。她有权利将土地收益指定为子女教育资金……”
我念不下去了。
手指开始发抖。
妈接过遗书,放在桌上,看向嫂子。
“这东西,是二十年前我爹写下的。”
嫂子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了,“这是你爹的遗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妈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三十亩地,就是咱们村西边那片地。当年征收的时候,每亩补偿了八千块。三十亩,一共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
“那笔钱呢?”嫂子的声音变了。
“在我这里。”妈从木盒子里拿出一张存折,打开,“一共二十四万,我一分没动过。再加上这些年我种菜采药攒下的八万块,总共三十二万。”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大哥抬起头,张着嘴,说不出话。
奶奶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嫂子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这些年怎么不说?”她的声音彻底变了。
“我为什么要说?”妈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想看看,你们能闹到哪一步。”
窗外,风吹了进来。
桂花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03
那晚,家里谁也没吃饭。
嫂子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大哥蹲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奶奶坐在堂屋里,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708分的成绩单,还有外公的遗像。
我把遗像拿起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外公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他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因为家里没钱,没读成。
但他一辈子都爱看书。
我记得小时候,他经常背着我,去村口的河边钓鱼。
他一边钓鱼,一边教我认字。
“泽宇啊,你要记住,读书是好事。”
“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村子。”
“只有读书,才不用像你爸你哥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时候我不太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
“泽宇。”
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绿豆汤。
汤已经不烫了,碗边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在我旁边。
“喝了吧,天热。”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甜,里面有薄荷的味道。
“妈,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放下碗,看着她。
妈没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遗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
“那是你外公留给我的口粮。”
“他临死前告诉我,别轻易拿出来。”
“除非真到了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算吗?”
“算。”妈说,“你已经考上了,这笔钱就该花在你身上。”
我的心跳了一下。
“可是嫂子那边……”
“没事。”妈摆了摆手,“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她走她的,你走你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灯光下,妈的头发里已经有很多白丝了。
她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她还不到五十岁,看着却像六十岁的人。
“妈,”我开口,“那笔钱,你真舍得拿出来?”
妈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低下头,假装喝汤,不敢让她看见。
“妈,你一个人扛这么多年,累吗?”我问。
妈沉默了一会儿。
“累。”
“但累也得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也没有再多问。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
落在妈的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光。
04
第二天一早,嫂子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她走的时候,还摔了一个碗。
“我不回来了!”她扯着嗓子喊,“这个家没法待了!”
大哥追出去,在村口拦住了她。
两个人站在路边,吵了半个小时。
最后,嫂子还是上了公交车。
大哥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中午,妈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炒青菜、酸菜鱼、一碗蛋花汤。
很丰盛,比过年还丰盛。
一家人都坐在饭桌前,没谁说话。
爸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周莲,”他开口了,“你有钱,怎么不早点说?”
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了又怎样?”
“说了……”爸噎了一下,“说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闹成这样,是因为我没钱?”妈看了他一眼,“还是因为有些人心太贪?”
爸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哥咬着筷子,也没说话。
奶奶坐在上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嘴里念叨:“三十亩地,二十四万,这么多钱……你一个人藏着,像什么话?”
妈放下筷子:“妈,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可你是嫁进苏家的人!”奶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的东西,就是苏家的东西!”
“那是我娘家的东西。”妈的声音很平静,“按道理,我嫁进来,土地应该归夫家管。可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附加条件摆在那儿。”
“我要是过得不好,土地就归我一个人的。”
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爸抽着烟,也不说话了。
我坐在角落,低着头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嚼不出味道。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吃完饭后,妈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我跟进去,帮她把碗洗干净。
水哗哗地流着,冲走碗上的油腻。
“妈,”我开口,“嫂子会不会真的去打胎?”
妈洗着碗上的泡沫,头也没抬:“那是她的事。”
“可她肚子里是苏家的孩子……”
“孩子重要,还是你的人生重要?”
我沉默了。
妈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转过身看着我。
“泽宇,你要记住。”
“有些事,你管不了。”
“你只能管好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大哥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钱,全是一百块的。
“我攒的,两千块。”他递过来,“你收着,上学用。”
我愣住了:“哥,你不是要寄钱给嫂子还债吗?”
“那些债,是她娘家的。”大哥的声音有点低,“我不管了。”
“可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我会管。”大哥抬起头,看着我,“但你的书,也得读好。”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没有接。
“哥,你留着吧。”
“将来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大哥没有说话,把钱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有点垮,背也有点驼。
他才二十八岁,看着却像三十多岁的人。
我攥着手里的钱。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5
第三天下午,嫂子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身后跟着三个男人:她爸,她弟,还有她表舅。
三个男人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像好人。
嫂子走在前面,挺着肚子,腰板笔直。
她一进门,就拍着八仙桌:“周莲,你把话说清楚!”
妈正在厨房里择菜。
听到声音,她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说什么?”
“说那块地!”嫂子指着妈的鼻子,“那三十亩地,是苏家的地,不是你一个人的!”
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里屋。
嫂子愣了一下,正准备追进去,就看见妈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出来。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自己看。”
嫂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土地征收协议。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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