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地晃着,车厢里闷得慌。
我刚从开水间接了杯水往回走,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我的卧铺旁边,两只手死死抓着栏杆,眼眶红红的。
“姑娘,求求你了,我真的爬不上去上铺……”他声音发颤,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子都磨破了边。
周围几个乘客开始帮腔:“年轻人就让让嘛”,“人家老人都这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人突然变了脸色,指着我鼻子就骂:“你跟你妈一样冷血!当年她也是这么绝情!”
水杯差点没拿稳。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从包里掏出张发黄的照片。
“大叔,你当年跪在我妈面前说要养儿子养老婆的时候,可没说过后半辈子还要回来啃女儿。”
01
火车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开的,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站台。
这些年在外头打拼,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好不容易请了假,就一个念头——把我妈接到省城来住。
她一个人在农村待了这么多年,身体越来越差,我实在不放心。
买了张软卧下铺的票,我妈腰不好,爬不了上铺。我自己也随便买了张票,巧了,就在她隔壁那个隔间。
“小雪,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我妈林淑芬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满了自家种的菜,走得气喘吁吁的。
“妈,你慢点。”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这不是想让你坐得舒服点嘛。再说了,你这一走,家里那些地咋办?”
“你王婶帮忙照看着。”她边说边打量车厢,“这车好,不颠。”
我把她安顿好,给她倒了杯水,这才回自己那隔间。隔壁是个大叔,五十来岁的样子,躺在下铺看手机,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趟车会让我遇见那个消失二十七年的男人。
火车刚开出去没多久,我去接开水。等我端着杯子回来,就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卧铺前头,正跟我那个下铺的大叔说着什么。
“大哥,我跟你换换吧,我真爬不上去……”老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哀求。
那大叔有点为难:“我这票也是好不容易买到的下铺啊。”
“我补你钱,补一百,两百都行……”
我走过去,这才看清老人的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皮耷拉着,穿得挺旧。
他腰弯着,一只手扶着栏杆,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大叔,这是我买的铺位。”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突然就红了:“姑娘,求求你了,我真的爬不动上铺,这腰不行了,弯不下去,也抬不起腿。你就行行好,跟我换换吧。”
边说边抹眼泪,那样子确实挺可怜的。
周围铺位上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个大姐忍不住说了句:“姑娘,你看这大爷多可怜,你就让让他吧。”
我有点为难,就说:“大叔,这铺是我给我妈买的,她腰也不好。”
“你妈?”老人愣了一下,“你妈在哪个铺位?”
“隔壁隔间,下铺。”
“那不正好吗?你们两个一人一个下铺,我跟她换也行啊!”他眼睛亮了亮,说完就转身往我妈那个隔间走。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而且他刚才说话那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奇怪?
我跟上去,他已经站在我妈那儿了,正看着我妈妈,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说话。
我妈倒是愣住了,手里拿着个苹果,呆呆地看着他。
“淑芬……”老人突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妈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车厢连接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02
“是你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是我,是我……”老人连声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淑芬,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只有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我妈姓林,叫林淑芬,今年五十岁。面前这个老人叫陈德厚,是我爸。
他离开我们的那年,我才六个月。
我妈当年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姑娘,嫁给陈德厚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我妈铁了心要跟他,最后闹得差点跟娘家断了关系。
头一年过得还行,陈德厚也算安分,在镇上找了个活干。我妈怀了我以后,他还挺高兴,天天盼着生个儿子。
结果生了我以后,他就变了。
不光嫌弃我是个丫头片子,还觉得我妈没本事,生不出儿子。加上他那几年在外头跑生意,认识了个女人,叫刘芳兰。
那女人厉害,会说话,会来事,关键是肚子争气——怀上了个儿子。
陈德厚立马跟我妈提离婚。
那时候我才几个月,我妈抱着我跪着求他,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别离。他一把把我妈推开,说:“你要带孩子你就带,反正我不要。”
离婚的时候,他把什么都拿走了,房子、存款、连我妈陪嫁的那对银镯子都拿走了。我妈净身出户,抱着我回了娘家。
从那以后,陈德厚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在厂里缝衣服,晚上去饭店洗碗,累得腰椎间盘突出了,也舍不得去看病。
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硬撑着坐公交车去镇上诊所打针,半路晕了,是路人把她送到医院的。
这些事,都是我妈轻描淡写告诉我的。每次说起来,她都是笑笑:“都过去了。”
可我忘不了。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腰,看着她头发一根根变白,看着她那双洗了二十几年衣服的手,指关节都变形了。
陈德厚呢?
他在老家那边过得风生水起。开了个小小的五金加工厂,在镇上盖了两层楼,给后妻的儿子买钢琴、报辅导班。
从来没人提过,他还有个女儿。
“你走。”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雪儿……”陈德厚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我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我说。
“不是的,雪儿,爸得了癌症,胃癌早期,再不治就晚了……”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们的,那个刘芳兰把我赶出来了,你弟弟也不管我了……”
我看着他,想笑,笑不出来。
当年抱着儿子说“后继有人”的是他,现在被儿子抛弃了,想起还有个女儿了。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心攥得发白。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没有人再帮腔,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妈坐在下铺上,看着陈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坐着吧,站着腰疼。”
她把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
03
陈德厚坐在我妈的铺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塌着,看着确实狼狈。
我妈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火车正穿过一片庄稼地,麦子黄了,风一吹,层层叠叠的。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脑子里乱得很。
二十七年前的一幕幕,像老电影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多事我都是听我妈说的,但有些事,我记得。
我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小孩都说我是没爸的孩子。
高年级的男生欺负我,把我书包扔到水沟里,我哭着跑回家,我妈什么也没说,把书包捞出来洗干净,第二天照样背去上学。
我记得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着“爸爸”。我妈抱着我去了诊所,打了一针,回来以后我醒了,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在她面前喊过“爸爸”这两个字。
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
我妈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跟她说:“妈,等我有出息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我妈一个人在家,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每天都给我打电话,说吃了没,穿暖了没,别省钱。
我说妈你也吃好点,她说我天天吃肉呢。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她舍不得,一个月也吃不了两回肉。
毕业以后我留在了省城,找了个工作,租了个房子。
日子慢慢好起来,每个月能往家里寄钱了。
我妈就总说:“够了够了,别寄了,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我没说,我想把她接过来。
这次终于请了假,下定决心要把她接来。我妈刚开始还推辞,说家里还有地,说城里住不惯。我说这次不行也得行,你再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
她这才松了口。
我心里头高兴了好久,想着到了省城一定要带她好好逛逛,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谁知道会碰见陈德厚。
“雪儿……”陈德厚又开口了,“爸真的知道错了,你给爸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我没说话。
“爸这些年也不好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粗糙得不像话,“那个刘芳兰,她就是个母夜叉。你弟弟……你弟跟她一个德行,就知道跟我要钱。前两年厂子倒闭了,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
“所以你就想起我们了?”我冷冷地说。
“不是的,雪儿,爸……”
“你走吧。”我说,“这儿不欢迎你。”
“淑芬……”陈德厚看向我妈。
我妈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走吧,别在孩子面前闹了。”
陈德厚还想说什么,被列车长的声音打断了:“各位旅客,请回到自己的铺位,列车即将进入隧道。”
他只好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往上铺爬。
我看他那个样子,腰确实弯不下去,爬了几次都没上去。
心里头有个声音说:他是你爸,他病了,老了,你不管他,他会死的。
另一个声音说:他配吗?
我咬着牙,把脸别过去了。
04
陈德厚最后还是爬上去的,花了好几分钟,旁边的大叔搭了把手,才把他托上去。
他躺在上面,隔一会儿就长叹一口气,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我坐在下铺,翻开手机看朋友圈,发现表姐发了条动态——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根麻花辫,笑得特别好看。下面配了句话:姐,你瘦了。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隔壁铺位上的妈妈,心里酸酸的。
她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全是青筋。明明还不到六十,看着却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这都是为了我。
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我,日子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听舅舅说过,有一年快过年了,家里实在没钱,她就去山上砍柴卖。
大冬天的,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渗出来也不吭声。
卖了二十块钱,给我买了件新棉袄,自己什么都没添。
我问她:“妈,你冷吗?”
她说:“妈不冷,妈皮厚。”
我听了这话,当时还想笑。现在想起来,笑不出来了。
“喂,下铺那姑娘,”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妈当年可真是个美人。”
我抬头,看见陈德厚趴在上铺边缘,眼睛望着我这边。
“可不是嘛,”他又说,“我当年就是看上她好看,才追她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不爱你妈。”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她,是真的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后来……后来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那张脸。
“你要恨我,恨我没事。”他说,“可你妈不能恨我,她一辈子都没恨过谁。”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妈确实是那样的人。
一辈子不争不抢,受了委屈就自己咽下去。
当年陈德厚跟她离婚,她什么都没要,就带了个我走。
后来有人给她说过亲,她都不愿意,说怕后爹对我不好。
就这样,她一个人,过了二十七年。
“淑芬,”陈德厚的声音又传过来,“你要是有气,你骂我打我都行,别憋着。”
我妈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过去一看,我妈在下铺上睡着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呼吸很浅,眉头皱着。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去。
“让她睡吧,”陈德厚压低声音说,“她身体不好吧?”
“关你什么事?”
“雪儿,爸是真的关心她。”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刚才看见了,她走路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劲,腰也弯不下去。还有她的手,那些包,是风湿吧?”
他猜对了。
我妈确实有严重的风湿,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加上胃病、高血压。
这些年我挣的钱,大半都花在给她治病上了。
可农村医疗条件有限,反反复复就是好不了。
“爸认识个老中医,治风湿有一手……”
“不用了。”我说。
“雪儿……”
“我说不用了!”
我妈醒了,愣了一下,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妈。”我擦了擦眼睛,“你睡你的。”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上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05
火车在夜里十一点多到的省城。
我妈还在睡,我不忍心叫她,就坐在旁边等她自然醒。陈德厚也下来了,站在车厢连接处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你妈醒了?”他问我。
“快了。”
“那个……到了省城,你们住哪儿?”
我没回答。
“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他讪讪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们的。”
我心里头哼了一声,没搭话。
火车进站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了提醒的声音。我妈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妈。”
“好。”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
“妈说的是真心话。”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我摇摇头。
“跟着妈,让你受苦了。”她说完这句话,提起那个蛇皮袋就往前走。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背驼得厉害。
“淑芬……”陈德厚跟了上来,“我帮你拿吧。”
我妈没看他,自己提着袋子往前走。
我接过袋子:“妈,我来。”
陈德厚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出站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去哪儿?
他刚才说被刘芳兰赶出来了,他儿子也不管他,那他今晚住哪儿?
可我又一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走出出站口,我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面。陈德厚也跟着出来了,站在人群里,显得特别刺眼。
“走吧,妈,别管他。”
我妈没动,只是看着他,好半晌才说:“你……住哪儿?”
陈德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没地方去。”
“妈。”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心软了。
可我不能心软。这个人当年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不能装作没发生过。
“妈,我们走吧。”我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我走了。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德厚还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那天晚上,我妈一直没睡着。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我想进去看看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妈心里二十七年。现在它自己冒出来了,她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我有时候真的恨我妈的善良。
可我又知道,要不是她的善良,我根本长不大。
06
第二天一早,我妈说要回乡下。
“妈,你这刚来怎么就要回去?”我急了。
“住不惯。”她说。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人?”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妈,你别管他,他就是来要钱的。”我拉着她的手,“我养你,你别怕。”
“我不是怕他。”我妈叹了口气,“我是看他老了,怪可怜的。”
“他可怜?当年我们才可怜!”
“小雪……”
“妈,你别说了。”我咬了咬嘴唇,“你要是真可怜他,那我走。”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我妈不在家。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她去菜市场逛逛。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自己忙。
我也没多想。
晚上九点多,我妈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大袋子。
“妈,你买了什么?”
“买了点菜。”她说着,把袋子放到桌子上,“中午碰见你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火车站坐了一天,没吃没喝。”我妈低着头,“我看他那样子,心里头不落忍。”
“然后就给他买了饭?”
“还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先找个地方住着。”
我差点没晕过去:“妈!”
“我知道你生气。”我妈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也是你爸。他病了,老了,没人管了,我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冻死吧?”
“他当年是怎么对咱们的,你都忘了?”
“没忘。”我妈摇摇头,“可我不能跟他一样。”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这辈子就是这么个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干缺德事。当年离婚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傻,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让陈德厚出抚养费。
她说:“争来争去,对孩子不好。”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可懂了有什么用呢?
有些人,就是仗着你的善良,欺负你一辈子。
“他住哪儿了?”我问。
“在城东找了个小旅馆,说是五十块钱一晚。”
“让他住几天,看完病就回去。”
“我去跟他说。”我拿起外套。
“你去干什么?”
“我去跟他说清楚,别想打咱们的主意。”
我到了那个小旅馆,陈德厚正在房间里吃泡面。看见我来了,他吃了一惊:“小雪,你怎么……”
“我来告诉你,别缠着我妈。”我说。
“我没缠着她,是她……”
“是你妈心软,你别拿她的善良当工具。”
陈德厚愣住了,手里的泡面碗差点没端住。
“还有,”我从包里掏出一个账本,“这是这些年我妈给我花的钱,你算算。”
那个账本是我妈记的,从一开始就记着。我小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要把每一笔钱都记下来。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账本里,连买一根针、一块橡皮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密密麻麻的,像极了那些熬过的日子。
“你算算,二十七年,四十七万八千块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下来,“这是你能算出来的,你算不出来的,我妈受的那些苦,我都不跟你算了。”
“小雪,爸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要钱的,”我冷笑,“你缺的是救命钱。”
他不说话了。
“我可以给你出医药费。”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个协议,以后别来缠着我们。”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07
陈德厚签了协议,当天就去医院做了检查。
胃癌,中晚期。
医生说还有得治,但要去大医院,要做手术,要化疗,下来至少十几万。
陈德厚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是我爸。
他曾经把我扔在摇篮里,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他老了,病了,坐在我面前,像一片枯叶。
我该恨他的。
可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拿着检查报告的手在发抖,我还是有点不忍心。
“没事,”我说,“明天转院,去省肿瘤医院。”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先别哭,这病也不是不能治。”我说。
“爸不是怕死。”他擦了擦眼泪,“爸是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还能管我。”
“你是我爸。”我别过脸去,“就这么简单。”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跟她说了情况。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做得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
我心里头却有点难受。
我知道,我妈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我嫁进门的时候,她说:“小雪,你嫁过去好好的,妈就放心了。”现在我爸回来了,她又说:“你做得对。”
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转院那天,王浩请了假来帮忙。他是我对象,老实本分,在工地上当会计。
“小雪,你别太累了。”他说,“叔叔这边我帮着你看着点,你照顾好阿姨就行。”
“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还分这个?”
陈德厚住进了省肿瘤医院,开始术前检查。我每天下班都过去看一趟,给他送饭、陪他说说话。
“小雪,爸这些年攒的钱,都在这个卡里。”有一天,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本来是想给你留着的,一直没脸给。”
我看着那张卡,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也就两万块钱,不多。”他说,“你拿着吧,算爸给你的一点心意。”
“你自己留着看病吧。”我说。
“爸的病,爸心里有数。”他笑了笑,“治得好就好,治不好就算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小雪,爸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又说,“爸不是个东西,你跟淑芬,都是好人。”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收拾东西。
“我要是走了,你把你妈照顾好。”他说,“她这辈子太苦了。”
“你别瞎说,你会好的。”
“好不好的,随缘吧。”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我这一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造孽的也都造了。现在这样,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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