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地上像撒了一层霜。
唐韵寒端着那盘桂花糕,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门口,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她当年进门心思就不纯,你非留她干啥?”
她停住脚步。
杨明达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婆婆又开了口,这回声音大了些:“她爹妈欠的债,凭什么用咱家的彩礼服?咱家也是借的钱!”
唐韵寒手里的盘子一歪,桂花糕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黏糊糊的糖浆,怎么也抠不起来。
推拉门拉开,婆婆的声音飘过来:“韵寒啊,桂花糕端进来没有?”
唐韵寒没回头。
她蹲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01
下午三点,唐韵寒就进了厨房。
今天是中秋节,婆婆郑玉娜一早交代了,要做一桌好菜。鸡鸭鱼肉,凉菜热菜,汤汤水水,样样不能少。
厨房里油烟味很重,唐韵寒围裙上沾了油渍,头发被热气蒸得贴在脸上。
她抬手抹了把汗,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嫂子!”
小姑子杨晓婷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手里提着月饼礼盒。
唐韵寒冲她笑笑:“回来了?路上堵车不?”
“还行。”杨晓婷把礼盒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锅里的菜,“哟,红烧肉啊,妈最爱吃这个。”
“我知道。”唐韵寒说,“还炖了一只鸡,一会儿凉拌个黄瓜,再来个蒜蓉生菜。”
杨晓婷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嫂子手艺真好,我要是有你一半会做饭就好了。”
唐韵寒没接话,转身去切姜丝。
杨晓婷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客厅里,郑玉娜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见女儿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活,拍拍沙发:“过来坐。”
杨晓婷坐下,拿起一颗花生剥开,低声说:“妈,二哥的事你跟他商量了没?”
郑玉娜看了厨房一眼,压着嗓子说:“没跟他说呢,想等今天你大哥大嫂都在,一起说。”
“嫂子那边……”杨晓婷顿了顿,“她知道咱要卖房子不?”
“不知道。”郑玉娜冷笑一声,“她一个外姓人,咱家的事跟她有啥关系?”
杨晓婷皱了皱眉:“妈,你别这么说。嫂子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少给家里出力。”
“出力?”郑玉娜声音高了半度,“出啥力了?她一个月交那800块钱生活费,够干啥的?要不是我替你大哥省着,他们两口子连饭都吃不上。”
杨晓婷没再说话。
厨房里的唐韵寒听见了,手里的菜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切。
她早就习惯了婆婆这些话。
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嫌弃她做饭不好吃。她学会了,婆婆又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她把工资卡交给婆婆保管,婆婆又说她藏私房钱。
好像不管怎么做,在婆婆眼里,她都是错。
唐韵寒深吸一口气,把切好的姜丝放进碗里。
她在杨家住了8年,早就学会了不往心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就是堵得慌。
可能是因为中秋节吧。
人月两团圆,可她的爹妈,都不在了。
唐韵寒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着,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客厅里,郑玉娜和杨晓婷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唐韵寒没去听。
她不想听。
02
傍晚六点,杨明达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沾着水泥灰。进门先往厨房看了一眼,看见唐韵寒正弯腰收拾灶台,他走过去,轻声说:“我回来了。”
唐韵寒抬头,冲他笑了笑:“去洗把脸吧,一会儿就开饭了。”
杨明达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刚走到客厅,郑玉娜就把他叫住了:“明达,你过来。”
杨明达走过去,在他妈对面坐下:“妈,有事?”
郑玉娜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杨明达低着头,不说话。
“你到底咋想的?”郑玉娜急了,“你弟弟结婚,女方要20万首付,咱家就这一套老房子。不卖房,哪来的钱?”
“那也不能把房子卖了。”杨明达说,“房子是我和弟弟俩的名字,卖了我们住哪?”
“你们可以租房子啊。”郑玉娜说,“再说了,你媳妇娘家那边也没人了,她有啥好说的?”
杨明达脸色变了:“妈,你别这么说。”
“我咋说了?”郑玉娜声音抬高了,“你媳妇嫁给你,吃咱家的,住咱家的,她有啥资格拦着卖房?”
杨明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唐韵寒从厨房探出头来:“妈,菜好了,咱们开饭吧。”
郑玉娜闭了嘴,瞪了杨明达一眼,站起来去了餐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一盘桂花糕。
杨明达给唐韵寒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辛苦了。”
唐韵寒笑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郑玉娜突然开了口:“韵寒啊,你娘家的那些亲戚,还走动不?”
唐韵寒筷子一顿:“不怎么走动了。”
“哦。”郑玉娜剥了一只虾,“那你爹妈当年的债,还清了没?”
唐韵寒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杨明达抬起头:“妈,今天过节,别说这些。”
“我就是问问。”郑玉娜说,“当年那12万彩礼,我们拿了去还债,也不知道还完了没有。”
唐韵寒低着头,声音很小:“还完了。”
“那就好。”郑玉娜看了儿子一眼,“咱家的钱,总得花在刀刃上。”
唐韵寒没再说话。
她筷子上夹着那块排骨,怎么也送不到嘴里。
杨明达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有点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杨晓婷赶紧岔开话题:“妈,这桂花糕做得真好吃,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郑玉娜哼了一声:“她做的?这是我买的。”
唐韵寒没反驳,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
吃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吃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碗里的饭夹生了,放的时间太久,硌得牙齿疼。
03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八点了。
唐韵寒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热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进去,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进去。
杨明达端着一杯茶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你别忙了,一会儿我来洗。”
唐韵寒没回头:“没事,快洗完了。”
杨明达站了一会儿,走到她旁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转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唐韵寒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转过身看着他:“咋了?”
杨明达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唐韵寒说,“我都习惯了。”
杨明达看着她,眼睛有点发红:“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唐韵寒笑笑,“你对我好就行。”
杨明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对唐韵寒好,从来不挂在嘴上。
有一年冬天,唐韵寒冻感冒了,他半夜起来熬姜汤。
有一年夏天,唐韵寒中暑了,他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这些小事,唐韵寒都记在心里。
可有些事,光记在心里没用。
她需要婆婆对她好一点,需要丈夫在婆婆面前替她说句话。
可杨明达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嘴上说说,然后就没了下文。
唐韵寒吸了吸鼻子,转身继续洗碗。
杨明达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唐韵寒一个人,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进水里,看着泡沫一点点消下去。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郑玉娜在看中秋节晚会,杨晓婷在旁边陪着。
唐韵寒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
郑玉娜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出来,说:“韵寒啊,你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
“那早点睡吧。”郑玉娜说,“别熬夜。”
唐韵寒嗯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听见郑玉娜低声对杨晓婷说:“她那个超市,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块钱,也不知道有啥好干的。”
杨晓婷看了唐韵寒一眼,没接话。
唐韵寒关上门,坐在床边。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光。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郑玉娜和杨晓婷的说笑声,还有电视里放着的歌声。
热热闹闹的。
只有她这里,冷清清的。
唐韵寒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很闷,很热。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
04
第二天一早,唐韵寒六点半就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到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吃了。
出门的时候,郑玉娜的房门还关着。
唐韵寒换上鞋,轻轻带上门。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
超市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唐韵寒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头有点疼。
到了超市,换好工作服,开始上货。
唐韵寒在生鲜区,负责蔬菜水果。
她弯腰把一箱青菜搬到货架上,手指被包装带勒出一道红痕。
同事刘姐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韵寒,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唐韵寒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那婆婆又给你气受了?”刘姐压低声音问。
“没有。”唐韵寒低下头,继续整理青菜。
刘姐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你说你,嫁到这样的人家,图啥?”
唐韵寒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当年杨明达追她的时候,对她很好。
去她家看她,帮她妈干活,给她爸洗脚。
她爹妈走的时候,他忙前忙后,比亲儿子还亲。
她当时就想,这男人靠谱,跟着他,不会错。
可她没想到,嫁进来之后,婆婆才是这个家的天。
不管她怎么做,在婆婆眼里,她都是外人。
唐韵寒把最后一箱青菜搬上货架,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姐已经走了,周围人来人往的。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唐韵寒下班了。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往外走。
刚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杨明达打来的。
“你下班了没?”
“刚下,咋了?”
“今晚舅舅过来吃饭,你早点回来。”杨明达说,“我妈说想喝那个排骨汤。”
唐韵寒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天边的云彩。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拉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05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程长根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正在跟郑玉娜说话。
看见唐韵寒进来,程长根笑了笑:“韵寒回来了?今天下班早。”
唐韵寒叫了一声舅舅,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菜已经准备好了,排骨解冻了,冬瓜切好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厨房里热气升腾,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唐韵寒弯腰去拿盐,听见客厅里郑玉娜的声音:“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程长根问。
“老二要结婚了,女方要20万首付。”郑玉娜说,“我寻思着,把老房子卖了,给他们凑首付。”
程长根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可是明达跟他弟弟两个人的名字。你卖房子,明达住哪?”
“可以租房子啊。”郑玉娜说,“再说了,他们两口子也没孩子,租个房子住呗。”
“那韵寒能同意?”程长根问。
“她有啥不同意的?”郑玉娜声音高了半度,“这个家是我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
程长根没说话。
锅里的排骨汤还在翻滚着。
唐韵寒手里的盐袋子捏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
原来婆婆打的是这个主意。
卖房子,给老二凑首付。
她跟她丈夫,只能出去租房子住。
唐韵寒放下盐袋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锅里加调料。
厨房里的灯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客厅里,郑玉娜还在说:“哥,这事你得帮我拿个主意。老二那边催得急。”
程长根叹了口气:“玉娜,你这事办得不太地道。房子是明达的,你不能不经过他同意就卖。”
“他是我儿子,他敢不同意?”郑玉娜说。
程长根摇摇头:“你呀,太强势了。你对你儿媳妇也太苛刻了。”
“我对她苛刻?”郑玉娜声音尖了半度,“她嫁进来这些年,我亏待她了吗?她爹妈欠的债,我们杨家替她还了。她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不够她自己花的。我还得供她吃供她住。”
唐韵寒手里的勺子“啪”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客厅里,郑玉娜还在说:“她当年进门心思就不纯,你非留她干啥?”
唐韵寒听见这句话,浑身都僵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程长根的声音传过来:“玉娜,你说话注意点。”
“我咋了?”郑玉娜说,“我说的是实话。她当初嫁进来,不就是冲着咱家的房子来的吗?她爹妈那债还不清,她找不着人接盘,才找上我家明达的。”
唐韵寒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客厅里,程长根叹了口气:“你呀,糊涂!”
“我哪儿糊涂了?”郑玉娜说。
“你……”程长根顿了顿,“这些事,等你儿媳妇知道了,你咋收场?”
“她知道又能咋样?”郑玉娜冷笑一声,“她一个女人,嫁到我们家,还能翻了天?”
唐韵寒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怎么也擦不完。
程长根的声音又传过来:“玉娜,我问你一句话。”
“啥话?”
“当年那12万彩礼,到底去哪儿了?”程长根问。
客厅里安静了。
唐韵寒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郑玉娜才开口:“那钱,我替你妹夫还赌债了。”
唐韵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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