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四,下午三点。

我把刚蒸好的月饼摆在窗台上晾着,儿子小宇趴在茶几上画画。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若雪,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妈带着小娟一家,还有几个人,刚刚上了长途车,说是要来咱家过中秋。”

我手里的月饼盘子差点滑下去。

“七个,至少七个。”他喘了口气,“你赶紧锁门,带小宇走,去你妈那儿。”

“走?”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要咱家的房子。”他说完就挂了。

我愣在原地,厨房的油烟还没散。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接着是婆婆的声音:“若雪!开门!妈来看你们了!”

那声音听着亲热,却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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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赵建国结婚八年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是个县城中学的老师,他在县政府的办公室当个小科长。日子过得不算多好,但也凑合。

房子是结婚时公婆出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两室一厅,八十平米,装修简单,住着也算安稳。

婆婆郭秀芬住在县城下面一个镇上,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她今年五十九,身体硬朗,就是嘴碎。

从结婚那天起,她就看我不顺眼。

嫌我不会做家务,嫌我工资低,嫌我没给她生个孙子。

虽然我生了小宇,但婆婆说了,女儿不算,要儿子才算传宗接代。

小宇是儿子,可她照样不满意,嫌孩子随我姓,长得像我。

反正她总能挑出毛病来。

小姑子赵丽娟比我小两岁,嫁给了县城开五金店的郑良。

郑良那人我接触不多,只知道他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

小丽娟每次回娘家都哭,婆婆就怪她没本事,连老公都管不住。

可奇怪的是,婆婆对女儿特别亲。三天两头打电话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还偷偷塞钱。对我这个儿媳妇,别说钱,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赵建国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我这边有什么委屈,他也只会说“忍忍吧,她年纪大了”。

说实话,这些年我忍得够够的了。

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一直没撕破脸。

逢年过节该回去就回去,该买什么东西也从不含糊。

我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做到这份上,婆婆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太过分。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八月十二那天,赵丽娟回了一趟娘家。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在娘家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婆婆当天晚上就给赵建国打了电话。

“你妹妹遇到难处了,你当大哥的不能不管。”

赵建国在电话里应付了几句,没敢多问。但他心里清楚,他妈说的“难处”,十有八九是跟钱有关。

果然,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时候,婆婆又打来电话。

“你妹夫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三十多万外债。人家催得紧,再不还就要告到法院去了。”

赵建国问:“那我也没办法啊,我哪来那么多钱?”

婆婆说:“你们那套房不是还值点钱嘛,先把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出来,等小娟缓过来了再还你。”

赵建国当时就听傻了。

那套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买的,每月的贷款有一半是我在还。也就是说,那房子有一半是我的。可婆婆压根没提我,好像那房子是她儿子一个人的。

赵建国没敢答应,只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不是不想帮他妹,但抵押房子这事太大了,他做不了主。

而且他心里清楚,钱要是借出去了,根本不可能要回来。

可他又不敢直接拒绝他妈。他知道他妈的脾气,要是说不,她能闹翻天。

想来想去,他想出一个办法——让我先躲出去。

他知道十三号那天我没课,本来打算带着小宇去超市买东西,准备过中秋。他给我发微信,说“明天别出门”。

我问他为啥,他没说。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他妈来的时候我在家,扛不住那个阵势。

只是他没想到,他妈来得那么快。

02

八月十四,中午。

我刚做好午饭,赵建国在单位吃食堂。手机响了,是婆婆。

“若雪啊,明天就中秋了,妈带几个人过去看看你们,顺便吃个团圆饭。”

我愣了一下:“妈,您说要来?”

“怎么,不欢迎?”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刺儿。

“不是不是,当然欢迎。”我赶紧说,“您什么时候到?”

“下午就到了。你多准备点菜,人不少呢。”

“多少人?”

就你小娟一家,还有两个亲戚。不多,也就六七口人。

我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冒了出来。六七口人,我们那两室一厅的房子怎么住得下?但这话我不敢说,只能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赵建国打电话。

他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很低:“我在开会,怎么了?”

你妈说要来,带小娟他们一家,还有亲戚,说是来过中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别急。”他说,“我下午早点回去。”

然后就挂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说“早点回去”是真的要回来帮忙张罗。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慌了。

下午两点多,我开始收拾家里。把客厅的沙发腾出来准备打地铺,把冰箱里的菜都拿出来洗了,又下楼买了只鸡和一条鱼。

小宇在旁边帮忙,问我:“妈妈,奶奶来了住哪儿?”

我说:“打地铺。”

“那我的房间呢?”

让给表姐他们住。

小宇撅了撅嘴,没说话。他不太喜欢婆婆来家里,因为每次婆婆来了,都会嫌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对,有时候还会当着孩子的面说我。

下午三点十分,我正把月饼摆到窗台上晾着,手机又响了。

是赵建国。

这次他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很急,很慌。

“若雪,你听我说,我妈带人来了,七个。小娟一家三口,还有她娘家的两个表姐,还有表姐的两个孩子。”

“一共七个?”

“对。”他压低声音,“她们已经上车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我赶紧准备——”

“别准备!”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听我的,把门锁好,带着小宇走。去你妈那儿,离得远点。”

我愣住了:“走?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他们不是去过节的。”

“那去干什么?”

“要咱家的房子。”他说,“小娟欠了三十多万,我妈想让咱把房子抵押了,给她贷款。”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房子是咱俩的,凭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但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她们人多,你一个在家,扛不住的。你先走,回头我再跟你说。”

“那你呢?”

“我下班了也过去。你先带孩子走,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慌乱。这个平时什么事都慢吞吞的男人,今天像是被什么吓住了。

“你妈……她是不是……”

“先别问了!”他急得不行,“你赶紧锁门,走了再说。我挂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月饼上,油亮亮的。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吧嗒吧嗒,像我的心跳。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然后是婆婆的大嗓门:“这个小区我认识,就在三楼,左边那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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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全身都僵了。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是不是奶奶来了?”

我一把把儿子拽到身边:“别出声。”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好几个人,有高跟鞋的哒哒声,有小孩的跑动声,还有婆婆那爽朗的笑声。

“我儿子这个小区不错,安静,绿化也好。不像小娟你们那边的破房子,一出门就是菜市场。”

“妈你别说了。”那是小丽娟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下来。

“若雪!开门!妈来了!”

婆婆拍了两下门,门板砰砰响。

我没动。

小宇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怕。我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别说话。

“若雪?”婆婆的声音抬高了,“你在不在家?”

又拍了几下,比刚才还响。

“嫂子?”小丽娟的声音,“我哥说你今天休息,白天的肯定在家吧?”

我退了两步,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了一堆人。

婆婆走在最前面,穿着件花衬衫,头发盘得高高的,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小丽娟站在她旁边,抱着个孩子。

郑良站在后面,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还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应该是婆婆口里的“表姐”。她们旁边跟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十多岁的样子。

真的七个。

我的心砰砰跳。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门上的内锁扣上了。

“若雪?”婆婆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你是不是在家?开门啊!”

我不敢出声。

小宇抱着我的腿,小声说:“妈妈,我害怕。”

“没事,宝贝。”我蹲下来抱了抱他,“妈妈带你出去玩。”

我拿出手机,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她们在门口了,我叫了车,马上走。”

手机震了一下——别开门。直接走。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抱起小宇,从厨房绕过客厅,走到玄关的另一边。那一侧有扇小门,通向消防楼梯。平时不怎么用,堆了些杂物。

我打开门,楼道里吹来一股冷风。

身后,婆婆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她越来越不耐烦的喊话:“若雪!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开门?”

我没回头。抱着儿子,顺着楼梯往下走。

到二楼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奶,门上有猫眼,是不是没人?”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没人怎么灯还亮着?”

我加快了脚步。

一楼的门厅里,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我推开铁门,抱着小宇快步往外走。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是我刚才在手机上叫的。

司机摇下车窗:“是你叫的车?”

“对,去松山镇的。”

我拉开车门,把小宇放到后座,自己坐了进去。

车子刚开出小区大门,我的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的。

我没接。

又响了两次,我还是没接。

开出一段路后,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建国发的微信:“走了吗?”

我回:“走了。”

他发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我在单位,下班了直接过去。你妈那边……应该没事吧?”

我没回。

窗外,县城的街道正一点点往后退。阳光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被晒得发蔫。中秋还没到,天已经这么热了。

小宇靠在我怀里,问我:“妈妈,我们去外婆家要多久?”

“两个小时吧。”

“那奶奶呢?”

“奶奶……”我看着窗外,“她会走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锁门,撒谎,偷偷逃走。这不像我。

但这真的是我八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

04

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了快两个小时。

到了松山镇时,太阳已经西斜了。我抱着小宇下了车,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娘家走。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我娘家在镇子东边,一个老式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时候正开着,香气飘得老远。

还没进院子,我妈王秀兰就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

看见我抱着小宇,笑得更开了:“哟,我闺女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做点好吃的。”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摇头,“就想回来住两天。”

“建国的妈不是说要你们回去过中秋吗?”我爹赵德胜从屋里走出来,叼着根烟,眯着眼看我,“怎么跑回来了?”

我没说话,抱着小宇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老式的红漆柜子,老式的黑白电视,墙上挂着我和我弟小时候的照片。我妈爱干净,家具虽然旧,但擦得亮亮的。

我把小宇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他上车就困了,这会儿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妈跟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脸一下子沉了:“郭秀芬这是想干嘛?抢房子?”

她说抵押贷款。

贷款的还不是要你们还?”我妈气得不轻,“这房子好歹有一半是你买的,她凭什么说抵押就抵押?

我没接话。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爸赵德胜坐在堂屋里,抽着烟,一直没说话。他是个嘴笨的人,平时就沉默寡言。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生气,因为他抽烟抽得比平时凶。

我妈去厨房做饭了。我跟过去,帮她洗菜切菜。

“妈,”我突然问,“你说她为什么一直看我不顺眼?”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性子就那样,你别想多了。”

“不对。”我说,“我总觉得她和我之间有啥事。她看我的眼神,说不出什么感觉,有时候像是在躲什么。”

我妈低着头切菜,没说话。

“妈?”我喊了一声。

你爸说得对,”我妈头也不抬,“别想多了,过两天就回去了。你弟明天也从省城回来,咱一家子好好过个中秋。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念头一直转个不停。

晚上九点多,赵建国打了电话过来。

“你们到了?”

“到了。”

“我妈她们……走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没人开门,后来才走的。”

“你没回去?”

“没。”他说,“我跟她说我加班,回不去。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孝顺,老婆也管不住。”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

“你说话啊。”

“算了。”他说,“等见面再说吧。明天我请假,过去接你们。”

“不用接——”

“我去。”他打断我,“你别一个人扛着。这事……是我不对。”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认识他十几年了,第一次听他主动说“我不对”。这个平时连放个屁都要看人脸色的人,今天居然承认自己错了?

不对劲。

这种感觉,从我翻出那张旧照片开始,就没停过。

那张照片是我翻我妈旧物时发现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坠是一个小小的月牙形。

我见过那条链子。

婆婆郭秀芬戴过。

年轻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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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刚蒙蒙亮,我妈就起来蒸月饼了。桂花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米粉的甜味,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张照片的事。

那条项链,我确定在婆婆那儿见过。

前年过年的时候,她来我家吃饭,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

我记得那个月牙形的链坠很特别,当时还多看了几眼。

可那条链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上?

那个婴儿是谁?

我翻身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赵建国的号码,又按掉了。

不行,这事得先问清楚。

我妈正往蒸屉上码月饼,看见我起来,愣了一下:“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坐到灶台边,看着她忙活,“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家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婆婆家的人?”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问这个干嘛?”

“我昨天在你柜子里翻到一张老照片。”我盯着她的眼睛,“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女人脖子上有条银链子,跟我婆婆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妈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那张照片你翻出来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妈。”我站起来,“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妈没说话。

她把蒸屉盖上,转过身,背对着我:“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