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我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上,沈蕴和发来最后一条微信:“我妈以死相逼,对不起。”

第六次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指攥得发白。旁边一个大姐递来纸巾:“姑娘,别哭了。”

我抬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也被放鸽子了,手边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眼眶红红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大姐压低声音:“那个兵哥哥也等了一上午。要不……你俩凑合一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眼里藏着多少事。只是当时,我只想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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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收拾。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我往脸上拍了点粉,遮遮气色。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

沈蕴和说过,白色显干净。

我提前半小时到民政局门口。八月的天,太阳毒得很,我站在树荫底下等他。

七点半,他发来微信:“出发了,路上堵车。”

我回:“不急,我等你。”

八点,他又发:“到半路了,再等等。”

我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八点半,九点,九点半。

太阳越升越高,树荫已经遮不住我了。我站在那儿,后背的裙子湿了一片。看看手机,又看看大门,来来回回。

等到十点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三年了。

三年里,这样的戏码演了六次。

第一次他说身份证忘带了,第二次他妈突然住院,第三次单位临时开会,第四次他出差赶不回来,第五次他妈又说不同意。

每次都是“下次一定”。每次我都信了。

我爸说我傻,贾晓菲骂我蠢。可我就是放不下。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把他当成未来,当成家庭,当成所有。

十一点,手机终于响了。

我打开微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罗梦琪,对不起。我妈血压高,她在家闹,说我要是敢跟你领证她就跳楼。我真的没办法。你忘了我吧。”

三年来第一次,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裂出一道蛛网。我蹲下去捡,手指被玻璃渣划了一道,血珠子往外冒。

身边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民政局的工作服,胸牌上写着“朱大姐”。

她蹲下来,帮我擦手上的血:“姑娘,别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大姐,”我擦了把脸,声音哑得不行,“第几趟了?”

“什么?”

“第六趟了。”我笑了笑,“我这辈子,大概就这命了。”

朱大姐叹了口气,往对面努了努嘴:“看见那个兵哥哥没?也等了一上午了,被相亲对象放了鸽子。我看你俩都是老实人,要不认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穿着军绿色的衬衫,腰板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像是这个世界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我赶紧低下头。

“算了,大姐,”我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我爸还等着我。”

“你爸知道你今天来领证?”

我点头。

“那你就这么回去?他怎么想?”

我愣住了。

是啊,我怎么跟我爸交代。他又要半夜睡不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嘴里说着“都怪爸没本事,让人家看不上你”。

我爸今年都五十二了,开出租车的,腰不好,腿也不好。

我咬了咬牙,转身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02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脸上愣了一下。

“你也是被放鸽子的?”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他点头,把手里的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写着“我们不合适”,字迹娟秀,下面还有个签名,被揉得模糊了。

“相亲的,”他说,“上来就问我有房没有,我说没有,又问我有车没有,我说摩托车。聊了不到十分钟,她说去上厕所,再也没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你干吗还坐在这?”

“钱都交了,”他指了指旁边的窗口,“照片也拍了。我想着,万一她回来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意外。

你……你要不要跟我领证?”我听见自己说。

他愣住了。

不只是他,连我自己都愣住了。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疯。我才认识这个人不到五分钟,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转念一想,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给谁不是嫁呢?沈蕴和不会要我了,我也不想再等了。

“我叫罗梦琪,”我说,“二十六岁,在中学当美术老师。我爸开出租车的,我妈去世很多年了。我没什么存款,也没什么本事。你要是觉得行,我们今天就把证领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你……你不怕我是坏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是坏人,我就认了,”我说,“总比再等三年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面墙。

“我叫宋高轩,”他伸出手,“一个月薪三千五的消防员。离过一次婚,没房子,没存款。你要是不嫌弃,我也没什么好嫌弃的。”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

手很大,很粗糙,却很暖。

“那就办了?”我说。

“办吧。”

我们就这么去窗口领了证。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宋高轩按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

我没怕,”我说,“我就是紧张。

他笑了:“我也是。”

照片拍了两遍,第一遍我笑得像哭,第二遍他提醒我:“笑不笑都行,不用勉强。”

我就真没笑,板着脸拍了。

朱大姐拿着我们的照片,看了又看:“行,挺有夫妻相的。”

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太阳更毒了,外头热得像蒸笼。

宋高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

他带我去了民政局对面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碗里所有的牛肉都夹到我碗里。

“你干吗?”我愣了。

我不爱吃肉。

我看着他碗里光秃秃的面条,心里头一酸。

“我也不爱吃肉。”我把肉又夹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一碗面。

“你有什么打算?”吃完,我问他。

“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我先带你回家看看我妈,你要是觉得行,就住下。要是不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前妻呢?”

他筷子停了一下:“离婚三年了,没联系过。”

“为什么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我工作太危险,受不了。”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回他家。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他的手伸过来,把头盔的面罩按下来。

到了他家楼下,我愣住了。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楼道里的灯坏了,昏暗得很。

“我住五楼,”他说,“没有电梯,你行吗?”

跟着他一层层爬上去,楼梯间飘着各家的饭香。有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高轩回来了?带女朋友了?”

“妈,不是女朋友,”宋高轩站在门口,“是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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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太太愣住了。

我站在宋高轩身后,心跳得厉害。

老太太就是宋高轩的妈妈,苏玉娇。

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看了我好几眼,又看了宋高轩好几分钟,开口了:“你……你说啥?”

“妈,我今天领证了,”宋高轩把红本本掏出来,“她叫罗梦琪,在中学当美术老师。”

苏玉娇接过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在抖,“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妈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她看着我,又看看他,“就临时决定了?”

我说不出话来。

苏玉娇没再问什么。她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进屋里:“闺女,进来坐。”

宋高轩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几本书,都是消防类的。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苏玉娇给我倒了杯水,“你别嫌弃。”

“不会的,阿姨。”

“叫什么阿姨,”她擦了擦眼角,“叫妈。”

我张了张嘴,那声“妈”卡在嗓子里,叫不出来。

苏玉娇也没催,转身去厨房忙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气,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宋高轩坐在我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厨房的动静。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太突然了?”我小声问。

“她高兴还来不及。”宋高轩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跟着他走到次卧。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本来是给你准备的?”我问。

“不是,”他顿了一下,“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主卧给妈住,我住这儿。”

那现在是我住了?

“嗯。今晚我睡沙发。”

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个男人,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自己去睡沙发。我跟他认识不到半天,他对我却像认识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苏玉娇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番茄炒蛋、红烧茄子、一碗蛋花汤。在县城里,这已经是很好的待客标准了。

“闺女,多吃点,”苏玉娇一直给我夹菜,“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吃完饭,宋高轩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苏玉娇坐过来,拉着我的手:“闺女,妈跟你说句实话。”

我抬起头。

“高轩这孩子,不会说话,但他是个好人。前头那门婚事,是他前妻嫌他工作太危险,受不了才走的。他是个死心眼,认准了一个人,就会一直对她好。”

“你今天能跟他领证,说明你也是个实在人。妈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

阿姨……”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我不嫌弃。

那晚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是贾晓菲打来的。

“喂,死女人,你今天不是去领证吗?成了没?”

“成了。”

“真的?沈蕴和那孙子终于肯娶你了?”

“不是他。”

“那是谁?”

“一个当兵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罗梦琪,你没发烧吧?”

“没有。”

“你疯了吗?你跟一个不认识的人领证?”

“我认识他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贾晓菲的声音拔高了,“你当这是买白菜呢?”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晓菲,”我说,“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了三年,等得头发都快白了。我不想再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幸福吗?”贾晓菲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心安了。”

04

婚后第三天,我去学校上班。

同事们还不知道我领证的事。我谁都没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罗老师,有人找。”

我走出去,整个人僵住了。

沈蕴和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袋子。看见我出来,他脸上堆起笑。

“梦琪。”

我没理他,转身要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梦琪,你听我说。”

“放开。”我使劲挣脱,没挣开。

“我真知道错了,”他声音在抖,“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这次我一定要娶你。她最后松口了,说你的生辰八字她找人算过,其实跟你挺合的。梦琪,我们明天就去领证,这次一定。”

我看着他,这张我以为会爱一辈子的脸。

“沈蕴和,”我说,“我已经结婚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大前天,在民政局。”

“跟谁?”

“你不认识。”

他呆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罗梦琪,”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你是在气我对不对?你故意找个人领证,就是想让我后悔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已经有老师探出头来看。

“沈蕴和,”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想多了。我没有气你,也没有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等了。你跟我的事,过去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罗梦琪!你会后悔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回头。

晚上回到宋高轩家,我坐在床上发呆。苏玉娇端了杯牛奶进来:“闺女,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上班太累了?”

“不是。”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我身边:“是不是……前头那个来找你了?”

我愣住:“妈,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高轩给我打电话,”苏玉娇说,“说有个男人去学校找你,是他从单位跑过去的。”

我这才想起来,沈蕴和拉我的时候,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他去学校了?”

嗯。他说那个男的拉着你不放,他看不过去,就过去了。”苏玉娇叹了口气,“闺女,妈知道你们是临时结的婚,感情基础薄。但高轩这孩子,他是真心对你好的。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起来,看见宋高轩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好几个烟头。

“还没睡?”我问。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把烟掐灭了:“睡不着。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男的,是你前男友?”

“嗯。”

“谈多久了?”

“三年。”

他又沉默了。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你会后悔吗?”我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领证。”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那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罗梦琪,”他突然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什么。你要是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随时可以走。”

我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

“那你呢?”

“你会走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他的掌心很热,很粗糙。

“你不想走,我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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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天后,我爸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我挂了,又响了。一看是我爸的电话,我接起来。

“喂,爸?”

“闺女,”电话那头的呼吸很重,“我这会儿……腰疼得厉害。”

你摔着了?

“没有,就是……就是疼。疼得直不起来。”

我心里一紧:“你在哪?”

“在家里,床上。”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跟学校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家里赶。到了楼下,我跑上去,看见我爸趴在床上,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