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热的馒头还冒着白气,我端上桌。婆婆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酸黄瓜,脸色瞬间变了。
“就吃这个?”
我没吭声,把馒头放在她面前。她猛地站起来,手一掀,盘子连黄瓜带汤汁全飞出去,砸在墙上,“啪”地碎了一地。
碎瓷片划到我的小腿,血珠子渗出来。
我丈夫袁晟睿从手机里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妈,你消消气。”
语气像个外人劝架。
我没哭。我站起来,擦干净血,打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泛黄的日记本,上面那行字清晰可见。
我打了一行字:“妈,您想找的是她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婆婆的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01
婆婆搬进来那天,是去年腊月二十。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排骨、鱼、虾,还有她爱吃的五花肉。我做了四菜一汤,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她进门就皱眉头:“这房子咋这么小?”
我说:“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不小的。”
她没接话,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在主卧门口停下来:“这屋向阳?”
“嗯,主卧。”
“我腰不好,得睡向阳的屋。”
我的心咯噔一下。
袁晟睿在旁边换鞋,听见了,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说:“妈刚来,先住次卧,次卧也有阳光。”
“次卧哪有主卧好。”婆婆的嗓门很大,“我一个老太太,住那么小的屋,憋屈。”
我不说话,去厨房盛饭。
吃饭时,婆婆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就吐出来了:“这排骨不够烂,嚼不动。你们年轻人做饭就是不行。”
袁晟睿赶紧打圆场:“她上班忙,做得少,以后慢慢学。”
“上班忙?”婆婆看我一眼,“一个小学老师,能有多忙?我当年种地还要带孩子,也没说忙得饭都做不好。”
我低头吃饭,嘴里发苦。
那晚袁晟睿在阳台给他妈打电话:“……我知道,她做得好吃不好吃你都将就点……那是我老婆……行行行,明天我让她给你炖鸡汤……”
我站在厨房喝凉水,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婆婆来的第三天,开始“指导”我做家务。
洗菜要用热水洗,说冷水洗不干净。拖地要从里往外拖,说不然踩脏了。衣服不能放洗衣机洗,说转坏了。
我说:“洗衣机洗不坏,都是这样洗的。”
她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活了六十岁,还不如你懂?”
袁晟睿在书房听见了,探出头来:“你就按妈说的做呗,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的噩梦。
周末小姑子袁智慧来了,提着两箱牛奶,进门就说“嫂子瘦了,不会是我妈虐待你吧”。
我笑笑说没有。
小姑子坐下来就跟婆婆咬耳朵,嘀嘀咕咕好一阵。我端水果过去时,她们住了嘴,两个人都看着我,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送走小姑子,婆婆突然说:“我看主卧那个衣柜太旧了,你周末去家具城看看吧,换个大点的。”
我说那衣柜才买三年,挺新的。
“新什么新,都过时了。我儿子好歹是单位里的人,让人看了寒碜。”
我转头看袁晟睿。
他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换就换吧,又不差那几个钱。”
我心里火烧火燎的。
那衣柜是我娘家陪嫁的,我妈跑了好几个家具城才挑中的。不是钱的事。
但我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婆婆来了以后,她把主卧占了,我和袁晟睿搬到了次卧——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袁晟睿打着呼噜。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02
第二个月,婆婆的“指导”变本加厉了。
她开始管我几点起床。
“周末怎么还睡到八点?我们农村人五点就起来了。”
我说:“我平时六点起,周末想多睡会。”
“多睡会?懒人才多睡会。”
她声音很大,我捂着被子都挡不住。袁晟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你别吵了”,又睡过去了。
我爬起来,头昏脑涨地去做早饭。
婆婆跟到厨房门口,说:“粥要稠一点,别跟水似的。你上次那个煎蛋太油了,我吃了胃不舒服。”
我往锅里倒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几粒出来。
“你看看,毛手毛脚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婆婆也愣了,然后脸涨得通红:“哎呀,你还嫌我多嘴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这个媳妇咋当的?”
她从厨房骂到客厅,从客厅骂到卧室。
我端着粥出来,袁晟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他妈在他旁边哭诉:“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她还不乐意了……”
袁晟睿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嫌我惹事。
“你就不能顺着妈点?”他压低声音说,“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放下粥碗,手有点抖。
“她让我凌晨五点起来做饭,这也是顺着?”
“她随口说说,你听一句就完了。”
“她骂我懒、骂我毛手毛脚、骂我当媳妇不好——”
“你至于吗?”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妈又不会害你!”
那碗粥我一口都没喝。
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衣柜里的衣服被动过。
我挂在最里面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被翻出来搭在椅子上。衣领上有一块黄色的污渍。
我问婆婆:“你动我衣服了?”
“哦,你那衣服太脏了,我给你搓了搓领子。”她一脸理所当然,“你那洗衣机洗不干净,还是手搓好。”
她根本没问我。
那件羽绒服是去年买的,一千多块。标签上写着不能水洗。
我没说话,把衣服拿去干洗店。老板说:“这块渍洗不掉了,黄的。”
我拎着衣服站在路边,冷风吹得我直发抖。
那几天我父亲韩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我说:“再说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跟爸说。”
我鼻子一酸,说“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我不想让我爸担心。
当初结婚他就不同意,说袁晟睿这人“心不够诚”。
我说他对我挺好的。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老人看人,真准。
03
三月初,婆婆说要整理行李,让我帮忙。
她把箱子里的衣服全抖出来,一件一件叠。我在旁边帮她,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那是一个旧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婆婆脸色一下变了,伸手抢过去:“你别碰!”
她的反应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她把布包塞进箱子最底下,盖上衣服,动作很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那么紧张?
第二天趁她下楼打牌,我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本旧日记。
封面都磨破了,纸张泛黄,发着一股霉味。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行字:“老二,生于1990年农历二月十四,女。”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再往下看,字迹更淡了:“送予城西刘家村赵姓夫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对不起她,做梦都想她。”
我拿着那本日记,手抖得厉害。
婆婆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袁智慧。哪来的“老二”?
她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她送走了。
我悄悄把日记拍了几张照片,原样放回去。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第二天开始,我私下里打听。
先问老家的人。一个远房亲戚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生了个闺女,送人了。”
再问母亲。我妈说:“没听你婆婆提起过啊。不过你们那边嫁过来没多久,我不太了解。”
我去了城西刘家村。
跑了三趟,问了好几个老人,终于找到了线索。
当年那户赵姓人家,早搬走了。
但有人告诉我:“老赵家捡过一个闺女,养到十八岁就嫁了,嫁到县城了。”
“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赵淑华,在县城东街开小饭馆。”
我回到县城,找到东街。
那条街不长,小饭馆倒是有好几家。我一间一间地找,最后在拐角处看到了那个招牌:“淑华面馆”。
店面不大,三张桌子,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灶台后面忙活。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眉眼,和婆婆像极了。
那种熟悉感,让人心里一颤。
我推门进去,点了碗面。她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她的脸看。她笑了笑说:“妹子看啥呢?”
“没什么,”我低头吃面,“面挺好吃的。”
“那多吃点,下回姐给你加肉。”
她的笑容很暖。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人送走的。她活得挺好。挺知足。
但婆婆想认她。
那本日记里写:“我想去看看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
这是婆婆在城里的目的。
不是来养老,是来找女儿的。
04
我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捅破。
我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丈夫?他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如果知道他妈把他亲姐姐送走了,会怎么想?
不说?婆婆迟早会去找赵淑华。到时候一家人怎么相处?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
最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得看看,袁晟睿到底站在那边。
那天晚上吃饭,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妈,你年轻时候,除了袁智慧,是不是还生过别的孩子?”
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袁晟睿抬起头,看看他妈,看看我:“你瞎说什么?”
“我就是随口问问。”
婆婆不说话,捡起筷子,低头扒饭。
但那顿饭,她没吃完就回了房间。
袁晟睿跟着进去,关上门。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脸色很难看。
“你以后别乱问。”
“我问怎么了?”
“我妈不高兴。”
“她为什么不高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
他甚至知道他妈是来找女儿的。
他只瞒着我。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时候起,我就变了。
我不再变着花样做饭。早上煮粥,中午下面,晚上炒两个素菜。有时候干脆不做,叫个外卖。
婆婆骂我:“你咋越来越懒了?”
我说:“不想做。”
她哼了一声,摔筷子走人。
袁晟睿也不高兴,说我“变了”
“不贤惠了”
“不像个媳妇”。
我不反驳。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我不高兴。
小姑子袁智慧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要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嫂子今天做的饭好不好吃啊?”
“嫂子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嫂子要是辛苦了就别上班了,在家照顾咱妈吧。”
她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
我开始故意晚回家,下班就去逛商场,逛到七八点才回来。到家就说吃过了。
婆婆气得拍桌子:“把我老婆子一个人扔家里,你什么意思?”
我说:“加班。”
“加什么班?一个小学老师哪来那么多班?”
“那也得加。”
她把碗摔地上,碗碎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手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我没吭声,拿纸巾包了包。
袁晟睿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我们结婚六年了。
六年。
我和这个男人,从恋爱到结婚,从吵吵闹闹到相敬如宾。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但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会越来越差。
因为他心里没有我。
他心里的位置,全给了他妈。他姐姐、他妹妹、他父亲,都排在我前面。我排在最末尾。
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那个位置。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那本日记里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但不是现在。
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到所有人都撕下伪装。
等到那个男人,再也无法回避。
05
四月中旬,婆婆开始频繁出门。
她说要去公园散步。
但我发现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有一次她出门忘了带钥匙,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蹲在楼道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妈,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流了满脸:“没,没怎么。”
她不跟我说。
但我知道。
她去找赵淑华了。
她肯定去那家面馆门口看过,可能进去了,可能没进去。但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也看到了那个女人不认识她的眼神。
我开门进屋,她跟在我后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她吃得很少,筷子挑来挑去。
袁晟睿问她:“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咋吃这么少?”
“不想吃。”
他看了我一眼:“你做的啥,妈都不想吃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不问妈是不是有心事,不问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第一反应,是怪我。
“不想吃就别吃了。”我把菜收走,倒进垃圾桶。
他瞪大眼睛:“你干嘛?”
“反正没人吃,倒掉省得馊。”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袁晟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眼睛躲开了:“没有。”
“真的?”
“你发什么神经!”
他吼了我。很大的声音。
婆婆在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再说话。
那个周末,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根黄瓜,白水煮了。没有油,没有醋,没有辣椒。就这样端上桌。
又热了两个馒头。
婆婆从房间出来,看到桌上的菜,脸一下子黑了:“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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