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睡得正沉,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物业经理赵圣杰站在门口,满脸都是泪。
他声音发颤地说:“金凤姐,求求你了!快把大黄接回来吧!整个小区都快闹翻天了!”
我愣住了。大黄,就是那条被楼下邻居投诉了一整年、逼得我不得不送回乡下的土狗。这狗走了才三天,小区就出事了?
“你别急,先说怎么了。”我压着火气。
赵经理往我门框上靠了靠,声音抖得厉害:“三天,三天晚上都有人往楼道扔东西。五楼丢了一个包,七楼进过贼,昨晚上,有人撬你家防盗门!”
楼道灯啪地灭了。黑暗中,赵经理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金凤姐,大黄叫那晚,没人出事;大黄不叫,一出就是大事!”
01
我叫宋金凤,五十一岁,退休前在镇上的小学教数学。老伴走了八年,女儿嫁到了省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七年前,我在路边捡了一条黄毛土狗,瘦得皮包骨。
当时它缩在垃圾桶边上,冻得直哆嗦。
我端了碗热粥过去,它舔了舔我的手指,就跟着我回家了。
取名大黄。
这狗懂事,不挑食,不拆家,每天送我出门接我回家。
那几年寒暑假,我一个人备课改作业,它就趴在我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
晚上我失眠,它就跳上床,把脑袋搁在我胳膊上,呼噜呼噜地睡。
老伴走后,是大黄陪我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可去年冬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黄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准时冲到阳台,冲着楼下汪汪大叫。
叫声又急又凶,像见了仇人似的。
我怎么喊都喊不住,拿拖鞋打它,它就缩在角落里呜呜叫,等我一转身,又冲到阳台继续叫。
隔壁单元的张大爷跟我说:“妹子,你家狗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的,吓死个人。”
我赔着笑脸说对不起,回头就给大黄套上了止吠项圈。项圈一通电它就惨叫,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又偷偷摘了。
那段时间,我试过所有办法。
训狗师说它“领地意识太强”,让我关阳台;宠物店推荐了“防叫喷雾”,喷一下管十分钟;我还买了超声波驱狗器,对着它按了半天,大黄叫得更凶了。
都不管用。
最让我头疼的,是楼下邻居马芳。
马芳今年四十八岁,专职主妇,嗓门比喇叭还大。自从大黄开始半夜叫唤,她就成了我的“专属投诉员”。
第一次她找上门,是去年十二月中旬。那天晚上大黄叫了半个多小时,我怎么哄都不停。十一点四十,门被拍得震天响。
“宋老师!你出来!你家狗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我开门一看,马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她身后还站着几个邻居,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皱着眉。
我赶紧道歉:“马芳,实在对不起,我明天带它去看医生——”
“看医生?你这是扰民!我要报警!”马芳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别别别,我马上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都说了多少次了?一个月了!你家狗天天叫,谁受得了?”马芳转身对邻居们喊,“大家评评理,这狗叫了大半夜,她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搭话。
最后是住对门的周大叔出来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吵了。宋老师你赶紧想办法,别再让狗叫了。”
马芳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坐在客厅里,看着蹲在阳台上的大黄,眼泪就下来了。
“你到底是咋了?”我跟大黄说话,“你以前多乖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大黄转过头看着我,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可当晚十二点,它又准时叫了起来。
这之后,马芳三天两头来敲门。
有时候是早上五点半,有时候是晚上十点以后。
她骂得越来越难听,从“没教养的人才养畜生”到“你家狗就是脑子有病”,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我每次都赔着笑脸道歉,心里却越来越憋屈。
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马芳,她跟几个大妈凑在一起说话。
看见我走近,她故意提高嗓门:“要我说啊,那种半夜让狗乱叫的人,就是缺德。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
旁边一个胖大姐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单元那家也是,狗叫得跟狼嚎似的。”
马芳补了一句:“我看啊,就是主人没管教好,畜生不懂事,主人也不懂事。”
我提着菜篮子从她们身边经过,假装没听见。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回到家,大黄正趴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进门,它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你呀,就不能消停点吗?”
大黄舔了舔我的手,眼神温顺得像只羊。
可我知道,天一黑,它又会变样。
02
腊月二十那晚,事情闹大了。
那天大黄从晚上九点就开始叫,叫得特别凶。我把它关在卫生间,它用爪子刨门,指甲刮得木门滋啦响。我捂着耳朵坐在客厅,心里又气又急。
十点半,马芳带着一个人敲开了我家门。
马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我看他工牌上写着:赵圣杰,物业经理。
“宋老师,我是物业的赵圣杰。”他说话挺客气,但眼睛一直往我屋里瞟,“马姐反映你家狗扰民的情况,我来做个现场核实。”
我赶紧请他们进屋。大黄听到动静,在卫生间里叫得更凶了。
“赵经理,”我递了杯水过去,“这狗以前真不这样,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宋老师,”赵圣杰没接水,翻开文件夹,“你家狗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几乎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后都叫,叫最少半小时。这个情况属实吧?”
“属实,但是——”
“我们接到业主投诉已经二十七次了,”赵圣杰看着我,“马姐这半年都没睡好觉,血压都高了。”
马芳在旁边哼了一声:“可不是嘛,我天天吃药,这账怎么算?”
我说不出话来。这事确实是我理亏,但我真拿大黄没办法。
“宋老师,”赵圣杰合上文件夹,“我理解你养狗有感情,但扰民问题必须解决。我建议你尽快把狗送走,或者送到乡下寄养。”
“送走?”我急了,“大黄跟我七年了——”
“那你说怎么办?”马芳突然提高嗓门,“我们都别睡觉了?就你家狗金贵?”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赶紧处理!你要是不处理,我马上报警,让警察来抓狗!”
马芳说话时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鞋柜上。
赵圣杰拉了拉马芳:“马姐,你别激动,有事好好说。”
“好好说?”马芳甩开他的手,“我跟她好好说半年了,有用吗?她就知道装可怜,眼泪一抹,第二天狗照叫!”
大黄在卫生间里疯狂撞门,撞得整个门框都在抖。我看了赵圣杰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沉默了几秒,我说:“赵经理,你再给我一个星期,我一定处理。”
“一个星期?”马芳刚要发作,赵圣杰拦住了她。
“好,一个星期。”赵圣杰盯着我,“宋老师,如果下周二之前还没解决,我们只能请派出所出面了。”
他们走后,我打开卫生间门,大黄一下冲出来,扑到我腿上,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我蹲下来抱住它,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大黄啊大黄,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大黄伸出舌头舔我的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它的身体温热,毛发粗糙,带着一股狗身上特有的气味。
这气味让我想起它刚来家里的那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也是这样趴在我腿上,用温热的舌头舔我手心。
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那一个星期,我几乎跑遍了全城。
宠物医院说它可能是分离焦虑,开了镇静药,吃了一个星期不管用。
训狗师上门看了两次,说它“缺乏安全感”,让我多陪它玩。
我白天带它散步一个多小时,晚上陪它看电视到十点,可一到十一点,它照样冲到阳台上叫。
我还去寺里求了个平安符,挂在大黄脖子上。没用。
第七天晚上,大黄又叫了。这次叫得格外凶,声音嘶哑,像是在跟谁拼命。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它的叫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第二天一早,马芳带着赵圣杰和两个穿警服的人来了。
警察姓刘,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
他问了情况,又去阳台看了看,回头对我说:“大姐,你这样确实扰民了。建议你把狗先送到别处养一段时间,等它的毛病改好了再接回来。”
“刘警官,它不是有毛病——”
“我知道你舍不得,”刘警官叹了口气,“但你也要考虑邻居的感受。如果因为这事闹大了,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制造噪声干扰他人正常生活,警告后不改正的,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你这都半年了,真要追究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马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她丈夫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我。
马芳的丈夫在物业当保安队长,四十出头,姓马,我叫不上名。平时见面点个头,话不多。但他看热闹时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宋老师,”赵圣杰拿出几张纸,“这是《宠物扰民处理同意书》,你看看,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在三个工作日内将扰民犬只送离小区,逾期未处理的,物业将采取强制措施。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签。”我把纸推回去。
“你不签?”马芳冲上来,“你不签我就把你告到法院去!我看是你那破狗重要,还是大家的安宁重要!”
“马姐,你别激动。”赵圣杰拦住她,转头对我说,“宋老师,签了对你对狗都好。你要是不签,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是城管。”
城管?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知道城管来了,大黄就会被抓走,送去收容所,然后——
我不敢往下想。
“签了吧。”刘警官也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的手在发抖。笔握了三次都没拿稳。
最终,我签了。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03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把大黄叫到跟前。
它蹲在我面前,歪着脑袋看我,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地面。七岁的狗,已经不算年轻了,嘴角开始泛白,眼睛也不如以前亮堂。
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我送你去乡下好不好?我堂哥一个人住,院子大,你可以到处跑。”
大黄好像听懂了,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那声音闷闷的,像人哭不出声的时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东西。
我给乡下的堂哥谢满仓打了电话。
堂哥今年六十三,一个人在村里住了十几年,儿女都在外地打工。
他听说我要送大黄去,满口答应:“行啊,我一个人正闷得慌,有狗作伴正好。”
“哥,”我有点担心,“大黄晚上爱叫,你受得了不?”
“狗叫不是正常吗?农村到处是狗,没狗才稀奇。”
我放下心来,又说:“我周末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两天,我对大黄特别“好”。
买了它最爱吃的卤猪肝,切成小块拌在狗粮里喂它。
带它去公园,让它跑了个够。
它追着蝴蝶跑,耳朵一颠一颠的,样子特别傻,特别可爱。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它,心想: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第三天傍晚,我牵着大黄在小区里散步,迎面碰见周大叔。
周大叔全名周德康,六十八岁,住我对面楼。
退休前在工厂当工人,儿女也在外面。
他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明白,是这栋楼里少数几个对我还客气的人。
“宋老师,”周大叔看了眼大黄,压低声音,“你真打算送走?”
“签了字了,不送不行。”
周大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狗叫的,不像瞎叫。”
“什么意思?”
周大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没啥,你……你送就送吧。但记住我说的话,你家狗,不是坏狗。”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牵着大黄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马芳正好拎着垃圾袋出来。
她看见大黄,先是一愣,然后使劲翻了个白眼:“哟,还在呢?不是说要送走吗?”
我没理她,拉着大黄进了楼道。大黄回头冲她龇了龇牙,吓得她往后缩了一步。
“你看你看!这狗还想咬人!宋金凤,你管不管?”
我装作没听见。
回到家,我倒了一碗热水,蹲在厨房喝。大黄趴在客厅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酸。
“没事的,”我走过去,蹲在它身边,“乡下的环境好,你去了就知道了。还可以跟别的狗一起玩,多好啊。”
大黄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闷声哼唧了两下。那声音低低的,像小孩哭抽抽了。
我突然不敢看它的眼睛。
送狗那天是周六。我一早就起来,把大黄的饭盆、狗窝、玩具枪擦干净,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
大黄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直跟在我脚边,寸步不离。我走一步它跟一步,我坐下它就趴在我脚上。我上卫生间,它用爪子扒门,扒得我心慌。
“走吧,”我把它抱起来,往楼下走,“堂哥家在等你呢。”
我把它放进后备箱,它挣扎着要出来,我按住了。
“乖,听话。”
大黄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然后贴在最里面,蜷成一个球。
车子开动,它开始叫。叫声又尖又急,像在喊救命。我咬着牙不回头,打了方向盘拐出小区。
开出去大概两里地,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黄色的影子在追车。
是大黄。
它竟然从后备箱里跳了出来?!
我猛地踩刹车,推开车门跑回去。
大黄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四条腿像踩了弹簧一样拔得飞快。
看见我下车,它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哀哀的呜咽声。
“你怎么跳出来的?”我检查它的身体,没受伤,只是爪子磨出了血。
我蹲在路边,抱着它,眼泪就下来了。
“你呀,你真是——”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大黄舔我的脸,舔我的手,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来往的车按喇叭,有人探出头来看。我擦了把眼泪,把它重新抱回车上。这次我找了根绳子,把后车门把手系住了。
大黄拼命往前窜,我按着它的头:“别动!坐好!”
它不动了。但眼睛里,全是眼泪。
车一直开到乡下,它都没再叫一声。只是蜷在后座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布娃娃。
堂哥家是栋老式的红砖房,前面有个大院子,种了两棵柚子树。堂哥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大黄就笑了:“哟,挺壮实的。”
我把大黄抱下车。它站在陌生的大院子里,四周看了又看,然后回头看着我,尾巴夹得紧紧的。
“哥,你好好照顾它,”我掏出一个信封,“这五千块钱,给它买吃的。”
“要什么钱?”堂哥不收,“我养狗还收你的钱?”
“拿着,”我塞进他手里,“大黄肠胃不好,不能吃太咸的。”
交代完,我转身就走。
大黄在后面叫。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凄厉。整个村子都回荡着它的叫声。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发动车子,打方向盘,驶离村子。
后视镜里,大黄挣开堂哥的手,冲出院门,沿着土路追着车跑。四条腿跑得飞快,黄色的身影在土路上颠簸。
我没有停车。
油门踩到底,把它甩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我哭了一路。
04
大黄走后的第一晚,小区安静得不像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习惯了午夜时分的狗叫声,突然没声了,反而觉得不踏实。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以往这个时候,大黄正站在阳台上叫得起劲。
可今天,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关灯,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我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被楼下的吵闹声吵醒。
“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马芳的声音隔着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穿上衣服下楼,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马芳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破了的钱包。
赵圣杰也在,正拿着本子记着什么。
“怎么了?”我挤进去问。
“怎么了?”马芳看了我一眼,“我家昨晚进贼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进贼了?”
“对!凌晨两点多,有人从阳台翻进来,把我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丢了一个钱包,里面三百块钱没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站在我旁边的刘婶小声说:“哎哟,不是你家狗叫得凶嘛,我家就一觉睡到天亮……”
“你说什么?”马芳瞪了刘婶一眼,“进贼跟狗叫有什么关系?”
“我随便说说嘛。”刘婶缩了缩脖子。
赵圣杰记完笔记,抬头说:“马姐,我们已经报警了。监控还在调,你先回去等消息。”
马芳哼了一声,气呼呼地上楼了。经过我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里,我分明看见一丝慌张。
第三天晚上,五号楼张大爷家也被偷了。
张大爷今年七十岁,一个人住五楼。小偷是翻窗户进去的,拿了他藏在衣柜里的一万块钱养老钱。
张大爷报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那可是我攒了两年的钱,说拿走就拿走了?”
派出所又来了人。这次是刘警官带队的。刘警官看了现场,又去物业调了监控。
十一点过,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刘警官从物业办公室出来。他戴着帽子,没看见我,但嘴里嘟嘟囔囔的:“早知道当初不让她送狗走……”
我愣住了。
“早知道不让她送狗走”——什么意思?是说大黄?
我转身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他走得太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黄站在乡下堂哥家的院子里,冲着月亮叫。叫了几声,突然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的路灯昏黄,楼道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轻轻的,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撬门锁。
我披了件外套,拿了个擀面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什么都看不见。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声音停了。
我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突然听见门把手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整个人贴在门上,大气都不敢出。
门把手又拧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是一张白色的小卡片。
我蹲下去捡起来,凑到灯光下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你家没狗了吧?下次来的不是卡片。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背上密密麻麻地出汗。
那张卡片上,竟然印着一个地址——我家单元楼门的入口位置。
这是……
这不是随机的传单。
这是有人在确认:这条狗,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我跌坐在门口,脑子里全是周大叔那句话:“妹子,你家狗,不是坏狗。”
不是坏狗。
那它叫唤,是为了什么?
05
那晚我根本没睡着。翻来覆去挨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那张卡片上的字。
天刚亮透,我就爬起来去了派出所。刘警官正在值班,看见我愣了愣:“宋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把昨晚被塞进门缝的卡片拍在他桌子上。
刘警官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昨晚几点?”
“大概十二点左右。我先听见门锁有动静,然后这张卡片从门缝塞进来了。”
“你确认不是你之前收到的广告传单?”
“广告传单?”我摇头,“上面写的是‘你家没狗了吧?下次来的不是卡片。’这是广告传单的样子吗?”
刘警官不说话了。他拿着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回去,这事我们查。”
“刘警官,”我没走,“我有话问你。”
“你说。”
“前天晚上,我在物业门口听见你说‘早知道不让她送狗走’。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大黄叫,跟小区进贼,有关系?”
刘警官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那眼神,让我感觉心里发毛。
“宋老师,”他终于开口,“这件事,我本不该跟你说的。”
“你家狗,从去年冬天开始,每天晚上叫唤,其实是在帮我们抓贼。”刘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做过统计,它叫的那些晚上,小偷从来不敢进你们那栋楼。但它不叫的那天——比如说,它生病了,你带它去了宠物医院——那天晚上,附近就会有住户被盗。”
“啊?”我张大了嘴巴。
“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是去年十二月。你家狗叫完之后,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单元楼下停着一辆可疑的面包车。去了一查,果然是有案底的人。从那之后,我们就留意了。你家的夜半狂吠,等于在帮整栋楼报警。”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警官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你有什么用?我们当时是想保密。怕小偷知道了风向,反而会提前做应对。物业那边也是这个态度,悄悄加强了巡逻力度。可马芳的老公——”
“马芳老公怎么了?”
刘警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当保安队长,有时候看不住小区进出的可疑人员。去年冬天,外面来了个人说要应聘保安,马芳老公没仔细查就放进去了。那个人,后来跟一起盗窃案有关。马芳老公可能怕担责任,所以想让你家狗走,这样他的失职就没人提了。”
我呆住了。
原来大黄叫唤,不是因为疯,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它发现有人威胁着这栋楼的安全,它在替我报警。
而物业、警察,甚至马芳丈夫都知道。
就瞒我一个人。
“那你们就让我被骂大半年?逼我把狗送走?”我的声音有点抖。
刘警官叹了口气:“原则上我们不应该让住户因为这事受伤害。但马芳和她老公一直说你扰民,我们也劝过你。当时想着能让小偷摸不着头脑,先把狗压下再说。至于马芳老公,赵经理跟我谈过,说马芳天天骂你,也是因为担心你影响她老公的工作。”
“她——”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台发呆。
七年的大黄,是被冤枉的。
而冤枉它的人,一个个都在背地里算计。
大白天的,我翻出手机,看着下乡前拍的几张大黄的照片。它的眼睛永远那么温顺,它的尾巴永远那么忠诚。
可我却把它送到乡下受苦去了。
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要接它回来。可还没来得及打电话,门就被敲响了。
赵圣杰站在门口。他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水果。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又心虚又着急的样子。
“金凤姐,”他嗓子有点哑,“我对不起你。”
他没进门,就在门口站了很久。
终于,他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一样:“金凤姐,求你把大黄接回来。不接回来……咱们这栋楼,真的扛不住了。”
06
赵圣杰告诉我,大黄走后,小区三天里发生了五起入室盗窃未遂。
“昨晚,有人把你家防盗门撬了。”赵圣杰的声音还在发抖,“用螺丝刀撬的,门锁都翘歪了。幸亏你反锁了里面那个插销,不然——”
他没说下去。
“你们不是早知道大黄的功能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当初怎么不说?”
赵圣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金凤姐,我承认,我是犯糊涂了。去年冬天,刘警官跟我商量的时候,我考虑到两个问题。第一,要是公开大黄的防盗作用,小偷也知道了,反而不利于抓现行。第二,马芳丈夫工作失误的事一旦被捅出去,他可能要被开除。马芳天天闹,也是怕老公饭碗不保。”
“那你们就瞒着我?让我被骂大半年?”
“金凤姐,我错了。”赵圣杰眼圈都红了,“但现在是真没办法了。昨天张大爷家被偷后,警局那边调了监控,发现那几个人一直在你们这栋楼附近转悠。小偷也精,去年不敢来,是因为你家狗叫得太厉害。今年知道狗走了,就反复踩点动手。”
“所以你们要我接狗回来当报警器?”
“也不是……”赵圣杰语塞,“金凤姐,你说个数,物业给你出钱赔偿。为了大家的安全,求你了。”
我的回答很干脆:“不接。”
“金凤——”
“你们不是牛吗?你们不是非让我送狗吗?现在出事了,想起我了?”我看着他,“我凭什么接?接回来再被你逼着签同意书?”
赵圣杰站在门口,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金凤姐,你提条件。我什么都答应。”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我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大黄的事。从它开始叫唤,到马芳骂我,到签同意书,到送到乡下。
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第二天一早,我吃过早饭就出去了。去公园走了两圈,坐在长椅上发呆。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他们看见我,要么绕着走,要么嘴上不痛不痒地说句“你家狗还在叫啊”。
现在看见我,一个个都讪讪的,点头哈腰,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张大爷也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弯着腰,老泪纵横:“宋老师,你别生气,我知道我们不对。我家那点养老钱都没了,昨晚又有人来撬门。我七十了,怕啊。”
“张大爷,你也知道这事?”
张大爷不说话了。
原来,这栋楼里至少有五六个人都隐约知道大黄叫唤的作用。马芳的丈夫跟他们透露过。但大家都怕摊上事,没人捅破窗户纸,让我一家家受着骂。
“你们可真行。”我说了一句,站起来走了。
上午十点,我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
是女儿王梦婕打来的。
“妈,听说你们小区出事了?物业经理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死活不肯接狗?”
我心里一阵烦躁:“你别管。”
“妈,你怎么这么犟?人家都给你道歉了,你就接回来呗。”
“道歉?道什么歉?他们瞒了我大半年。”
“妈,你这性子啊——”女儿叹了口气,“你想想,那狗不也是你的心头肉吗?既然接回来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接?非要斗那口气?”
“不是斗气——”
“对,你不斗气,你只是后悔。”
我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后悔。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里。
女儿说得对。我是后悔。后悔当初听了别人的话,后悔把大黄送走。现在有机会接它回来,我却因为愤怒和委屈,死活不肯松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软下来:“妈,你问问自己,你真的很那大黄吗?”
我不出声。
“你知道答案对吧?”
挂断电话后,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人来人往,天色暗沉。心里那口气,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下几个黑影晃来晃去。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抽烟的姿势、蜷缩在角落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正常的住户。
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对门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大叔探出头来,冲我招了招手。
07
周大叔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一支烟。
“妹子,我有些话,憋了半年了。”他吸了口烟,“今天跟你坦白。”
“什么话?”
“我知道大黄为什么叫唤。”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地亮着。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去年冬天开始,大概是十一月,我就注意到了。你那狗,叫唤的时间特别准,每次叫完,单元楼门口就会有人在转悠。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后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抽烟,看见你那狗冲着楼下叫得凶。我往下一看,果然有个人影在阳台上摸摸索索的,像是在撬防盗网。”
他弹了弹烟灰:“我当时想跟你说,但转念一想,你一个女人在家,一个人知道这事,万一出事怎么办?物业那边也知道,他们说会处理,让我别声张。我也没多想。”
“后来……”
“后来马芳他老公找我了。他让我别把这事往外说,说我要是乱说话,他工作不保。我也没想到,他们物业那边竟然让你送狗走。”
周大叔把烟头掐灭在楼道垃圾箱上方:“妹子,我不求什么的。我现在只想跟你说一句,你家的狗,是条好狗。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去接回来吧。这几晚,我是真熬不住了。”
送走周大叔后,我在客厅坐到了深夜里。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或是楼上住户关灯的声音。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可我知道,这个安静的背后,藏着更多危险。
凌晨一点多,我正要睡觉,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拍响了。
“金凤姐!金凤姐!”
是马芳的声音。但不是她平时那种尖利的嗓门,而是又急又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马芳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金凤姐,”她一开口就哭了出来,“求求你,把狗接回来吧。”
“你怎么了?”
“我家……我家又被撬了。”马芳捂着脸哭起来,“我老公今晚值班,我一个人在家。我睡到十二点,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我吓得连灯都不敢开,躲在被子里发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金凤姐,我以前不对,我不该骂你,不该逼你送狗。我知道大黄叫唤的时候,我老公也跟你说过让我走了。可我现在是真怕了。今天晚上的那个人,在阳台上蹲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他要是真进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整栋楼的人都醒了,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楼道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开灯,有人探头。
我对面楼的老太太探出窗户:“哎哟,这不是天天骂人家狗的楼上那位吗?怎么还哭上了?”
马芳闻言,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马芳,心里又是痛快,又是不忍。痛快的是,她终于知道厉害了。不忍的是,看到她哭成这样,我又觉得没必要跟她计较太多。
“你起来吧,”我叹了口气,“别在楼道里哭。”
“金凤姐,你接不接?”马芳仰起头,眼泪哗哗的,“你要是不接,我就不起来。”
邻居们齐刷刷地看向我。
沉默了几秒,我说:“行,我明天去接。”
马芳猛地站起来,抓着我的手:“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首先,物业要在小区公告栏上贴道歉信,说明大黄的防盗作用。其次,你和那几个邻居要签保证书,以后谁再说大黄一句不是,我就让大黄冲谁家门口拉屎。”
我这话说得很狠,马芳却连连点头:“行!行!我签!让赵经理也签!”
楼道里响起一阵笑声和窃窃私语。
隔壁的陈大姐笑着说:“金凤姐,这招绝了。”
我正色道:“还有第三,赔偿大黄的精神损失费,折合成狗粮,每天二十块,半年三千六百块。这个钱,你出。”
马芳想都没想:“我出!我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开着那辆旧捷达,往乡下去了。
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赵圣杰站在大门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大黄回家”。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全落。天际线发白了,像谁用画笔一抹。
我踩下油门,心里欢快得像年轻时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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